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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人如此膽大,差點沒有被他暗算。”清菬道:“我從陸霆一來,便疑來的不止一人;就是不然,時候一久,妖道也必遣人來此窺探。我想妖道對我們已然膽怯,來人只是暗中窺探,沒有想到他竟約有能手同來,敢於發難便了。來的這三妖人,可有相識的麽?”

彭勃道:“來人除妖道外,同來兩人,一個黑衣道姑;一個道童打扮的妖人,身材矮小,卻生著一個大頭,看去頭重腳輕,上下不稱,一臉兇悍之氣。邪法也頗厲害,先被四弟妹寶鏡一照,破了邪法;又被四弟飛劍斷了半截手臂,化為一道血光逃走。跟著三弟和我連發太乙神雷,全部嚇跑:這三妖人全部不曾見過,可有人知道他的來歷麽?”

次嫻道:“那妖婦我昔年曾在黃山見過一面,名叫黑龍女沈三妹。事隔多年,我已忘記;適由窗內註視,看她所用紫黑色交尾飛剪,才得想起。那道童好似昔年傳說中的獅首仙童苗梵,如若是他,還討厭呢!”

清菬道:“誰說不是?此人原是華山派餘孽,乃烈火祖師師侄。以前也是異教中有名人物,因他為人機智變詐,長於取巧;因他父親火天王為武當派教主半邊老尼所殺,立誓報仇。一面專用邪法暗放冷箭,與各正教門人為難。有那不知他的,狹路相逢,立下毒手;遇上比他強的便即隱形避法。頗有不少後進之士,吃過他虧。

“自從本門開府以後,他見各正教日益昌明,加以本身樹敵太多;五英二雲、七矮諸先進同門,到處搜戮,想要除他。知難幸免,於是匿跡銷聲,連華山那夥同黨也都不再來往,斂跡已有多年。近聽人言,他煉了兩件邪法異寶,正直本門三代師長同門功行快要圓滿,各自閉關修煉,難得有人出山之際;又覆恃強為惡,到處生事。此次西洞庭鬥法便有此人在內,二哥怎未想起?”

彭勃道:“那日乙、白二老來時,我不是接大哥去了麽?此人詭詐多端,所煉邪火十分厲害,又知我弟兄細底;已然發現我們蹤跡,就許不守信約先往鬧鬼。如非大方真人預示仙機,真想尋五弟去呢!”說時,船早沈入江心深處,相隔水面好幾丈。因有仙法將水逼住,一點也冒不進來,上下兩面的水,宛如晶墻壁立。加以旭日當空,陽光直射下來;照見水中大小魚介、水族之類,往來游行,殊形異態,甚是好看。

陸霆見事已定,方要辭別,去往後船,清菬道:“此時為免妖人發現蹤跡,另生枝節,與避世俗耳目,兩船全在水面之下行駛,四外均有禁制,你怎能過去?且到前途再說罷。”

齊良接口道:“我們弟兄五人,所學雖都同一宗派,一切也不分彼此,但所收男女弟子各有淵源師承。陸霆尚未正式拜師,本定回山再說;我想事情反正一樣,乘此閑時,就行拜師之禮如何?”清菬便問陸霆願歸何人門下?可有一定心意?陸霆立刻跪稟道:

“弟子多蒙彭仙師大恩成全,才得入門,意欲拜在彭仙師門下,還望開恩收錄。”

次嫻笑道:“你這位師父最是嚴厲,以後在他門下,卻要小心謹慎呢!”毓桐笑道:

“當陸師侄初來,二哥把他當作妖邪看待,神情何等嚴厲?膽小一點的,嚇也嚇死。按說應當害怕,不敢親近;但我暗中留神,自從試明心志以後,他便隨侍在二哥身前,甚是依戀。我們五家兄弟,大哥、三哥仁厚溫和,藹然可親,不必說了。便是同弟,也是一臉和氣,令人容易親近。他拜在二哥門下,恰是我們五人中門人最少的一位,豈非各有因緣麽?”

彭勃也笑道:“我這人生性疾惡,他初來時,我因妖人鬧鬼,未免有氣。後便看出他的根骨心性,尚還不差;尤其膽勇過人,合我心意。只不知他心志如何,特意連次相試,故意放他逃路;竟見虔心毅力,不惜為道殉身,委實難得。否則我不似諸位弟兄好說話,平日收徒多經選擇,就他一意拜師,我豈肯輕易答應呢!”

