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蕭曉開口了，但是下一秒，他聽到的是蘇柳弈哭泣的聲音。

“曉，對不起，有些事情我一直瞞著你。”蘇柳弈的聲音讓蕭曉心中升起一陣寒意。

“怎麽了？柳弈，你別急，慢慢說。”

蘇柳弈克制了一下情感，開口說道：“曉，雖然我不知道這件事情究竟應不應該告訴你，但是我還是覺得就這麽把你瞞下去，我真的做不到。夢晴她。。。。。。”

“她。。。怎麽了？”蕭曉心中越來越不安。

“她今天早上，剛剛在醫院。。。。。。走了。”

什麽是五雷轟頂，此刻蕭曉真真切切的體會到了。他多希望蘇柳弈說的走字，只是單純的離開。但是很明顯，蘇柳弈指的，是死亡。

“為什麽會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麽？”蕭曉此刻，甚至有些失去神智了。

“你應該知道，AHF病毒入侵大陸，雖然感染者並不多，但是總是存在的。夢晴。。。她就是大陸第一個感染者。”蘇柳弈原本輕柔悅耳的語句，此刻卻讓蕭曉覺得好像是地獄中魔鬼的聲音。蕭曉真的害怕了，他甚至害怕蘇柳弈後面說出的任何話語。

“你也知道，你在她的心中，根本就是無可取代的，她又怎麽可能喜歡上別人。她自己知道AHF現在，根本無藥可治，她很快就要永遠離開你了。所以，與其讓你最後永遠的傷心，倒不如提前。。。”蘇柳弈有些說不下去了，但是她既然已經把話說出來，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強行克制住自己的悲傷，繼續說道，“提前讓她在你心裏消失。”

冰冷，蕭曉此刻能體會到的，只有無盡的冰冷。腦海中，朱夢晴最後和他通話的情景突然出現，一個一個瞬間，好像電影的膠片，不斷地閃過。

“她希望你從此恨她，不要再有任何念想。而只有這個方法，才能徹底的斬斷你們之間的關系。”

“她知道你一定不會甘心，你的朋友們只有我在她身邊，你一定會來找我，所以她提前找到我，要我幫她瞞著你。可是，這讓我怎麽能瞞下去。”

“曉。夢晴這些日子待在隔離室裏，我和她也只能通過電話交談。她一直沒放棄和病毒對抗，但。。。。。。這一切真的沒辦法去改變。”蘇柳弈真的不願意再去回憶最後那些日子，朱夢晴是如何帶著脆弱的心臟，一天一天挨過來的，“她。。。。。。一直很想你，但是她也一直忍住，沒有再去找過你。”

“曉，夢晴走後，我在她的電腦裏，找到了一封寫給你的信。她應該一直在掙紮，究竟要不要把它給你。最終為了你，她還是把這封信僅僅放在桌面上，沒有發出來。不過我覺得，應該給你看一看。”

“曉？”蘇柳弈突然發覺有些不對勁，她聽不到蕭曉任何的聲音，她連忙說道，“我知道這對你打擊會很大，但你千萬要挺住。如果你再出意外，夢晴她在天上肯定會很傷心的。”

“我知道了。柳弈，你把那封信發給我吧。”

蕭曉的聲音，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沙啞，低沈，蘇柳弈明白，蕭曉從來不會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現給他人，傷心之時總會強顏歡笑。可是現在這種毫無感情，毫無生氣的聲音，她從沒有聽到過。

蕭曉此刻，或許已經不知道什麽是傷心了。

放下電話，蕭曉呆滯的望著自己的電腦屏幕，大概半分鐘，蘇柳弈發來了一封郵件。

鼠標顫抖著，雙擊沒能點出來，反而將圖標拉到了一旁。蕭曉只能用右鍵後單擊打開，才打開了這個文檔。

白色的背景，黑色的冰冷的宋體文字，此刻，沒有什麽比這個更恐怖的了。

這，是朱夢晴臨終前留下的

最後的文字。

哥：

我想，這可能是我能留給你，最後的話了。其實究竟要不要告訴你，我知道現在都沒有下決心。我不想讓你因為我傷心，可是，每次想到你可能會慢慢忘掉我，甚至從此恨我，我真的有些承受不住。

我感染的，是至今還無藥可救的AHF病毒。想一想，大陸這麽多人，我第一個感染，還真的會覺得命運對我，不公平。

但是，就算人再多，總會有那麽一家兩戶悲傷，為什麽一定就不會是我呢？我記得，我們最後在一起那天晚上，你說這個病毒遠遠沒有SARS恐怖，畢竟感染後人還能有一個月左右的生命。當時的我，其實也是這麽想的。

不過，當這種事情真的發生在我的身上的時候，我卻覺得，雖然我已經堅持了兩個月了，但兩個月，還是太短了。我自己都能感覺到，心臟一點一點的收縮，呼吸一點一點的困難。更重要的，我還有太多想見的人，想做的事，都來不及做了。

哥，你在我的心裏是獨一無二的，沒有人能夠代替，也沒有人能把我的心從你那裏搶走。可是，我也知道，有一個人，他太過強勢了。

死神。

死神，你是爭不過的。他要帶我走，一刻都不會多停留。

沒什麽，很正常。我會這樣安慰自己，雖然，我也並不能坦然面對。

這幾天，我的腦海裏一直在不斷回放過去的畫面。特別是這幾年。剛見到你的時候，我還根本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麽感覺。看你打球，只是覺得自己的荷爾蒙暴增，就像追星的小姑娘。我因為喜歡籃球，喜歡上了你。

