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此生為卿卿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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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戎軍營內,嚴科盤腿坐在地上,一個西戎士兵將飯菜仍在他的面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快點吃完把碗拿出來!”

嚴科端起飯碗,迎面飄來的餿味讓他有些難以下咽,三個月了,他也漸漸習慣了這樣的對待,這樣的生活。若他不是大華的皇帝,只怕這些西戎人會立馬殺了他。他沒有想到上天待他如此之薄,立了新帝不說,也沒有人來關心他的死活,他的存在似乎是一個拖累、一個笑話。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那年她還是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是已故的皇嬸的妹妹。他從沒見過像她那麽可愛的小姑娘,從那時起,他就開始留意起她,她的一顰一笑,他都牢牢地刻在了心底。

可他沒想到對沈皇後如此深情的嚴佑成竟然會立她為皇後,他時常在心底想,嚴佑成不過將她當做了沈皇後的影子,可他發現嚴佑成每次看她的眼神,都是發自心底的愛。那一年途徑禦書房,在九曲亭看到的倩影雖在他心中烙下了不滅的印記,可也讓他清楚地明白了他二人之間的不可逾越。

世人皆說他二人已經羽化成仙,可他心底卻是不信的,他明白,他們只是去了一個旁人找不到的地方,過著神仙眷侶一般的生活。那一刻,他想讓她知道,他文能治朝,武能帶兵,他能做得和嚴佑成一樣好,所以在西戎起兵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親征。可他沒想到一切都變得不同了,昔日裏嚴佑成教他的、以及書上看到的,全部都變了。沒有什麽比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將士白白犧牲更為痛苦的了,初到西戎營帳的那個月,他夜夜都會做噩夢,他夢到那些慘死的將士來找他索命,他夢到她在笑話他不如嚴佑成……

“太上皇昨夜睡得可好?”一道清亮的聲音突然打破了屋子裏的沈寂,也打斷了他的沈想。

嚴科看了說話之人一眼,並不打算開口,只是草草將飯菜吃完放在一邊,閉上眼準備養神。

那聲音又響起道:“你我夫妻三年,你就連這點情誼都不給?”見他仍不說話,聲音的主人怒道:“我阿斕漪什麽比不上沈皇後!這三年來,我侍奉你左右,你卻一心只想著她,連登基後選的秀女都與她有幾分相似,若是你沒有這樣冷淡我,你今日也不必如此!”說著就要往外走去,突然聽到嚴科道:“你什麽都比不上她。”

這是這三個月來嚴科對她說的第一句話,阿斕漪心中又喜又怒:“我到底什麽比不上她?”

嚴科突然揚唇笑道:“她為國為民,敢愛敢恨,善良心細,最有母儀天下之範。”

阿斕漪怒氣沖沖地走到他面前:“你說的這些,我哪一點沒有,哪一點沒有做到?”

嚴科看著她的臉,之前的笑意漸漸暗了下去:“那你說,你為的是誰的國,為的是誰的民?”

阿斕漪頓了頓道:“你若是能好好待我,我自然不會如此。母親以前對我說,女子出嫁要從夫,我原本……是不想背叛你的,可是你從來都沒有在意過我,甚至在蒙越進攻的時候還懷疑是我與他裏應外合……我沒有!我從來都沒有!”說到這樣,阿斕漪的聲音中,隱隱帶著一股哭腔,“我也以為西戎皇室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可那天蒙越入侵的消息傳來時,我才知道我並不是一個人,那天我離開皇宮的時候,想了很多,若是你從一開始便好好待我,我是願意幫你的……”

“公主……公主……”帳外傳來一個聲音,緊接著一個西戎士兵進來道:“公主,不好了!”

“怎麽回事?”阿斕漪擦掉眼角的淚冷聲問道。

“王子領十萬人欲攻鄱荊關,不料突生變故,只剩千餘人歸返,王子自己也受了重傷。”

“哈哈哈……哈哈哈……”嚴科聞言不住仰頭大笑起來。

阿斕漪已無暇顧及他,只對那士兵道:“快帶我去看看蒙越!”

阿斕漪走後,嚴科仍是止不住的笑,笑到最後再無力氣,他看著帳頂,喃喃道:“是不是沒有我,大華就能打勝仗?也是……他們不顧我的死活……便能放手相搏了……”

入夜了,嚴科靜靜地看著天上那輪明月,心中一時感慨萬千。頭頂劃過一顆流星,嚴科見狀,心底暗想道,難不成西戎遇到大劫了?

