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事實非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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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大人說的沒錯:生死關頭才能知道人心的厲害之處。

已至夤夜,星光黯淡,夜幕之下,醜陋竟也能變成理所當然。

花枳一暈過去,原本作為許多人救命恩人的她竟然就這樣遭到了眾人的唾棄,如今世道炎涼,已非往昔可比。

“如何?”

那個男子突然睜開眼,嘖嘖,果真是裝睡?

他懶懶道:“勿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心思被人家看穿,我也不好承認,努力辯駁道:“你怎麽能這麽冤枉我,我明明沒有。”

他反而笑了起來:“我又沒說是誰,你何必無故把這‘罪名’安到自己身上?”

小人就小人吧,我隨父親大人馳騁沙場多年,還怕丟了這點面子,我於是幹脆豁了出去:“好,我是小人,那你也不是君子。”

“我沒說我是君子啊。”

“……”

我斜睨著他,無語至極,經驗告訴我千萬不能同這人多說話,否則我遲早會被他給氣死。

我粗暴地把他的手給拉過來,一看,傷口竟已愈合得七七八八,這人的愈合能力不錯啊,都快趕得上我了,當初我可是在戰場上受過大大小小無數次傷,才鍛造了這具身軀。

看著看著,我註意到他衣袖間藏著一個腕套,這腕套……可真是一言難盡,它是粉色的,粉色的也就罷了,上面居然繡了一個人,其實這也沒什麽,萬一這是他心上人給他的定情信物呢?關鍵是那人繡得——看不出是個人,我也是看了好一會兒才看出來,那人應該是穿著盔甲、手舞長丨槍,可那盔甲繡的得像幾片大塊的樹葉子,長丨槍則繡得像一根木棍……

我終於忍不住大聲笑出來:“請問這位翩翩公子,請問你為什麽戴著一副這樣‘配得上’你的‘華麗無雙’的腕套呢?”

我把“公子”二字咬得極重,意在表示這腕套委實不適合他。

他定定看著我,神秘兮兮道:“這可是我的心上人送給我的。”

“你的心上人可真有眼光。”

真沒有眼光。

他失神了一會,用輕得幾乎只能他自己聽見的聲音緩緩道:“是啊,她一輩子只幹過一件沒眼光的事——那便是看上了我。”

我看他語氣間有些許傷感,也很識相地不再與他開玩笑,開始觀察那邊的情況。

縣令老爺正好匆匆趕了過來:“去藥房掌櫃那兒多熬點止痛的藥草。”

上元燈會出了這麽大的亂子,他就是再怎麽腐敗也不能冷眼旁觀,只好吩咐手下人做些雞肋的事情。

止痛藥對命蠱毒並無任何作用,當前最要緊的還是保住小命,而剩下的人已經毒發多時,若是撐不過去,怕是要看造化了。

還在苦痛之中的岸邊民眾哀嚎遍野,慘叫聲連綿不絕,聽得人心裏直瘆得慌,這連綿起伏的尖利聲音中攜帶者血腥的味道,與夜風的冰涼調和,竟是說不出的詭譎。

官府衙門也難做決定,既不好意思放花枳的血,一邊又礙於民眾的壓力,不願當眾說出放棄的話來,只得一直保持觀望狀態。

另一廂,去雲為花枳止住手腕上的血流如註,又細細檢查了花枳的傷勢,面色凝重,對施栩說道:“栩公子,這位姑娘先前吸入過多煙塵,現下又流血過多,一時半會怕是好不了。”

施栩未回話,只是點了頭,為花枳擦拭面上的汙垢,去雲打了水來,在旁側與他一同照料著花枳。

除去面上的汙垢,花枳的傾國姿容開始顯山露水。

去雲本未曾見過多少世人眼中的美人,見了花枳的容貌,仍把她當成一般的美貌姑娘來看待。

他訥訥道:“想不到這姑娘還生的挺好看的。”

施栩停下手上的動作:“專心做事,不要對人家姑娘有非分之想。”

“栩公子,我只是誇讚一下她。”

“咦,這不是城外花大娘家的花枳嗎!”

