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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回 你丟了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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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遇安。”

遇安聽得這大提琴般低沈悅耳之聲,她還以為她產生了幻覺,她低頭看著那被紗布蒙著的屍體,果然她是幻聽了嗎?遇安還沒有自嘲完,又聽得身後比之前更加清涼之聲:“宋遇安。”

宋遇安偏頭望著那道身影時,哽咽立馬止住了,他手吊著支架一步步緩緩朝她而來,落在她不遠處,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勾了勾唇角,道:“宋遇安,你腦子不好使就算了,現在連耳朵也不好使了?”

這一聲嗤笑,就好似回到了很多年前,他們還在讀書的時候,他教她功課時,就時常取笑她腦子不好。如今再聽到他這般嘲笑,就好似他們從未分開過。

遇安狠狠瞪著他,道:“顧淮陽,你個混蛋。”

她說完,爬起來就往他懷裏撲去,顧淮陽只是杵在那接受她的擁抱。

此時,天空撥開一層雲霧來,朦朦朧朧的天邊異常奪目,若有如無的光灑在兩個相依偎的人身上。就連一旁熙熙攘攘的受難者,救援者都默默看著這對身影相擁,不忍打擾。

……

接下來的幾天,顧淮陽雖然負傷,還是去給獲救的受難者看傷治療,他和遇安除了吃飯會坐在一起,基本上沒有多少交集。每次都是顧淮陽早遇安的時候,遇安故作忙碌,拒絕與他交談。

J鎮的地震在一周後告捷,受難者5萬人,其中,4萬5千人獲救,3000人死亡,2000人失蹤。

事情告終,遇安便沒有理由拒絕顧淮陽了。兩人坐在邊界的草地上,望著一望無際,璀璨的天邊,顧淮陽道:“過兩天,我就走了。”

遇安原本低著頭,聽得他的話,只是默默點頭,顧淮陽又道:“你呢?和我一起走嗎?”

遇安聞言唰地擡起頭,柔和的銀色月光在他冷硬筆挺的臉上蔓延開來,兩年不見,他似乎多了份柔和,少了份清冷。

期待著遇安的答案,顧淮陽見她咬著唇不回答,顧淮陽又耐心地問了一遍:“宋遇安,你和我一起回去嗎?”

“對不起。”遇安不敢去看他那突然暗下去的眼眸,瞬間便低下了頭,兩手交疊,大拇指來回摩挲著。

良久的沈默,久到耳畔只餘晚風輕輕拂過,擦拭著她的臉頰,又聽得他問:“為什麽?”

她以沈默回答他的話,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為什麽要走?”顧淮陽卻不放棄,而是又一次耐心又困惑問她,實際上,他這兩年反覆在想她離開的原因,卻不得。在他決定來找她時,有人先找了他,他便猜到了她離開的理由,一個可笑而荒唐的理由。

“因為你是趙家人?”

遇安聽到冷不丁的一句,詫異望著他,他又說:“我想了很久,一直在想你為什麽離開,可是卻不知道理由這麽荒唐。”

“一點也不荒唐,我爸爸,我奶奶,我媽媽都因為、因為我過世了,你也因為我、我差點丟了命,這是真的。而且……有很多人、人在找我,我只能逃。顧淮陽,我也、也不想離開你的,可是我不能待、待在你身邊,我不、不能害你。”

遇安說的斷斷續續,結結巴巴,顧淮陽就這麽聽得她焦急說完一切,又風輕雲淡問:“宋遇安,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

遇安低著頭,像個犯錯誤的小孩,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聽他說,可是他似乎也沒什麽可說的,就這麽盯著遇安。

遇安擡起頭,恰好對上他審視打量的目光,他又道:“宋遇安,我後天早上就會走。如果你不和我走,那我也如你所願,我們離婚。”

離婚這個詞從他嘴角道出,遇安心慌意亂了,可是他似乎不給她說話的機會,轉身就進了帳篷,遇安想,他真的對自己失望了吧。就連她自己,也對自己失望。

遇安也不知道在草地上做了多久,望著一望無際的天邊,天地間星光璀璨奪目,明明那麽耀眼,又不足以照亮大地。

顧淮陽已經在收拾東西了,實際上他也沒有多少東西,簡單的一個背包便是他全部家當。剛剛體訓結束的張慕易進來問他:“明天你真走?”

顧淮陽不理他,而是繼續收拾他的行李,張慕易跨腿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好奇問他:“宋醫生怎麽惹你了?你來這裏不就是為了找她,就這麽把她丟在這裏了?”

顧淮陽不過淡淡看他一眼,不打算回答他的任何問題。可是張慕易清楚地記得,地震又遇餘震,他們等待支援的當頭,顧淮陽可不是現在這樣清清冷冷的。

隔壁營帳的遇安,坐在自己的床上,發呆。當她聽到稀疏的腳步聲,擡眼便看到張慕易。

“張少尉。”

“他明天走,宋醫生不和他一起嗎?”

遇安搖頭。

張慕易一貫自來熟,他輕靠著桌角,問她:“你知道我和他困在底下時,他說了什麽嗎?”

遇安意料之中被他的話吸引過去了,那天,她的心起起落落,以為他死的那一刻,世界一片灰暗。

原本下到地底救人,那個受難者被一個巨石壓住了下半身,無法動彈,只能無助地望著他們。

顧淮陽給那人掉了一瓶營養藥水,免得他失血過多而昏厥。張慕易觀察被壓的位置,打算吊起石塊。

他們繩索才固定在石塊上,便感受到一陣激烈的晃動,兩側的石塊正在一步步塌陷,身體在不停得晃動,直到張慕易把顧淮陽撲倒在地,還能清晰聽到身後一陣砰砰聲。

一切恢覆正常,四周靜悄悄的。他們爬起身子,受難者已經死了,而入口也堵住了。他們兩個的對講機,顧淮陽的還被壓壞了,張慕易的卻是連接不到外頭。他們什麽也不能做,他們也成了下一批等待救援的人。

“你怕不怕死在這裏嗎?”

