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覺得杜雪薇太鎮定，太狡黠，她已然將自己認成壞人，即便是他毫無目的去幫她化解眼前的危機，也會被她曲解成別有用心，不若讓她吃吃苦頭，也好讓她冷靜冷靜，想想如何在霍府活下去。

昏暗的地牢，僅靠幾盞昏黃的油燈照明，杜雪薇被束縛的手有些麻，她舔了舔幹涸的唇，這裏沒有白天黑夜，逐漸適應了黑暗的眼穿過欄桿，望向對面的牢房。

那裏面空蕩蕩的，桌案上擺放著刑各色刑具，她不願低頭，深怕看到那被遺忘在地牢的可憐女屍，每日都有人送飯，杜雪薇看著送飯來的女仆白著臉，端飯的手抖得碗筷顫動：

“少夫人，奴婢服侍您用飯！”

“滾出去，我不吃！以後也別送了，滾！”

杜雪薇的冷言冷語在那女仆耳中猶如天籟，她慌亂的收拾起碗筷，一刻不停的奪門而出，悠長的走廊像是無底深淵，那女仆越是害怕越忍不住往後看，腳下不知踩到了什麽，尖叫著滑倒，飯菜灑了一地，她哪裏敢停留，捂著耳朵往地牢出口跑。

她一輩子都沒見過死人，還是死了三天，渾身散發著惡氣的屍首，直到跑出了牢門，才大口大口的喘息。

三天來，饑餓困乏使得杜雪薇整日渾渾噩噩的，夢裏，五哥司慕白站在波光粼粼的湖旁，英挺俊逸的面容隨時都帶著微笑，這種微笑似乎能讓陽光在猛地從雲層裏撥開陰暗。

“雪薇，過來，到我這邊來！”

“雪薇，你都多大了，怎麽還會怕黑啊？如果真的害怕，那就閉上眼，五哥守著你！不怕了！”

司慕白的聲音低沈渾厚，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全感，杜雪薇每當撐不下去的時候，他都會在她身邊，她的脆弱只有司慕白見過。

“五哥~~這裏好黑，我好怕！”

杜雪薇緊閉著雙目，幹涸的唇角撕裂般的疼，她知道自己在做夢，意識逐漸消磨。

他推開地牢欄桿，望著眼前面白如紙的女人氣息微弱的靠在石墩上，長密微翹的睫毛羽扇般緊覆，霍琰霆不禁劍眉深鎖，他從未見過這麽倔強這麽膽大的女人，獨自一人被困在暗牢，腳邊躺著一具暴斃的屍體，竟然不求饒不哭鬧，甚至絕食。

真不知道是這女人到底是睿智還是犯傻，平日裏坐得穩算得精，他本以為杜雪薇會自救逃過懲戒，卻沒想到這次竟然倔強的硬挺，看著她毫無生氣的臉，霍琰霆心口悶悶的，竟升起一抹不忍。

霍琰霆解開繩索，那虛弱纖細的身軀瞬間滑落，霍琰霆抱著杜雪薇走出暗牢，她有些發熱，窩在他頸間的頭灼燒著他脖頸，那幹涸蒼白的唇一開一合的，不知在叨念什麽。

他好奇，俯下頭，湊到她唇邊，隱約聽見她在念叨五哥，霍琰霆的面色越發黑沈，目光都變得冷颼颼的。

“五哥~~這裏好黑，雪薇好怕！”

那軟儂輕柔的呼喚聲，羽毛般抓撓著他的心，霍琰霆莫名的心頭攢火，他有些好奇這五哥到底是誰，為何杜雪薇心心念念的都是他。

暗牢門外，徐熠始終守在門口，見霍琰霆出門，下意識的想要去接手，卻被霍督軍那凜冽的寒光嚇得縮回了手，徐熠摸了摸挺括的鼻梁，滿眼疑惑，進門前的督軍還心情不錯，怎麽轉眼又不高興了？

不明白最近督軍的舉止，越發讓人捉摸不定了。

當督軍府盛傳督軍夫人被關押在地牢，說不定哪天就被霍琰霆槍斃的消息時，後宅之中的女人們無不欣喜若狂，轉眼間，卻見到霍琰霆親自下暗牢將杜雪薇抱出來，又請了大夫精心治療。

杜雪薇折騰了幾日，體力不支病倒了，霍琰霆就將公文帶到她的臥室去批閱，這一陪便是一天一夜，才走。

冷眼旁觀的眾人，暗自讚嘆，這位新夫人的手段果然高明，桀驁冷酷的霍督軍從未對誰這般關心過，姨娘們漸漸由幸災樂禍變得艷羨不已。

——

月上中空，迷蒙的月色將督軍府攏上一層淡淡的薄霧，霍琰霆翹著二郎腿閑適的搭在辦公桌前，頭枕在椅背上，半閉著雙目，聽著徐熠報告著綏遠承北鐵路沿線的軍事消息。

大總統於前日公布了齊大帥違反新民主義政權的十宗罪，通電全國裁撤齊大帥的承軍統帥一職，同時將綏遠承北鐵路沿線劃歸皖西軍麾下。

又表彰霍琰霆治理皖西功績可表，特晉為霍少帥，職責如故。

“於民國五年六月初十，皖西軍駐軍守備霍琰霆少帥前往綏遠調換原駐軍林師長，林瀚城繼任奉軍總司令！特此通電全國！”

聽至此處，霍琰霆緩慢睜眼，劍眉微蹙的接過徐熠手中的電報，短短數行字數他卻看得神色跌宕起伏，他猜到了大總統會裁撤齊大帥職務，卻沒想到會讓母舅林瀚城繼任奉軍總司令的職位，霍、林兩家是姻親，此舉看似霍家獲利良多，卻無疑將霍家架在了軍權的爐火之中炙烤。

北洋軍，滇南軍甚至於奉軍都會忌憚扶搖直上的霍家，下一個被分割的便是他。

“徐熠，去準備一下，六月初二，就啟程，大總統給了我們皖西軍這麽重的禮，越早到手越好！”

“是，少帥！”徐熠恭敬肅穆的行了一個軍禮。

“將杜雪薇放出來吧！明天把沈嵐從莊子上接回來，六月初二，帶她一道去綏遠城！”霍琰霆側臉點上一支香煙，隨手將那張電報往辦公桌上一擺。

“是，少帥！”徐熠目光有一瞬的遲疑，他實在跟不上自家督軍的套路，怎麽要將嵐姨娘接回？這嵐姨娘一向與少夫人不睦,難道少帥還嫌棄霍府還不夠熱鬧？

霍琰霆揉了揉眉心，繼續埋首公文，朝著徐熠揮了揮手，徐熠領悟,恭敬的將辦公廳大門給帶上，霍琰霆側臉點上一支香煙，看著那張電報，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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