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關燈
六歲生日剛過,小女孩兒科尼就被收養了。

孤兒院的孩子到最後都會被收養, 年齡皆在六歲到十二歲間, 被收養時的年齡並不絕對。

伊莎貝拉離開, 大概就是為了確定這件事。

身為孤兒院的修女,她只負責在孩子們留在這裏的時候照顧好他們。

孩子們什麽時候會被外面的家庭選中, 繼而離開這裏, 修女是無法幹涉的。

所以, 對於修女而言,每一次分別, 都是欣喜與悲傷交雜,更多的還有對孩子未來生活的祝福。

臨行之前,依然是一個黃昏。

“抱歉哦,科尼, 這麽突然就要讓你離開大家, 到陌生的地方去。”

修女將科尼的小行李箱放在腳邊,屈身,半蹲在金發女孩兒的面前, 擡手撫摸她的面龐。

伊莎貝拉是個尤其溫柔的女人,這是早在初見之時就完全能夠確定的事情。她的母性光輝, 甚至要比夕陽西下灑落在地的餘暉更加暖人心房。

多虧了這個,才與一起生活了六年的家人們分開的小姑娘才能忍住眼淚,認真地點頭:“媽媽不是告訴過科尼嗎?雖然要離開媽媽和艾瑪他們,但是,科尼會得到新的爸爸媽媽, 在新的家庭,也會開心的。”

“沒錯……”

女人很欣慰,她教養大的孩子都是這般懂事。

她說了許多安撫孩子的話,其中不乏自己的真心實意。

從這所孤兒院出來的孩子,即使是最平庸的,也比外面的平均值優秀,收養他們的家庭通常都條件優渥。

因此,除卻與深愛的孩子們分離無法避免的傷感,伊莎貝拉只會為他們感到高興。

走出孤兒院,一定會有更美好的生活等著他們——

……

“媽媽?”

女孩兒疑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似是將修女莫名飄遠的思緒猛地扯回。

伊莎貝拉的笑容重新在溫婉臉上掛起。

她們不再逗留了。

女人右手提著小行李箱,左手拉住小女孩兒的手,她們緩步走過了被終於降臨的月夜籠罩的小路。

接下來的發展也就順理成章。

平日緊鎖著的鐵門悄無聲息地敞開,兩人走進去,融入冷清倉庫的漆黑之中。

小姑娘的步伐輕快,眼裏閃動著的晶瑩是對未來的期待,女人的口中,也還輕哼著不知名的歌。

與此同時。

倉庫裏……

“哐!”

仿若是沈重的金屬閘門哐當開啟的聲音,緊接著,馬匹噴鼻的氣聲就在空曠倉庫裏層層回響,營造出莫名陰暗的氛圍。

“媽媽……媽媽,科尼會給媽媽,還有大家寫信的!嗚、嗚嗚……”

唯一不那麽陰暗晦澀的,就只有已經登上馬車的女孩兒發出的哽咽聲。

科尼抱緊了她的兔子先生,還有媽媽最後送給她的小熊玩偶,眼淚汪汪之餘,心中充滿了不舍。

跟以往不知多少次一樣,伊莎貝拉笑著跟自己的孩子告別。

無數次。

已經有無法數清的“無數次”了。

從當上修女開始,伊莎貝拉就不斷地站在同一個地方——馬車前,目送她的孩子遠去。

倉庫沒有問題,哪怕翻遍,都找不到半點可疑之處。

再往上看,孤兒院更沒有問題。

伊莎貝拉也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她十分順利地在孤兒院的這方天地內成長,十二歲時被“外面”收養。

在外度過了幾年,十八歲,正當青春的她便自願回到了孤兒院,接替了“媽媽”的職位。

每一次,她都駐足在這裏。

馬車趁著夜色正濃,快速地駛出她的視線,不帶有任何停頓或遲疑。

那些時候,除了正常的告別和安撫的話,伊莎貝拉從來沒有多嘴。

但,這一次。

“科尼才過六歲的生日,突然一個人去新家庭,可能會感到害怕。”

頭一回,修女開口,對甚少與她有過多交流的馬車夫柔聲道:“我能陪她一起去嗎?目的地離這兒不遠,晚上去,我天亮就能回來。”

唰!

冷不防擡眼。

女人與車夫定定地對視,並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異樣情緒。

“不用。”車夫說。

“你今天是怎麽回事,伊莎貝拉?孤兒院剩下的孩子還需要你照顧,說出這麽不負責任的話,讓你的上司知道,後果很嚴重的吧。”

從各種細節都能看出來,孤兒院的條件十分出色,但相對的,管理極其嚴格,對孩子是這樣,對好歹是負責人的修女也一樣。

單單是提出這個請求,伊莎貝拉就越界了。

而她像是毫無覺察一般,被拒絕也沒關系,笑了笑,很是自然地收回了前面的話:“對不起,是我失言了,請您原諒。”

車夫沒有跟她多說,時間已經不早了。

馬車晃動起來,通過後方拉起的閘門,沒入了修女無法涉及的黑暗中。

行駛過程中帶起的風,掀起了修女的黑色裙角。

但若說這只是被掀起的風,又未免太大,太鋒銳了些,仿佛有看不見的某個人正從這裏,從她身旁不帶痕跡地經過。

遭到一番警告的伊莎貝拉獨自返回了孤兒院。

房間內色調暖洋洋的吊燈還開啟著,孩子們還沒去睡覺,都在等著媽媽回來。

順帶一提——以往這時候,都會自覺離開的男人居然還沒走。

埼玉其實是很想走的。

但他走不掉,不止是因為到現在還掛在他身上的小朋友們實在太熱情。

“埼玉先生,埃利克呢?”