正在這時,東南方射來一連串的火箭,火箭落到營帳上立刻燒了起來,一時間,靜謐的西戎大營立刻沸騰了起來。嚴科瞅準時機,紮緊了衣擺拔腿就往東面跑去。

一路上也不知跑了有多久,嚴科只感到氣喘籲籲,回頭一看,那著火的營帳已經只有巴掌大小了,又看看四周,好像並沒有人跟來,這才擦了擦頭上的汗就地坐了下來。

“誰?誰在那裏?”一個銀鈴兒一般的聲音突然在他身後響起,嚴科嚇了一跳,立刻站了起來。“你是誰?”那聲音又道。

嚴科壯了壯膽子,支支吾吾道:“我……我是這附近的難民……幾天沒有吃東西了,不知姑娘可否給點吃的?”

聲音傳來的方向立刻亮起了一個燈籠,那姑娘道:“這附近有狼,你跟我來吧。”

嚴科點點頭就往燈籠的方向走去,周圍很暗,他只能看到那姑娘的裙擺,便只能跟在她的身後。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那姑娘才在一戶農舍前停下,她進屋點燃了燈,背對嚴科道:“你先在這裏坐一會兒,我去給你拿點吃的。”

嚴科隨意看了看四周,聽到她這麽說立刻尋了個地方坐下。

腳步漸漸變近,姑娘手裏端了一盤饅頭來,見嚴科竟然是個眉目清秀的年輕男子,心中不免吃了一驚。

在看到她容貌的一瞬間,嚴科失聲喊道:“晨兒!原來你竟然在這裏!”

姑娘放下手中的盤子,對他道:“公子怕是認錯人了,我叫顧青。”

嚴科有些不信,又仔細觀察了一番,並未瞧見那眉眼間淡紅的朱砂痣,這才知道自己的確是認錯了人,可不想這顧青與沈寒汐竟然如此相像。

“顧姑娘,對不住,剛剛是我認錯了人。”嚴科立刻賠禮道,“在下免貴姓嚴。”

“不礙事。”顧青和煦一笑,“這饅頭還是熱的,嚴公子先將就著吃吧。”

“多謝顧姑娘。”嚴科淡淡一笑,隨手拿起一個饅頭就吃了起來,“顧姑娘一個人住在這裏?”嚴科吃完一個饅頭,問道。

顧青道:“爹娘走的早,我還是被村子裏的周大娘帶大的,前不久周大娘也走了,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嚴科略帶歉意道:“提到姑娘的傷心之處了,是我的不是。”

顧青轉而笑道:“也是有幾年的事了,並沒有什麽的,不知嚴公子將我錯認成了什麽人?”

經她這麽一問,嚴科有了片刻的遲疑,又啃了一口饅頭才道:“一位故人。”

顧青見他不願多說,也不再想問,只是指了他身後一間房道:“嚴公子若是不嫌棄,今晚就在這間房過上一晚吧。”

嚴科立刻道:“嚴某自然不會嫌棄。”

沈寒汐靜靜地坐在堂內,素傾滿眼擔憂地問她:“小姐,這些人到底是誰?為什麽要抓我們?”

沈寒汐搖頭同樣表示不解:“我看這些人衣著華麗,不似普通的劫匪,他們綁架我們的目的絕對不是為了錢。只是如今已經過了十日,也不見他們有何動靜,真是讓人難猜。”

正說著,就見到一個玄衣公子輕步走來道:“這幾天委屈二位了。”

不待沈寒汐說話,素傾就急著道:“你們到底是誰?為什麽要抓我們?”

玄衣公子對素傾淺淺一笑:“姑娘不必心急,我們沒有什麽惡意的。”說著將目光下移,定格在了素傾白皙的手腕之上。

素傾一驚,立刻拉下衣袖,將手腕遮得嚴實起來。

玄衣公子也不怒,看向沈寒汐道:“這位姑娘好定力,竟然未說一字片語。”

沈寒汐淡淡道:“若是我說話能讓你告訴我你們是誰,你們的目的,那我倒是願意開口的。”

“姑娘得罪了,”玄衣公子道,“這些事不該由我來說。”

沈寒汐道:“那敢問你的主子現在何方?”

玄衣公子道:“就這幾日,主子便該到了。”

不出玄衣公子所述,第三日下午,兩人就見到了一個白發蒼蒼的老翁。老翁看著鶴發童顏,氣色極好。見了沈寒汐素傾二人,他稍有一楞,自言自語道:“太像了……實在是太像了……”

那公子仍是一身玄衣,見老翁如此,遂問道:“祖父可確定?”

老翁微微頷首,玄衣公子撤下四周閑人,聽得老翁嘆著長氣道:“孩子……”

沈寒汐素傾二人皆是一怔,不知老翁所說何人。只見老翁朝素傾走來,眼中似有點點瑩光:“孩子,二十多年了,總算是找到你了……”

素傾不知所措:“我?”

