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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推波助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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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拖長音,“嗯”了一聲,意味深長地道:“皇後娘娘可是待你極好的?”

當然好,這好——還有目共睹,這人偏要問來問去,頗為煩人,思及此處,我再無興趣同這人說話,擡腳便要離去。

他旁若無人地盡管把那話給說出來,正好落在我的耳中:

“你有沒有想過——你是被季夫人給憎恨著的?”

他把“季夫人”三個字咬得極重,讓人不得不註意,我自然也註意到,回頭冷睨他:“璽王說話真沒意思,民女愚鈍,若要找人聽王爺說話——還是找幾個聰明人來聽比較好。”

他肅然而立,眼睛卻是瞟向我身後,眼角微微上挑,錦繡眉柔和下來:“既然郡主不信,看來這事得要個明白人解釋才行。凈士,你來說說。”

被他挑出來解釋的李凈士從我身後走出,神色卻不似那般平靜,他擡首瞥了我一眼,又很快側首對著璽王,肅然道:“末將一直都是季家的人,季夫人出嫁時我便跟著的,眼看著郡主長大,郡主難道不明白微臣的拳拳之心?”

“郡主難道不想從那小破山上下來,繼續當你的郡主?”

“郡主不恨長晚公主嗎?”

“聖上對郡主還不夠狠心嗎?!”

……

他是季家的人,是娘親派來照顧我的人,阿郁也是季家的人,是父親大人找來陪伴我的人,他們都是季家的人啊……可同是季家的人,此刻他卻要站在此處,將立場挑的如此分明,跟著外人一聲聲質問我、逼問我,這又是個什麽道理?!

我的目光掠過他們二人,隔著細霜中隱約蒸騰的熱氣,李將軍還在用那雙曾經提刀舉槍的蒼勁大手攪著一口鍋,而那禁不住風雪的小窩棚背後不遠處,就是他昔日的戰場,風雪呼嘯而過,將窩棚上鋪就的軟草帶了幾根去那並不遙遠的戰場,一時間蓬草飛揚,宛若風雪生起四面冰墻,將人籠罩在其中。

我就是不想從那小破山上下來,恨又怎樣?!受過苦又如何?!我受過的苦和恨不是無端給人拿去推波助瀾用的,若可以,我大可棄置了事,畢竟我萬事纏身,這點瑣事根本還不值得讓我失去理智。他逼問我,也是沒有道理的。

這天底下沒有那樣的道理,倘若有,那便是背叛的道理。

我閉上眼,強自壓抑住心中的怒火,盡量平和道:“李凈士,你還知道你是季家的人?!”

你是季家的人,你何不自己捋清楚,此刻你站在哪邊?!幫的又是誰?

“郡主。”他這會兒終於轉身,眼眶周邊卻泛起薄紅,簾睫在漫天的落雪中微微發顫,正對著我道:“郡主還不明白嗎?郡主是聖上親封的,封賞給熠王的安州本來也是你的封地,那六燁營……也是你該去的啊……”

我悚然立在原地,周遭的落雪猝然加大力度,關外的晶瑩寒霜不再柔和,落豆子似的打在我裸露在外的指尖上,涼意便一直從我的指尖往上傳,與脖頸間的冷意交融在一起,終於使我僵立於地,杵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六燁營是我該去的啊……可是六燁營不是皇子皇女才能去的嗎?

“六燁營不是郡主該去的。”

我身上突然被人蓋了一身暖裘,鬥篷領子上細微的毛絨被烈風帶著去撓我的脖頸,而我沒有絲毫暖意,只覺得通體發寒,為我蓋鬥篷的人同時將手從我身後繞過,為我系起鬥篷的細帶。

“六燁營不是郡主該去的,謊話也不是你們該說的。”

我驀地睜開眼,傅公子便突兀地闖入我眼中,他念念有詞道:“姬國營地遭襲,璽王還有閑心在此處漫談,不愧是大將,還真有‘臨危不懼’的大將風範!”