伊莎貝拉問。

“啊,那個誰。”

埼玉擡頭,望向天花板:“他出去散步了吧,應該。”

伊莎貝拉:“這樣啊。說起來,好像也沒看見賽奇?”

埼玉:“哎呀,說起來還真是。他和埃利克一起去散步了吧,晚上風景好對吧哈哈哈,絕對沒有因為擔心所以悄悄跟上去——就算是真的,也不是我說的,嗯。”

結果真相就這樣暴露了。

埼玉鄭重申明,這是無心之舉,他絕對不是因為那兩人不帶他而故意洩密的。

修女沈吟:“唔……”

“散步嗎,那就沒問題了。”其實問題大著呢,“埼玉先生如果不急著回去,今晚不如就在我們這裏休息?”

埼玉:“不——咳咳,好啊。”

他強行轉了個彎兒,然後應下了。

此後,修女開始忙活,帶領著大孩子一起給還小的孩子洗漱換衣服,準備過一會兒就睡覺。

這樣的場景不適合埼玉多待,所以,他自覺地待在伊莎貝拉收拾出來的客房閉門不出。

坐在床頭,男人托著腮,身影似乎顯得有幾分孤寂。

但是,不能否認。

從他隱露鋒芒的雙眼中,能夠看出與平常不同的鄭重。

埼玉覺得哪裏不太對。

好像有什麽地方出現了違和感……

不是埃利克和楠雄少年那邊的問題,他們倆有陰謀(不)秘密的事情,埼玉早就知道了,這次單獨行動,讓他也不意外。

似乎,主要的違和感在另一個人身上。

也就是,修女伊莎貝拉。

“……”

“咦?!”

剎那間有無數畫面湧入腦海中,埼玉似是反應過來了。

伊莎貝拉的表現不太對啊。

他想起了。

在進門之前,他晃眼瞥見了修女嘴角綻放的笑容。

跟一般的笑不太相似,能看出摻雜了幾分更深的含義,亦有一些看不懂的,仿若釋然和期待的情緒。

她為什麽而釋然?

她又在期待什麽?

埼玉一時間弄不明白。

如果有值得高興的事情發生,她的欣喜還能得到合理的解釋。

可問題是,今天只發生了一件事,就是科尼離開了。

非要再往下說,就只有大晚上的,埃利克和楠雄少年出去“散步”——

“……”

“搞不懂啊!”

*****

夜間散步二人組這一次“散步”,時間散得有些長。

第二日天亮,他們還沒散完步回來。

第二天傍晚,餐桌上還是沒出現那兩人的身影。

——這個時間持續,著實超出預期了。

埃利克本來沒打算多待,頂多天亮就走。

哦,就算切切實實在馬車後面不耐煩地跟了一路,他也不承認自己是出於“擔心”“掛念”等等心態,才做出了這般浪費時間的無意義行為。

“我是來調查的。”

“嗯,沒錯,就是調查。”

“我說的是我,沒包括你。”

“少說廢話了呆子,你能過來調查,我難道就不可以?”

看吧,他就是不肯承認。

在大約兩個月前,約等於“跟蹤”的傻事,埃利克就和埼玉做過一次了。

當時他堅定認為孤兒院必然有陰謀,大半夜鬼鬼祟祟把小孩兒送走,分明就是心虛。但花了一天時間跟過去,結果卻是悻悻而歸。

如今,打著“二輪調查”的主意,埃利克自發地做了同樣的傻事。

悄無聲息地跟上去,他目視科尼到達目的地,被看上去無比正常、衣著鮮麗的年輕夫婦抱住,領進了屋中。

“嘖。”

將目光緩緩收回,銀發少年發出了很是無趣的嘖聲,便打算“結束調查”,打道回府。

但意想不到。

嬰兒楠雄攔住了他。

“我還要再觀察兩天。”

埃利克:“你說啥?”

“我說我還要在這裏觀察兩天。”嬰兒楠雄很直接:“你要是沒耐心就先回去,正好我可以——”

埃利克:“很好,終於被我抓到你的馬腳了!回什麽回,我就要在這兒待著,看看你到底想幹什麽!”

嬰兒楠雄:“……”

他把“如果想瞞著你我就壓根不會說這話好嗎”暫且擱置,將註意力也轉移到了最該關註的正事上。

以收養科尼的家庭為觀察中心,全世界最強的兩人花了整整五天,全天都耗在了這裏。

第一天,沒有異常。

第二天,沒有異常,那對夫婦甚至帶著科尼外出,買了新衣服。

第三天……就這樣,到了第五天。

如若事先沒有懷疑,再有耐心的觀察者耗去這麽多日,沒有發現異常,也該滿意而歸了。

然而,很巧。

留下的這兩人一旦認真起來,任何障礙都無法阻擋。

他們直直等到了第五天的晚上,隨後,就發現收養了科尼的年輕夫婦收拾好行李,似要帶上養女出一趟遠門。

對鄰居們的說辭是,男主人換了工作,要居家搬去另一個城市。

無論是說話時的表情,還是用的借口說辭,都完美無缺。

兩大一小上了自家的車,放滿行李的小車駛出了小鎮,原來的鄰居不覺異常,很快就會把他們遺忘。

然後,再然後。

科尼被“養父母”帶到了就在附近的另一座偏僻小鎮。

“爸爸?……媽媽?”

女孩兒松開手,珍貴不已的玩偶摔落在地,濺起了坑窪中的渾濁汙泥。

哢!

鐵柵欄在她身後重重落下,將光明也隔絕在外。

面前的黑暗中。

緩緩地,出現了一雙……

不,無數雙染血般赤紅的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