“孩子,我是你外祖父啊……”老翁說著聲淚而下,“你母親是我們月緬的芙凰公主,她是我的親生女兒啊。”

素傾聽得眼都瞪大了,一邊的沈寒汐也是一臉愕然,她原本以為素傾的身世已經揭開,卻沒想到她居然是月緬國君的外孫女!

“你……你是說……我娘她是月緬國的公主?那……那你是……月緬國的國君?”素傾顫抖著聲音才把這句話說全。

老翁點點頭,他身後的玄衣公子道:“我叫淳於沂,是你的表兄,姑母十七歲那年在宮外遇到了你父親,兩人一見傾心,不顧祖父的勸阻非要同他成婚,祖父本想殺了你父親一除後患,不想被姑母提早察覺,竟然放下公主的身份同他一起私奔了。這二十多年來,祖父日日都在後悔,也到處派人找尋姑母的下落。前一陣子我聽聞大華完勝西戎,便想在我們月緬軍士拖住大華軍隊的同時,到京城打探一些消息,不想那日在街上就看到了你。可我心中並不確定,為了避免打草驚蛇,只能尾隨你們進了茶樓在茶中下藥,先將你們帶出京城。”

沈寒汐覺得他這話中有著一絲漏洞,遂問道:“恐怕你不是依照素傾的容貌認出她的吧?”

淳於沂很是讚賞道:“這位姑娘好見識,姑母離開時,我尚在繈褓之中。我認出皇妹的方法,是她腕上的那個鐲子。”

此言一出,幾人都將目光放在了素傾右手手腕上那個紫玉鑲金的鐲子上,老翁深深地看了那個鐲子一眼,道:“這個鐲子是我親自畫了圖派人打造的,世間只有兩只。”他說到這裏,先看了看淳於沂一眼,“一只給了沂兒的父親。”又望向素傾道,“另一只就給了你的母親。”

“敢問皇妹,姑母現在何處?”淳於沂問道。

素傾垂下頭道:“我娘她……早就不在了……”又將自己的身世坎坷講了一遍,老翁聽了這番話,原本閃爍的眼色漸漸頹暗了下去,喃喃自語道:“是我不好,若是我當初順了她的意思,芙若也不會去的這麽早!”

素傾安慰道:“素傾知道您也是為了我娘好,就不必太過傷心了。”

沈寒汐始知緣由,素傾又道:“阿寧是不是被你們抓去了?你們放他出來好不好?”

“阿寧?”淳於沂微微蹙眉,問道:“難不成是那個程攸寧程將軍?”

“就是他!”素傾拼命點頭道,“他是我的丈夫,你們快放了他好不好?”

卻見淳於沂一臉遲猶,素傾心中升騰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難不成,你們已經將他……”

“沒有。”淳於沂立即道,素傾這才稍稍放心,他又道:“只是屏城前幾日來告,有一個白衣女子闖入營帳想要救出他,混亂之中,她為了保護程攸寧,死在了亂箭之下,程攸寧帶著她的屍首不知所蹤。”

素傾似五雷轟頂一般:“是嬸嬸……她想去救阿寧的……”

見她面如死灰,淳於沂安撫道:“我已經傳令讓人去找了,一有消息,立刻來報。”

“不。”素傾起身道,“我要親自去找他。”

沈寒汐見素傾情緒不定,便不放心離去,對淳於沂道:“我寫下一封信,可否請淳於公子代為送到京城沈府?”

淳於沂道:“自然可以。”

近十天來,日日觀日出日落,品山居野味,嚴科開始習慣這樣的日子,往事沈浮漸漸離去,功身名利好似南柯一夢。

顧青采了草藥回來,見他正在幫忙餵雞,笑道:“看你的樣子就像大戶人家的公子,沒想到你還會餵雞。”

嚴科放下手中的裝著稻谷的瓷碗,對她道:“這村子裏養雞的人也不少,看也看會了。”轉念間想起前幾日聽到西戎已經退兵的事,又問她道:“要是我走了,你會不會想我?”