璽王眼角挑起的溫和笑意頃刻放下,冷肅過面容,淡淡開口:“國師肩負重責,還有時間為我國郡主披衣,論起好整以暇,本王讓國師見笑了。”

他笑道:“無妨,事情總要拎得清輕重緩急,王爺說是不是?”

璽王的面色愈發得冷,鬢角的寒霜不像是落下來的,反倒是像從他身上結出來的,呼吸間都帶著呼嘯的冷意。

“還有李副將。”傅公子又轉而對李凈士道:“你的恩情我已謝過了,你代為看顧郡主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珍惜也該有憐惜。”

傅公子與我在花枳回憶中那一謝,此刻終於隔著數重時光,翩然而來,卻把我給攪得一團迷糊,這團迷糊終於竭盡全力將我那悲愴之情給壓下,我舒展開緊蹙著的雙眉:“璽王好本事,一番話顛來倒去地把人給說暈了,我是個愚鈍人,但也知道什麽話該信,什麽話不該信的。”

話音方落,我便對傅公子展顏一笑:“我是來供你差遣的,傅失蹤?你又失蹤到哪裏去了?你知不知道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裏我……找不到路的?”

“知道。”他伸手拂去我指尖的寒霜,悠悠道:“所以我要把你找回來。”

“既然如此,那我們便走罷,還有正事要辦呢。”

我扔下這幾個字,便拉著傅公子揚長而去,那二人還在雪地裏站著。

“你信他說的?”

我搖搖頭:“不信的,就算他說的是真的又怎麽樣呢?”

不會怎麽樣的,因為我始終記著,是誰善待於我,又是誰一次又一次地將我推向風口浪尖,讓我在風浪之中顛沛流離,讓我失去我的父親大人,又讓我遠走他鄉,從此隱姓埋名。

當我在六燁營日夜被死士驅策時,那綻開的皮肉時刻在提醒我,此刻那苦痛與委屈仿佛邁過流年,遠道而來,強行走回我的腦海中,讓我一次次地去感受刀鋒削在我身上的痛楚,又讓我鼻尖縈繞血腥,刺骨的涼意直直地戳向心尖。

回憶中黑魆魆的大山永遠都邁不過,我就那樣被困在裏面,夜風蕭然,看著星辰一點點黯淡下去,看著把我送到那裏的人縱馬而去,而我身邊,只剩下阿郁。

我不能抱頭痛哭,因為他們說那是我的責任;我更不能對阿郁說我害怕,因為阿郁比我更害怕。就這樣,我只得把那份後知後覺的苦楚珍而重之地拋棄在一角,到後來,這後知後覺的苦楚終究沒有先知先覺地擊垮我,卻隱約成為最隱秘的不甘。

這個時候,我想起來,我是不願的:不願去六燁營,更不願去做什麽郡主。

如此,就算他說的是真的,我是皇帝的女兒,但可憐我對那皇帝老兒,是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可言的,倘若也曾有過感激,那恐怕也在日日夜夜的磨礪中消失殆盡,連渣子也不剩下。

我攏緊暖裘,寒風被擋開,這時,那駭人的記憶便隨著寒風一道遠去了,就像我先前想的,我不會把它們拿來讓別人推波助瀾,因為那終究只是一點經歷而已,不是撐船的大槳,推不了波,也助不了瀾。

他帶著讚許的目光望著我:“不錯,我就知道你會如此,也不枉我給他們一個機會了。”

我尋思著這話好似有點不對勁,在腦海中翻來覆去地思索了幾遍,倏地大叫道:“是你故意的?”

他神秘莫測地一笑,提步向前,衣袂翻飛而過,玄色的影子就落到了遠處,轉眼間便距我有幾丈遠,順便遞給我一個得意的笑容:“是啊。”

這人!還真是讓我無話可說……

讓我無話可說的人還沒走幾步,便被人截住,我趁此機會提步追上去。

“公子,朝菌谷也派人來了主大營,說是要和茯苓門一樣幫著朝廷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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