凡煙小說

☆、【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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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雪疾跟著蜉跑了許久,眼見得終於離開了城鎮,腳下突然傳來一陣劇烈晃動,令他一個踉蹌,圓潤地滾了出去。

“貓,沒事吧?”蜉忙停了下來,落在被摔的眼冒金星的程雪疾的旁邊,剛要伸手扶他,愕然發覺地面開裂了無數條縫隙,身後的城墻轟隆作響,搖搖欲墜。

“快起來!夢境要崩塌了!”蜉大驚,努力提著程雪疾的脖領子把他扯了起來。程雪疾站立不穩,連滾帶爬地竄起來後,卻發現地面迅速塌陷,根本沒立腳的地方,登時急出一身冷汗。

“向腳下聚力,想象自己能飛起來。這是你與主公共同的夢境,你可以支配這一切!”蜉道。

“我……”程雪疾無措地踮起腳,努力呼扇著胳膊,結果一使勁兒,直接掉進了坑裏,急得他狠命一跳,竟真的漂浮在了空中。

地面不斷支離破碎,周遭景象也如同被狂風席卷,拔地而起,化為漫天粉塵。程雪疾大駭不已,牽著蜉的袖子問道:“蜉,這是怎麽了?”

“夢境坍塌了……主公神魂受損。”蜉瞬間洞悉了一切,蹙眉看向天空,發覺不知何時,天空正慢慢被“烏雲”吞噬。而仔細觀察那片烏雲,隱約有詭異的符文正緩緩移動。

“要抓緊了,有人在主公的神魂中做了手腳。”蜉言罷,再度向他伸出手,卻突然停頓了一下,怔然地看向正在消失的指尖。

“蜉!你怎麽了!”程雪疾登時抱住了她的胳膊。

“無礙,就是……我可能無法再引導你了。”蜉心生無奈,任自己化成一片光點隨風散去:“貓,接下來只能看你的了……拜托你把他帶回來吧。”

話音落下,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程雪疾心裏咯噔一聲,茫然無助地抓了抓,見沒有了回應,不由站在原地看向腳下的廢墟。

他也不知該往哪裏去,只得繼續向前飛去。滿目瘡痍,令他心急如焚,不停回想著夜讕墜下懸崖的畫面。

那一幕,太相似了,到底是他的幻覺,還是夜讕真的為他墜了崖?他不敢深思,只覺無比後悔。若他之前沒有那般任性,擅自逃離,夜讕或許不會出事。他可以再替夜讕擋一次刀,亦或者稍稍派上些用場,提醒他有人偷襲。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漫無目地得猜測著夜讕究竟如何了。

正想著,他的餘光忽然瞥見某處,不禁楞住了。有一座被彩綢裝飾的閣樓,於一片狼藉中完好無損地聳立著,裏面隱約傳來賓客的笑聲以及絲竹聲,格外紮眼。

那是……程雪疾登時打了個哆嗦,克制不住地飛了過去,停在半空中張望著。這座樓太熟悉了,承載了他此生最想抹去的記憶。十多年過去了,它竟然還在。

不……這裏是夢境,我不可以被絆住。程雪疾擡手拍了拍自己的面頰,咬牙扭頭就走。豈料身後突然傳來一陣驚呼,只見兩道矮小的身影從樓中跑了出來,引來狗吠人嚎。

那是兩個孩子,跑在前頭的男孩個頭稍高了些,發髻散落,衣衫歪扭,極為狼狽。他身後的孩子則一頭銀發,只穿了件裏衣,扣子還被扯開了半邊,露著單薄的肩胛,緊緊抓著同伴的手,一邊哭一邊狂奔。

程雪疾頓覺一陣眩暈,惶恐地盯著這兩個孩子跑出了閣樓範圍,踏上坍塌的土地。所行之處,驟然生出一條狹窄的小徑,供他們通過。他們身後是一眾打手,搖著繩子緊追不舍,將道路擴大了許多。

“假的……該走了……不能再看了……”程雪疾的嘴唇在發抖,兀自安慰著自己,朝相反的方向飛去,試圖逃離這裏。然而無論他怎麽飛,始終能看見那兩個拼命奔逃的孩子。很快,他的眼前憑空出現了一座森林,孩童與追兵向後跑了進去,驚落樹葉無數。

他轉過身,身後赫然變成了一片虛無,顯然是在斷去他的退路。於是他不得已也跟著進了森林,眼睜睜看著兩個孩子越跑越無力,最後藏進一棵大樹後面瑟瑟發抖。

銀發男孩把被扯爛的衣衫勉強斂好,然後捂著嘴,似是在忍著不敢哭。年紀稍長的那個則攬著他的肩膀,探起身子小心向外張望著,見狼狗與打手們逼近,不禁露出一絲怯意。

“景書……你……你殺了我吧……我不想回去。”銀發男孩哽咽著握緊了他的手:“我……我自己下不去手……”