一直註意著施栩的明蘭發現了花枳,生怕別人沒聽到似的,放大了音量,本來還在憂心忡忡的人這會兒都像忘了痛似的,聞著八卦的味就過來,都圍做一團,仔細一看,果真是花枳。

這下倒好,二世祖那邊也聽聞了這邊的動靜,他一把推開仆從,連滾帶爬地到了花枳跟前,流出的血沾了他滿臉,血液因著他的爬動在地面上形成一條痕跡,他拊掌大笑道:“哈哈哈——這小賤蹄子終於被我們給逮住了吧!”

施栩與去雲二人自然也看到了這情況,臉上都掛著疑惑的表情:有不好的預感。

去雲先問出聲:“大家……這是怎麽了”

二世祖見了花枳,連痛也忘了痛了,頃刻變得陰毒起來,面目扭曲,咬著牙幸災樂禍道:“她怎麽了?!你說她怎麽了!小爺我告訴你們,這樣的女人就活該去死,我看我們也不必這樣憐惜她,幹脆把她的血先給放掉,好給可憐的花大娘報仇!”

聽說花枳在這兒,各樓的姑娘們也跑來瞧,她們在船上都是被護得好好的,這會兒並無大礙,只是受了驚嚇,難免有些心悸。

甫一到場,就聽見了這話,綠晚面帶嘲諷道:“看來是本姑娘孤陋寡聞,竟不知林公子你什麽時候也開始‘行俠仗義’起來。”

“臭……”二世祖林炆本想罵她臭娘們,可轉身一瞧,竟是綠晚,剛要說出口的話被他生生給憋回去,嬉皮笑臉道:“綠晚妹妹,哥哥我這不是實在看不過去嗎?”

綠晚冷哼一聲,對這聲“綠晚妹妹”似是嫌惡,並不再答話。

彼時,施驛也帶著人趕了回來,手下的兄弟都舉著火把,一身寒露,他的面色也並不怎麽好,看來是沒有抓到餘黨。

施驛一來就對林炆使了個下馬威:

“我看你不是看不過去吧”

是想放人家的血。

去雲在旁側垂手而立,恭敬道:“樓主。”

施驛點頭致意,蹲下身看了看花枳的狀況:“這姑娘怎麽流了這麽多血。”他面上有些慍怒,環視一圈,卻發現手下都不說話了。

林炆終於抓住了機會來駁他的面子,嗤笑道:“怎麽放那麽多血?!這話問得好啊,你也不看看這是誰幹的好事。”他努了努嘴,指向岸邊的一群患者。

施驛頓時明白了過來他意指什麽,反而不慌不忙、鏗鏘有力道:“這件事與我們近水樓並無任何幹系。”

“呵!你們一到這兒就出事,說與你們無關?傻子才會信你!近水樓的人在江湖上的仇家可是出名的多,別想騙小爺我了!”

施驛默然不語,這話說的沒錯,他們近水樓的仇家確實多。

去雲站出來道:“按照你的說法,豈不是前些年你那未出閣的母親與外門男子在一起,以此推斷,你就不是你爹的種了?!”

他方才聽綠晚叫他林公子,又看他是一副二世祖的樣子,這裏還能有哪個林家?不用細想,就猜了個七八分,再加上外面確實傳聞林家夫人在外與人有染的事情,他就拿這件事來懟他。

林炆果然不說話了,只是瞪著眼睛,怒氣上湧,須臾,竟又怒道:“你這是汙蔑!赤條條的汙蔑!你又沒親眼看到……”

“那你有親耳聽到那群人說是我們的仇家了嗎?!”

“你……”林炆這才意識到自己進了別人的套裏,你了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臉憋得通紅,一半是被痛的,一半是被氣的,他氣得大叫起來。

官衙的縣令一來,剛好撞到他的氣頭上,他對著長官大喊:“縣令老爺,小民要告發!殺人兇手花枳就在這裏!”