顧青沒想到他會問這個,臉上一紅,還是實話道:“自然是會的。”

“那你願不願意……”嚴科聽她這麽一說,突然握住她的手道,話說了一半,他又想起自己現在尷尬的身份,回京之後也不知會是個什麽樣的場面,遂又拉下臉沈默不語。

顧青反握起他的手,道:“我如今也是孤苦一人,倒不如跟你走吧。”

嚴科雖然高興,卻還是苦澀著臉道:“我家裏出了變故,我怕你面對不了……”

“只要你陪著我,我什麽都能面對。”顧青信誓然然道。

“好。”看著她堅毅的眼神,嚴科心中一下子又充滿了希望,事情或許沒有他想得那麽糟糕,“那明天一早,我就帶你回家。”

京城又恢覆了往日的繁華,顧青一面看著熱鬧的大街,一面對嚴科道:“我長這麽大,還沒來過這麽好玩的地方。”

嚴科拉了拉頭上的鬥笠,對她道:“我們先找個地方吃飯吧。”

顧青欣然同意,雅間內,趁著店小二上菜的空檔,顧青一會兒摸摸桌上的古玩飾品,一會兒又看看墻上的字畫,嚴科摘下頭上的鬥笠,拉她坐下道:“青兒,我有件事要跟你說,我說了之後你若是後悔想回去還來得及。”

顧青見他一臉嚴肅,咽了咽口水道:“你說吧,我聽著。”

嚴科猶豫三番,將一切都告訴了她。顧青眼睛越瞪越大,聽到最後,她難以置信道:“你不會是唬我的吧?你真的是太上皇?那……現在的皇上,豈不是你的兒子?”

嚴科很認真地點了一下頭:“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那……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顧青支支吾吾問道。

嚴科嘆下一口氣:“我也不知道,今天天色已經不早了,等明日我去拜訪一下禮部吏書後再作打算吧。”

顧青問道:“禮部吏書?你為什麽要去拜訪他?”

“他是我的舅父。”嚴科道,見她灼灼閃耀的雙目,他問道,“你真的不後悔嗎?現在離開京城,還來得及。”

顧青搖頭道:“凡是我顧青認定的事,就絕對不會輕易放棄,我不管你是誰,是什麽身份,我只知道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一人是我的夫婿。”

嚴科心中的焦慮在這一瞬間蕩然無存,他執握起她的手,揚起嘴角道:“青兒,謝謝你。”

夜間,嚴科突然被窗外的窸窣之聲驚醒,他見身旁的顧青睡得正熟,便小心起身穿上衣服,又聽見門外微弱的腳步聲,他輕輕拉開門栓走了出去。

隔得老遠他就看見走廊的盡頭,一個人影無聲無息地站在那兒,好像就是在等著他一般。

他提了提膽,大步往那人影所在的方向走去,不料那人影縱然一躍,便跳了下去,他快步趕至,見不遠處的街道的角落裏,人影定定地站在那裏,兩只如鷹一般灼亮的眼睛直射進他的眼中。

他飛身而下,走到離人影還有五步左右的時候,問道:“你是誰?”

人影摘下身上的鬥篷,走出陰影,將臉暴露在他面前,突然一笑,露出兩個小巧的梨渦,卻是一個女子。

“你是……”嚴科未曾見過她,卻聽她道:“你不認識我也沒有關系,但是你只要清楚,現在能幫你的,也只有我一個人了。”

嚴科當然不信:“我為何要相信你?”

“你先看看這個吧。”女子說著就遞給他一封信,“這是在禮部吏書劉欲那兒找到的。”

嚴科拆開信一看,臉色立刻蒼白起來:“舅父想要我死?怎麽可能?”

女子瞅了他一眼,淡淡道:“信不信由你,如今想你死的人多了去了,你自己想想,是把持一個不到一歲的小皇帝容易,還是繼續認你為皇帝容易?太後劉氏一族,恐怕是最希望你死的人吧。”

“不……不……不可能!”嚴科一把將信撕得粉碎,“母後怎麽可能讓我死呢?”

“說你笨你還不信!”那女子輕蔑地看了他一眼,“比之嚴佑成,你實在是差得太遠了。一個人一旦體會到了至高無上的的權利,便再也不會輕易放下了,你的母後劉太後就是如此。你要是想再登皇位,就必須聽我的,不然你明天一進劉府,就再也出不來了。”

嚴科將信將疑:“你真的願意幫我?”

女子微微點了一下頭。嚴科道:“那你說吧,事成之後,你想要什麽?”

“總算不算太笨!”女子道,“我只要你替我找到前皇後沈晨,然後把她交給我。”

嚴科一怔:“這是為何?”

女子白了他一眼:“這是我的事,你無需多問,一句話,這樁交易,成,還是不成?”

想起那個一直印刻在心底的人,嚴科有些不忍,咬咬牙,他還是道:“好!”

“好,從現在起,你只要聽我的就好了。”女子笑道。

嚴科又看了那女子一眼,問道:“還不知姑娘該怎麽稱呼?”

女子直視前方,清冷的聲音如玉珠落盤一般響起:“我叫郁隨煙。”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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