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夢山中。

“師父，你在看什麽？”商華硯正在品酒，自從白裊準許他喝桃花瓊漿後，他便日日正午都坐在這林中飲酒。

桃花在枝頭開的越發嬌艷了，紅衣如火，他陰鷙的眼眸看了看北方的天空，心中升起一股不祥之感，纖指輕擡，又飲下一口。

桃花樹上，白衣翩翩，斜臥樹上，朵朵桃花遮面，粉紅了樹上伊人的白皙臉頰，桃花眼微眨，註視著北方上空的妖艷紅雲。

“北方的上空自前日起，就有紅雲漂浮久久不散，飛禽掠過，瞬間灰飛煙滅，看來不是什麽好兆頭。”白裊的話其實還有保留，今日是七月十五中元節，北方上空還有絲絲魔氣，只怕是要有一場空前魔災啊！

那個方向幸好不是東都的所在，否則，他可不能保證能像現在坐的這般安穩。

“師父的意思，人間要有災難了？”商華硯揣摩著她話中的意思。

白裊不語，只是看著那個方向，北方？那裏是瑤華國的管轄範圍吧——

“師父，你會走出迷夢山嗎？”商華硯擡眼，看著桃花樹上慵慵懶懶的白裊。

“師父遺訓，我不可出山半步。”白裊淡淡的說道，“你說我出不出得了迷夢山？”眼波流轉，長袖一揮，枝頭的桃花紛紛飛落，“我就像是這飄落的桃花，就算是要雕零，也不能是在迷夢山之外，而是在這桃花林的桃樹下久久長眠。”

“師父——”商華硯輕輕喚道，“在這裏，你會悶嗎？”

“我喜歡寂靜。”白裊垂下眼眸，她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難道還會怕區區寂寞？

“只怕，師父以後的日子都不太會寂靜。”商華硯聳了聳肩，像個頑皮的孩子。

“為何？”白裊淡淡一笑，問道。

“因為有我在啊！”商華硯撫著自己的長發，笑的嫵媚，“我不會讓師父覺得寂寞的。”

白裊無奈的瞥了他一眼，“年少輕狂。”

“師父，看你容貌也不比徒兒年長啊！”也許，是最近兩個人走的近了，商華硯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哈哈哈！”聽到了這話，白裊大笑。

從未見她這麽笑過，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麽才好。

從桃花樹上飛了下來，白裊白衣翩然，折了一枝桃花，笑道：“若真是論起年紀來，我可是長了你整整二十歲呢！”

“什麽？！師父，你就別開玩笑了。”商華硯可不相信她的話，眼前這個年輕女子怎麽看也不像是不惑之年的老太婆啊！

“就知道你不會相信。”白裊坐在石凳上，拿過酒壇子，飲了一口，“不過，為師沒有騙你，我如今確實是不惑之年。”

商華硯已經覺得思維不轉了，“可是——可是你的容貌——”

“讓你了解一下自己的師父也無妨，我跟你講講我的故事。”白裊不願提起往事，將它一直塵封在自己內心最深的角落，可自從夢見皇兄後，她便覺得自己對以往的事可以釋然了。

商華硯看著師父那雙桃花眸子，好似白雲般晃了神，是在回憶從前麽？

“我從前只是個快樂的凡人，無憂無慮，我生長在宮廷之中，是瑤華國白帝白徹最疼愛的一個皇妹。”白裊的嘴角浮上一抹淡淡的笑。

瑤華國？商華硯知道這個國度，這裏，是他的父王最想興兵討伐的地方！

“我在豆蔻年華裏，結識了很多朋友，但令我最喜歡的朋友，只有兩個人，一位是禮部尚書的女兒梅語嫣，她人如其名，不僅嫣然一笑就能讓男人丟了魂魄，而且十分聰明，在言談上更有一張巧嘴，就算是舌戰群儒也不在話下。她知書達理，是每一個男人心目中最理想的娘子。我和她相處的本來很好，可惜，我是一個單純的人，不懂人心，更看不透人心，總以為只要我不去涉足陰謀詭計，那麽陰謀詭計也陷害不到我。”白裊輕笑，似是在笑從前的無知愚蠢。

商華硯聽的認真，看見師父這抹輕笑，一陣心疼，皇宮之中哪裏是能讓單純之人立足的地方呢！那麽，就可想而知，她之後的生活。

“可是，直到我遇見了我的第二個最喜歡的好友——洛畫。”白裊看著折下的桃花。

洛畫？這名字怎麽覺得和父王的名字很像？商畫，洛畫。

“他是一個畫師，跟他的名字一樣，很有才氣，是一個溫文爾雅的公子，當時，我正吵著要一幅好看的山水圖，皇兄無奈，只能找來畫師洛畫，洛畫很厲害，寥寥幾筆就完成了磅礴大氣的山水畫，我很佩服他，之後，就一直纏著他，要他教我畫畫。”白裊的嘴邊的那抹笑變得美好。

