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

廣袤無垠的沙漠，被陽光炙烤得波光粼粼，一粒粒沙子印出金色的沙礫，閃閃發光。即使已經是晚上八點，也不沒有分毫落幕的痕跡。

天湛藍如洗，天地交錯之地，是一些密密麻麻的帳篷。

帳篷裏頭，一個帶著白色口罩，穿著白色大褂的男人正在給一個不過八歲的小女孩看病，那個小女孩眼睛賊溜溜的，如燈塔般大，因為長期太陽輻射的緣故，她皮膚有些黝黑，可是這也無法阻擋她的水靈。小女孩暈倒在沙漠，被路過的張慕易撿了回來。女孩是脫水休克了，她說她是一個孤兒，從人販子手裏逃來的。已經三天了，女孩恢覆得很好。

“小家夥，氣色不錯。”一旁的張慕易過來看她。小女孩叫阿那箏，正是張慕易把她撿回來的，可是這女孩似乎把恩人當成了面前的顧醫生。

阿那箏癡癡望著顧淮陽，不顧張慕易熱心問好，對顧淮陽道：“大哥哥，你有沒有女朋友啊？”

顧淮陽的手一滯，搖了搖頭。

阿那箏開心地差點跳起來，拉著顧淮陽的胳膊說：“那我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嗎？”

不僅張慕易，就連邊上幾個病人軍人也豎著耳朵好奇看著他們。

“不能。”顧淮陽毫不客氣地拒絕了她。

阿那箏緊緊抓住他的衣袖，癟了癟嘴，頗為失望：“我知道你是嫌我小，等我長大了可以做你的女朋友嗎？”

“不能。”回答阿那箏的依舊是清冷的兩個字。

“為什麽？”阿那箏差點跳起來了，顧淮陽淡淡回答她：“我有太太。”

“怎麽可能？”

阿那箏難以置信，不甘心地放開他，顧淮陽已經把自己的手背給她看，無名指上分明有一個細碎鉆的戒指。顧淮陽朝她道：“我結婚了。”

張慕易憋著笑，把這個和小孩子較勁的顧醫生推出帳營，和他說道：“和一個小孩子至於較勁嗎？”

“我不想她誤會。”

顧淮陽輕飄飄的一句話，相處了一年多，張慕易自然知道他說的不是阿那箏，而是他那個消失不見的太太。

“找了這麽久，還不放棄嗎？”

顧淮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又聽得張慕易不解：“她真有這麽好，值得你來這個地方找她？”

還記得當初顧淮陽來的時候，張慕易問過他來的原因，他說：“我來找我妻子。”

那時候，張慕易以為他來了就好便會走，畢竟沒有多少人能忍受這麽惡劣的環境。炙熱，戰爭，地震，死亡，這些在邊境屢見不鮮。可是一年多過去了，快兩年，他還在這個地方。

此刻的天還帶著橘黃色的夕陽，印在他倔強的臉龐，五光十色，在他眼眸洋溢出流光溢彩來。

“在我眼裏，她全是毛病，可是她是唯一。”

顧淮陽淡淡地告訴他。張慕易這一年多已經了解到他的固執倔強，見他如此認真，不過訕訕笑了笑：“算我多問了。”

這時，另一個小男孩過來遞給顧淮陽一籃水果，奶聲奶氣道：“這是我媽媽讓我給你的，謝謝叔叔。”

小男孩那麽坦誠認真，顧淮陽接過，不自然地說：“謝謝。”

完全黑下去的J市邊境，繁星滿天，奪目絢麗。好像一伸手就能觸摸到天邊一般。

張慕易和顧淮陽坐在地上，低頭望著繽紛絢爛的天空，張慕易感嘆說：“這樣的天也只有J市會有。有災難的地方，天空也異常耀眼。”

兩天後……

阿那箏不見了，應該是不告而別。張慕易特意過來和顧淮陽說了一番，只見顧淮陽面不改色，和他說：“她沒有看起來容易受欺負。”