說完他對著施驛得意一笑:終於要報覆回來了。

縣令老爺正對這事發愁,聽林炆說了這消息,心內終於落下一塊大石,連忙擠進去看人,這一看,他的表情徹底放松下來,又顧忌施驛護著她的話,故而他先轉而向施驛客氣道:“樓主人慈心善想護著姑娘沒錯,可這姑娘正是本縣一宗刑事案件的兇手,本官須得把她給捉拿歸案,還望樓主你大人有大量,把她交給本官依刑處置。”

施驛不回縣令的話,反而自顧自說道:“我不相信冒著大火回去救人的姑娘會去殺人。”

“唉,這天下之大,何其不有,樓主太過宅心仁厚了,看人也總是看得心善些,可是這姑娘確實犯了案……”

施驛眼尖,看著先前被施栩帶出來的母女從人群中擠了出來,女兒的眼神躲閃,扭過頭並不看向這裏,他行至她們跟前,朗聲道:“大娘,您就沒有什麽話要說嗎?”

大娘想說話,可是她的雙腿還在發抖,女兒聽了施驛的聲音,轉過頭來,擡頭看到了他的臉,“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林炆嘖嘖道:“樓主,你還是別嚇到人家小女孩為好。”

施驛目光凜然地盯著大娘,勢必要她說出話來。

大娘被他看得不自在,這會兒估計也想著自己母女的命還是花枳救的,若是不說出實情,良心不安,一念及此,她也終於下定決心,開口道:“各位官爺,這姑娘確實是救了我們母女倆,若不是她求著那位公子返回去救我們,我們母女倆早就葬身火海了……”

花枳本來已經逃了出去,可是她為了回去救人,便又沖入火海,沒想到救人不成,連著自己也一起被困在裏頭,幸虧施栩趕去得及時,把三人都給帶了出來。

林炆道:“就算救了人又如何?這能掩蓋她殺人的惡行嗎?”

“自是不能掩蓋,但我說過,我相信這個姑娘不會殺人,此事還有頗多疑點,還望大人明察!”

“這……”縣令看向岸邊的患者,一時難以定奪,這樓主的態度如此堅決,他硬要奪人性命,怕是會招來橫禍,一邊是近水樓的樓主,一邊是林家的公子,還有患者等著診治,真是哪邊都不好得罪。

成了一場僵局。

施栩見他看著岸邊的患者不語,對他的想法也猜到了幾分:“不如這樣吧,既然花枳姑娘是藥人,發絲也是可以入藥的,只不過藥效未及血肉那般好,先讓他們服了這用青絲煎熬成的湯藥,等姑娘醒過來了,再取血治療也不遲,畢竟此處患者甚多,就算此時把姑娘體內的血都放幹,也不見夠治好所有人。”

縣令點頭,終於出來個明白人,吩咐道:“就按這位公子所說的去辦吧。”

花枳的如瀑青絲被割斷,岸邊民眾也放下心來,停止了鬧騰。

施驛對縣令客氣道:“可否請大人移步詳談花枳姑娘的事情?”

縣令拱了拱手:“樓主言重了,本縣一直受近水樓庇護,未曾言謝,今日又怎好讓樓主您親自來請呢?”語罷,他見周圍人都將目光放至花枳那裏,遂放下心來,對施驛耳語道:“樓主要保這姑娘,本官屆時大可以找另一人來替換她,不必樓主操心。”

施驛嘆息道:“若僅僅是要保她的命,我也沒必要在這裏多說了。”

縣令小心問道:“那您的意思是?”

“還她一個公道。”

“花枳殺人之事,有目共睹,這恐怕難辦啊。”

施驛堅持自己所見:“其中必有蹊蹺,不如你與我詳細說說。”

見他如此急切,縣令明白再如何也是瞞不下去這件事,便開口道:“樓主有所不知,花枳是城外酒坊花大娘的養女,她在繈褓中便被人扔在花家樹下,花大娘收養了她,對她盡心盡力照顧,好吃好喝供著她,好不容易撫養成人,誰知這孩子竟然當眾把花大娘給一刀割喉了,血濺當場……”

說至此處,縣令神情恍惚了一瞬,好似對那般血腥場面還心有餘悸,“樓主你是不知道,在場的人都快被嚇懵了,等反應過來要去追捕她,她已銷聲匿跡了,這不,今日本官才在此處找著她,想不到這個孽障……”

他看施驛面色不善,立馬“呸”了一聲,掌了自己的嘴,才繼續說道:“想不到這個姑娘竟然就在本縣,本官著實惶恐,想盡快把她捉拿歸案,但是這是樓主您要保的人,本官自然會放她一馬。”

施驛沈吟半晌,問道:“她變成藥人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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