商華硯只覺得心裏五味雜然，但更多的還是一種沒來由的不舒坦。

“我們兩個人就像好哥們兒一樣，我是個頑皮的女子，絲毫沒有皇室公主應該具有的高貴冷艷，只是調皮好動，姿色平平。”白裊飲了一口酒，繼續說，“後來，洛畫和語嫣相遇了，在瑤華國的禦花園裏。語嫣一眼就愛上了洛畫，可是，洛畫那時偏偏就只和我講話，他都不怎麽和語嫣聊天。我當時很單純，不懂男女之情，也沒有看出語嫣眼中的嫉妒。後來，我皇兄來到了禦花園，本來是想找洛畫喝酒去的，洛畫和我皇兄很要好。皇兄看到了美貌的語嫣，第一眼就愛上了她，並且下了一道聖旨，要語嫣入宮為妃。一切，我都沒有察覺出什麽不妥，因為——我真的是太傻了。”白裊的眼眶濕潤了。

商華硯想要伸手為她擦淚，可白裊的淚卻沒有落下。

“後來，我被邀請到皇貴妃的苑內做客，那時，皇貴妃已經懷有身孕了。我和她的關系一向都不怎麽樣，也很奇怪，她為什麽會邀請我去？可我還是去了。結果，就在我要走出玉瓊苑的時候，她突然滑倒了，奴婢們尖叫，我急忙去扶她，正好這個時候，皇兄和梅語嫣從外面進來了，見到如此情景，皇兄以為我有意害皇貴妃流產，便將我打入了天牢，我在牢裏受盡了刑罰，遍體鱗傷，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語。我害怕極了，我是被冤枉的，為什麽皇兄不相信我呢？”白裊的淚滑落衣袖上。

商華硯眉頭微皺，桃花眼裏盛滿了心疼，伸手為她輕輕擦掉臉上的晶瑩，“一切都過去了，不要再傷心了。”

“後來，語嫣來到了牢房，傾訴了一切，原來都是她和皇貴妃合謀的，皇貴妃根本就沒有懷孕，又何來流產，只怪我走進了她們設下的局裏。一切都是那麽的順理成章。我是被誣陷的，而這個出謀劃策的人竟然就是我的好友語嫣，我當時心如死灰，嚎啕大哭，大聲的質問她為何如此待我！我自問待她不薄，後來，她告訴我，因為洛畫愛我。當時，我都傻了，我根本不知道洛畫愛我，他從來都沒有說過。語嫣恨洛畫愛我，再加上這些年來，她和我在一起所形成的嫉妒，她恨不得將我碎屍萬段，最後，她拿出毒藥，說是禦賜的，我以為真的是皇兄想要我死，我更加心灰意冷，於是，我就飲下了劇毒。”白裊的眼淚已經如斷了線的珠簾，不停滾落。

商華硯挪了挪凳子，坐到白裊的身旁，輕輕的拍著她的後背。

“當我再睜眼時，便進入了這迷夢山中，我沒有問師父是如何把我從牢裏救出的，因為在我死的那一刻，我就在想，如果有來生，我一定不想見到俗世種種。”白裊釋然一笑，“師父教我法術，為我重新取了個名字，白裊，白如宣紙，不帶一絲凡塵汙垢，裊裊輕煙，表示我這一生都輕如煙霧，似不曾在這個世上留下痕跡一樣。”

“師父——”商華硯只覺得有些為她心痛，“怪不得，當你看見我束發的皇室金色緞帶時那般厭惡，原來，你從前還有這樣的悲傷故事。”

白裊的眼淚已經幹涸，可眼睛還是紅紅的。

商華硯想逗眼前的人笑，他不喜歡看到她落淚的樣子，讓他心疼極了，可他本人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商華硯媚眼傳波，笑道：“你看，我們師徒多有緣啊！你是桃花眼，我也是桃花眼，將來等我收徒弟的時候也必須有一雙桃花眼，否則，我就不收他。”

白裊聽了，破涕為笑，“少在那裏胡說八道，哪有這樣收徒弟的規矩，若真有不是桃花眼的人想要拜你為師，聽到你這不收徒的理由，還不氣背過去！”

看見她終於有了一絲笑顏，商華硯懸著的心也終於可以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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