顧淮陽的話是對的，果然當一個軍人過來稟告他的錢袋不見了時，兩人就猜到是阿那箏拿走了。兩人心照不宣，顧淮陽依舊風輕雲淡給病人檢查，張慕易則笑得如狐貍。

此時突然感受到地面一陣晃動，桌子震得厲害，躺在病床上的病人驚慌失措。幾個軍人順了順他們的心，剎那過後，又恢覆了平靜，好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般。

雖然這邊沒有什麽事，可是J鎮發生了六點七級地震，剛剛的震晃只是波及而來的餘震。

顧淮陽和幾個醫生坐著軍車去J鎮援助。不是第一次來J鎮，可是卻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破敗的J鎮。J鎮不算大，卻是一個小有格調的城鎮，這個地方正在引進大學畢業生，想發展出來。只是這個地方，臨近邊界，位於板塊活躍地，依山傍水。戰事，自然災難，導致這裏有些落後。

到處都是倒塌的房屋，殘垣破壁，顧淮陽過去時，只能看到遍地的巨石塊，哀嚎遍地。腳下踩到的每一處，都不平坦。災難是殘忍的，它突如其來，令人措手不及，沒有一絲防備，絕望的泥土裏，夾雜著死亡的氣息。見慣大大小小生死的男人，此刻，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渺小。

“顧醫生。”

張慕易早就去旁邊救援了，他被人拉扯著去救人。

那是好不容易被人從石塊廢墟裏挖出來的受害者，那男人的雙腿早就被巨石壓的血肉模糊，顧淮陽蹲下身子，打開醫藥箱，給那人麻利地清理傷口。

顧淮陽一氣呵成，給病人簡單包紮好，再給隔壁的男病患治療時，發現他已經被救治過了。

他頭上紮著白色的布條，胳膊被竹棍包著襯衣吊在脖際，已經被人提前治療過了。

“搶救的很及時，不然胳膊就廢了。”顧淮陽公正地評價用衣物搶救的病患，那病患聽了，灰頭土臉的面上，依稀看到他的眉眼彎了彎，他沙啞著嗓子道：“給我救治的也是個醫生。”

顧淮陽點點頭，男病患不能動彈，只得偏偏頭，望著不遠處道：“喏，就是那個穿馬甲的女醫生。”

顧淮陽蹲著身子，順著病患的視線望去，只看到一個跪在地上給人細心包紮傷口的背影。

那女人背影單薄堅韌，紮著馬尾，顧淮陽一時慌神，又聽得男病患道：“那是個長的好看，心腸也好的女醫生。”

男病患提起那個女醫生，仿佛是提到自己的孩子般驕傲，顧淮陽微微勾了勾唇角，已經撤回視線，低了低頭，收拾醫藥箱，打算起身。顧淮陽聽得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聽得男病患柔和地望著他身後道：“宋醫生。”

顧淮陽提著醫藥箱肩帶的手微微一滯，連帶身體都僵了僵，便聽得身後一陣清朗熟悉，卻又帶著陣陣沙啞的聲音：“任叔，你精神這麽好？”

“看到宋醫生當然好了。”男病患勾了勾唇角，對宋醫生說：“我們正好聊到你呢。”

“是嗎？”

顧淮陽已經從震驚中回過神，立起身子，轉過身，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大半個頭，恰到好處地遮蓋了直射而來的陽光。

原本背在遇安肩頭的醫藥箱，在見到顧淮陽的那一刻，掉落在地。

微風陣陣拂過，吹動她的發梢，吹過他單薄的身影，兩個人就這麽直視著，仿佛周遭的聲音都淡了下去。突如其來的地震帶過她的驚慌，她一直在強裝鎮定，在他出現的這一刻，她便真的鎮靜下來了，仿佛有他在的地方，她便有了勇氣。有他在的地方，即使在是災難後的斷壁殘垣，她也覺得美好。

清風輕輕擦過她的耳畔，那麽多日夜，都似他在她耳畔淺淺低喃一般，而此刻他真的站在她面前，猝不及防，聽得他大提琴般低沈的聲音：“宋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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