但是慢慢地，你在我心中，不是那個球場上意氣風發的身影了。這兩年，從高中到大學，我覺得自己一點點的褪去了孩子的稚氣，開始變得像個成年人了。

我開始害怕，害怕你受的傷，有些時候我甚至不希望你繼續在NBA和那些黑人硬碰硬了。我開始希望，你能夠簡簡單單的陪在我身邊，有時候走在路上，看著別的情侶，我會很羨慕。如果，我們只是兩個普通的大學生，那該多好。

我知道籃球在你心中的分量，所以我也只是想想而已。我還是盼著自己畢業，能到美國去找一份工作，這樣我們就不用在這樣被思念糾纏下去了。

今年你離開後，我想了很多東西，我明白當年蘇姐姐想的是什麽，但我覺得，這些困難，我不會害怕的。只要我們信念足夠堅定，沒有什麽是克服不了的。

可我終究還是錯了。命運總會把我們玩弄在股掌之中。在它面前，我能做的抗爭，實在太渺小了。

算算我今年也20歲了，活了20年，這個世界也沒留下什麽東西。好在，我們一起走過了這一段路。

我很慶幸，自己那天能那麽偶然的遇到你。這幾年的時光，我真的很開心。

蘇姐姐告訴過我，一個人一生會遇到三種人。第一種是你的初戀，陪你走過最青澀的歲月。第二種是你最愛的人，你們之間有著不可磨滅的感情，但最後卻因為各種因素不得不分開。第三種，則是最後，陪你靜靜走完一生的人。

哥，我第一個愛上的人就是你，最愛的人是你，最後生命到了盡頭，心裏想的還是你。可能我遇到的人太少了吧，在我心裏沒有三種人，只有你一個，或是說我生命裏的三種人，全是你。

好了，這些話就不再說了。只是，我還有很多事情放不下。我的父母這些日子一直在醫院，看著他們傷心到一天天的衰老都能看得見，我真的不知道，等到我離開，他們的生活會變成什麽樣子。

還有，我的朋友們我也放不下。蘇姐姐這幾天腿都跑細了，她畢業論文的準備也不知道怎麽樣了。李雋，我也不知道今後他還會不會在遇到什麽事情。張霖，我也再也聽不到他有點犯賤的話了。林姐姐，也不知道她妹妹現在是不是還那麽不讓人省心。太多太多的朋友，我真的不想離開他們。

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

哥，我知道你的性格，沒有了我，願意倒貼給你的人不會再有幾個了。你將來總要成家的，我覺得林姐姐應該是最適合你的了。只是，她性格比較剛強，你得多哄著她點，別老是不言不語的，弄得氣氛太尷尬，誰還會理你啊。

寫著寫著，我真的有點寫不下去了。雖然自己總勸自己看開點，可不能陪著你走完你的一生，我總想哭一會才好。是不是我太自私了？我不應該把你看做專屬自己的。

哥，我真的還有好多話想和你說，但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要說什麽好。就這些吧，我只希望，幾十年後，你還能記得，曾經有一個女孩，她叫朱夢晴，她真的很愛你。這就夠了。其他也沒什麽了。好好活下去，早一點拿到你渴望的總冠軍。這樣，我在天上也會很高興的。

永遠愛你

朱夢晴絕筆

2019年6月2日

寂靜，只有死一樣的寂靜。蕭曉按掉了電腦的電源，關掉了所有的燈。現在，只有在黑暗中，他才能覺得有一些安全感。

“之前我自己一直心很亂，直到這兩天，我自己才明白過來，我真的已經愛上你了。所以……哎呀，我也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但你應該明白的。”

“哼，算啦，我就知道你記不住的。本來也沒打算你送我什麽東西。不過你過去答應我的事情可不能忘了。球衣，還有戒指。”

“我知道你過去心裏有一些傷痛，但是我願意去做水龍頭裏的清水，我相信，有一天，那些傷心最終會被你忘掉的。”

“不過我覺得，那時候的自己有時候任性，有時候又愛去異想天開。但不管怎麽樣，你都能包容我，等我一點一點長大，有些時候我真的會很感動。”

“我明白。過去你總是想得太多太覆雜，現在專心打球了，自然看上去呆了。”

“哥，你一定要等我。等我畢了業，我就去美國找工作。”

過去的畫面一點一點的清晰起來。蕭曉坐在地板上，靠著身後的衣櫃。黑暗中，他很想哭一場，他也明白，房間裏只有自己一個人，誰也不會知道的。

可是，蕭曉眼睛異常的幹燥，幹燥到陣陣疼痛傳來。似乎所有的眼淚，都已經灌進了心裏。

蕭曉不知道，為什麽命運要對她，對自己如此的不公平，可是，這要向誰問呢？

蕭曉突然覺得，來美國打NBA，和朱夢晴的生命相比，真的是一文不值。他多希望自己能在朱夢晴生命最後的時刻，陪在她的身邊。

但是一切，都已經晚了。

他總覺得，來美國打球，這是自己的理想，理想是世界上最為重要的東西。然而如今，當自己最愛的人的生命悄然消逝，他才發現，自己所謂的理想就算實現了，究竟有什麽意思呢？

蕭曉真的想讓時間靜止下來，就這樣，讓自己慢慢麻木下去，可是，時間不會靜止，總會天亮的。

明天，不，應該是今天晚上，火箭隊和76人還有一場搏命的廝殺，不過現在，即使是生死戰，也不能提起蕭曉的註意力了。

蕭曉不想去面對這些，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就此沈淪下去，還有太多的事情要由他去完成。

至少，在必須面對這個抉擇之前，他還有一段時間可以什麽都不想。就這樣，靜靜地坐著。

艷麗的月，散落的星，斷裂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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