張慕易坐在地上,自己的腿被一塊石頭砸傷,他只能自己粗暴簡單地止血包紮。一旁的顧淮陽則是阻止他:“先消毒。”

顧淮陽原本用一只完好的左手拿出酒精來,他艱難的打開,在他腿上的鮮紅傷口處消毒,用紗布給他包紮好。

“你的呢?”張慕易問他。

“出去再說。”

醫生往往在給他人救治後,對自己的生命不管不問。他們能救人,卻無法救自己。

“我幫你。”張慕易直接拒絕他對自己那般不管不問,看到一旁角落的棍子,他挪過去撿起,給他的右手搭起了支架,一氣呵成又熟練的動作,顧淮陽也讚嘆:“包的不錯。”

張慕易勾了勾唇角,問他:“所以,就算和我死在這裏,你也不吃虧。”

顧淮陽不回答他的話,想再試試自己的對講機,壞的徹底。他又問:“你的對講機連接上了嗎?”

“沒有。”張慕易說完,又頗為好奇問:“宋醫生是你太太?”

“……”

“怎麽看起來不像?”

“你想說什麽?”顧淮陽有些擰眉不悅,張慕易又道:“你們這幾天不說話,吵架了?”

“……”

“那今天,剛好可以讓她擔心你了。”張慕易說完,顧淮陽眸色漸漸沈了下去,他說:“我不想她擔心,可是我知道她一定會擔心。所以我很擔心她。”

張慕易聽完他饒舌的話,總算揣摩出他話裏的意圖,不禁失笑:“你該擔心的是我們自己啊,而且你怎麽知道她會擔心呢?你們這幾天那麽冷冷淡淡的模樣,她說不定還高興了。”

“她不會。”他堅定的聲音在黑乎乎的廢墟裏響起,道出的每一個字都異常篤定:“我寧願她高高興興的,可是她不會。她一定會哭的很傷心,然後罵我。”

“你就這麽篤定?”

“其實這兩年,我有想過,要是宋遇安沒那麽喜歡顧淮陽就好了,那就不會有那麽多事,她也不會離開,更不會傷心。”

“……”張慕易看著這個一本正經自說自話,話裏還帶著自戀的男人,不禁失笑,可是看著他那般認真的模樣,哪裏像一個開玩笑的人?可是世界上真有這種感情,即使他被人拋棄了這麽多年,他都深信她離開是因為她太愛他。

“宋醫生,顧淮陽要放開你,不是因為你騙他,也不是因為你不愛他。相反,他不想你為難,他知道你有多愛他。在我們等待救援隊時,他擔心的反而是你,他擔心你會為他哭得傷心欲絕,也知道要是他真的怎麽了,你一定會那樣難受。”

“我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麽,可是他在這裏兩年的時間,都是因為你。他說,你在世界之極的某一處,他找不到你,也要陪你感受。難道這一切,也不足以讓你和他回去嗎?”

一夜無眠,遇安就這麽一動不動,坐在床上直到天亮。在外面嘹亮的軍營口號響起,遇安終於轉了轉眼珠,從床上下來,穿好鞋,往外跑去,可是她每個軍營都找遍了,都沒有他的身影,也沒有人知道他去哪裏了。

在遇安拉住張慕易問時,張慕易說他天才亮的時候,就坐軍車去機場了。遇安急急忙忙要走,張慕易攔住她說:“我送你去。”

J鎮的機場不大,人也不多,可是她就是找不到他的身影。她找遍了一樓,又去了二樓,終於在登機口看到了他。

“顧淮陽。”她大步跑過去,對著那道身影說:“顧淮陽,你不是說要等我的嗎?自己先走是什麽意思?”

當那人轉身,狐疑看著遇安時,遇安便知道自己找錯人了。尷尬之處,是陣陣無措,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上了飛機。就在遇安垂頭喪氣的時候,聽得身後一陣叫喚:“宋遇安。”

遇安驚的轉過身,恰好看到他就在不遠處打量著自己,他道:“宋遇安,你怎麽在這?”

遇安連連跑過去,立在他面前,緩了緩不平的氣息,望著他道:“顧淮陽,你東西掉在這裏了。”

顧淮陽打量著她,深邃又柔和的眼眸,暈開一層層波光粼粼的深情。見他只是盯著她看,沒有絲毫回應,以為他沒懂自己的意思,不滿地癟癟嘴:“顧淮陽,你怎麽這麽笨了?我說你把我掉在這裏了。”

顧淮陽長長的睫毛上下輕輕扇動著,就連他一貫冷硬的臉也褪去了清冷涼薄,蒙上一層柔情來,他如大提琴般低沈渾厚的聲音點點擊在遇安的心尖:“我知道,所以我回來找東西了。”

遇安閃著笑意的眼彎了彎,把手伸出置於他面前,對於他如此直勾勾的眼光,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喏,不要再丟了。”

顧淮陽勾了勾唇角,一把把她拉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淺淺低喃:“嗯,不會再丟了。”

人數並不多的機場裏,陽光斜斜灑下來,落在他們相擁的背影上,在地上投遞出親密無間的影子。時間好似慢慢靜下來,不忍打擾兩人來之不易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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