名叫景書的男孩微微一楞,旋即輕輕抱了抱他,貼著他的耳朵小聲道:“雪疾,等會你往那個方向跑,別停,別回頭……求你,幹凈的活下去吧。”說罷使勁推了他一下,撿起一枚石子砸向狼狗,然後跑了出去。

“景書!”男孩驚恐地去抓他的衣衫,卻落了個空。狼狗們興奮地咆哮著,打手腳上的長靴踏得整座森林都在顫悠。

他終究是跑了,無意識地奔跑。好像有人在追他,也好像沒有。最後不慎滾入一個深坑,摔暈了過去。

光線瞬間變換,眨眼已至深夜。坑洞裏的男孩蘇醒過來,嘗試了幾次都沒能爬上來。外頭靜悄悄的,只有幾聲野獸的嘶鳴,不知是狼還是打手們牽著狗沒走遠。

再後來,下起了雨。積水很快填滿了深坑,男孩命懸一線,扒著邊緣奮力攀爬,腳下一滑,摔進了水裏,絕望中突然被一只手抓住,用力拉出了坑洞。

“你還好嗎……”程雪疾默默打量著眼前的孩子,囁嚅著說不出話來。

男孩擡起頭,畏懼地看向他,小臉上滿是泥汙,卻依舊蓋不住俊秀的眉眼,模樣竟與他八分相似。

“果然呢……”程雪疾苦笑,心頭被巨石壓得喘不上氣。這孩子,是他自己,亦或是幼年的他。

那時他只有十歲,被娘親賣進了樓裏。因皮子長得好,被老鴇藏起來親自教養,打算日後讓他當個“頭牌”什麽的,成為搖錢樹。

一開始,他不懂這是什麽地方,還以為是普通的酒樓,直到他無意中親眼目睹了接客過程。那個叫景書的孩子,不過比他年長了三歲,便被逼著服侍富家老爺,落得一身的傷,甚至有被旱煙燙傷的痕跡。

景書待他極好,見他郁郁寡歡,總會給他留一些好吃的糕點,成為了他第一個朋友。他無數次想帶景書逃離這裏,卻是不敢。因為所有試圖逃走的人,被抓回來後會活活打死,屍首扔給狼狗分吃,最後連骨頭都不剩。

“你要好好巴結著老鴇,讓她把你多藏幾年。成了頭牌的話,說不定有老爺把你贖出去的。”景書說著,落寞地垂下眼睫:“別跟我一樣,這麽早去出來接客。我這種臟貨,最後沒人要的。”

從此他小心翼翼,盡量避免惹怒老鴇,乖順的有什麽學什麽。他本以為,自己可以安穩地過上幾年,等待出逃機會。豈料某一日,一位官老爺撞見了正在學琴的他,登時色心大發,強行將他擄走。老鴇不敢得罪他,只能作罷。

他的哭喊沒能引得同情,被按在地上撕開了衣服。當時他真的想咬舌自盡,卻在千鈞一發之際被景書救了下來。原來景書聽聞此事後,趕在他們進房間之前躲人了衣櫥,趁官老爺不備,一棍子敲暈。隨後他們從後窗逃離,被無數打手追捕……

這時幼年的程雪疾眨眨眼,耳朵攸地鉆了出來。他連忙捂住耳朵,爬起來拔腿就跑。程雪疾凝視著他的背影,並沒有去追。因為他知道該去往哪裏。

場景攸地變了,雨卻沒有停歇。程雪疾出現在了某處懸崖底下,默默看向靜靜躺在地上景書的屍體。幼年的他從山坡上連滾帶爬地滑了下來,抱著景書哭喊了一宿。天亮時背著屍身爬上了山坡,將他葬進了土墳裏,然後跪坐在地上發呆。

“你是妖,本不應這麽弱小。”程雪疾慢慢靠近,擡手替幼年的他遮去雨水。

“我不是妖。”幼年的程雪疾死死捂著耳朵,將嘴唇咬出了血痕。

程雪疾看向低矮的土墳,心裏已不知是悲傷還是痛苦:“如果那個時候,你學會廝殺,哪怕是學會變回貓,都能逃走吧?到底是你害了他。”

“我不是妖……”幼年的程雪疾低著頭無聲地哭了起來,肩膀輕輕聳動著。

“是妖,沒什麽丟人的。”程雪疾蹲下身,手覆在他背後低聲道:“以後你會遇到一只大妖,他很好,好像還有點喜歡你。他帶你去了妖界,又回了人間。你可以在他面前盡情地當一只小貓咪,再沒有人指著你的耳朵喊妖怪……”

他頓了頓,沈默地看著幼小的自己逐漸消失,最後空留一方孤零零的土墳。

“景書,我要走了,這次我想試著保護一個人。”程雪疾站起來,毅然轉身踏入了虛無。腳落下的一剎那,新的道路顯現而出,道路的盡頭是一座陌生的宅邸,外墻上刻著猙獰的龍紋。

“保重……”土墳中依稀傳來一道輕微的聲音,待他轉身看去時,卻只瞧見一朵白色的小花緩緩飛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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