陸霆才知師父取才甚嚴,竟蒙另眼相看,越發感幸。清菬隨命陸霆行禮,先由彭勃中坐,陸霆按照本門規矩,由陸霆重行禮拜,跪地聽訓。等彭勃傳完了本門心法口訣,再向眾人分別見禮,眾人自然免不了勉勵幾句。

這時江心越深,船行金、焦二山附近,江面看去雖寬,因水低山腳斜伸,犬牙相錯,更有不少暗礁伏石阻路。船行其中,有時便須繞越,不能照直前駛。清菬見山勢險惡,大小礁石星羅棋布,仰望上面漩渦,似轉風車一般,旋轉不休。江水漸作青黃,不似先前混濁,陽光透波而下,船的四圍燦若明晶,甚是好看。笑顧毓桐道:“前面便是金山,江水發源之處。弟妹素喜品茶,我們汲些上來,煮茗清談;就便繞道揚川,一覽二分明月之勝,重尋平山堂二十四橋故跡。然後折向東南,轉入奔牛鎮,經丹陽,訪問兩家故人之子。再往蘇州,略賞吳官花草,天平夕照;就由當地入湖,直赴西洞庭。計算時日,也差不多了。”

毓桐笑問:“三哥山中茶具帶來了麽?”次嫻笑道:“這個你不用擔心,他素來細心,出門恨不得把家都搬走。近年他又收了吳桐那麽一個好徒弟,一點心都不要他費;只一張口,萬事俱備,你看不是來了麽?”話未說完,前見少年又由窗外飛進;手持一籃,中盛竹爐茶竈、壺銚茗杯之類,恭身笑道:“前面不遠便是江源泉眼,諸位師長必要品茗,弟子已準備定當了。”

次嫻笑問毓桐:“你看如何?”吳桐見師父也在點頭,立把茶具取出,陳設定當。

趕向窗口,轉身將足一頓,一道白光便向窗外千尋水壁之中穿波而去,一晃不見。

船行漸緩,江水也越發澄清,上下四外一碧澄泓,清遠無際。這船逼水徐行,宛如沈在一片極廣大的碧琉璃中;水底荇藻牽絲,翠帶飄搖,各種難得見到的深水中長蝦怪魚上下翔泳,悠然自得;越覺娛目賞心,靜趣無窮。

眾方讚美,毓桐道:“我不想水底景物如此清妙。江心已是這樣,紫雲官海底仙府、貝闕珠宮,聞說氣象萬千,更不知如何好法?”次嫻問道:“你今生轉世甚早,又與官中主人周、秦二位師姊交好,怎會不曾去過?”

彭勃道:“三弟妹當是容易的麽?我們五家十人,雖然入門較晚,相差也只二三十年,都是同門。除你夫婦前生,偶因一時機緣去過一次外;不但我們,同門中未得登門的還多著呢。”

清菬道:“此話不然。那年我與齊師姊相遇,曾說她將來要在官中開一盛會,所有本門幾代弟子。全數請去,早晚大家都能前往一游,並還在宮中流連些日。聽說幻波池諸位師姊和七矮師兄,也有邀集同門,前往一會之意。不過,近來大家都忙於修為,各有使命在身;像我們幾弟兄,還是最閑散的。此時遠去紫雲官,休說是多,只住上三數月,能辦到麽?像我和次嫻前生去時,連來帶去,共總不滿十天;走馬看花一樣,豈不虛此一行麽?我想此游,當在恩師道成飛升,同輩中人都有了成就,才能如願呢!”

次嫻道:“本來此行福緣不淺,聽說宮中異寶奇珍甚多,去的人,主人還各有所贈呢!”話未說完,忽見吳桐飛入道:“弟子前往取水,不料焦山腳下住有一位仙長,欲與各位師長相見。說他洞中有一靈泉,味比金山至泉還要加勝;本想親來迎接,因他枯坐多年,不能行動,特命兩門人代他來此延請。此船可以直開洞中,來人現在外面候命。”

清菬見他水未取回,左肩占還有一處血痕;料知取水時必有爭鬥,對方不知何等人物?吳桐行事謹細,這等說法,必已化敵為友;既然以禮來請,不容不往。方要開口,吳桐見師父沈吟,知道肩上血痕所致,恭身說道:“弟子去時,曾為守洞神誓所傷。後來主人得知,命門下兩位道友將弟子喚入洞內,當時治好;回時匆忙,忘將血痕去凈。

神鱉因為傷人,本要處死;經弟子再三求說,方始從寬,吊在洞中水晶粱上;諸位師長如請不去,仍要斬首。”說時,眾人己看見船頭上站著兩個怪人。

次嫻知道清菬和彭勃最護徒弟,吳桐又他愛徒,受傷回來,心必不喜;對方門人這等醜怪形貌,恐是水中精怪修成。恐其拒絕,便先說道:“你去教那兩個人進來。”吳桐剛一轉身,來人已隨身而入。眾人見來人乃是兩個赤足道童,生得一高一矮;一個尖頭魚眼,長鼻侈腮,一個面容雖較好,手足隱現魚鱗,滿頭綠發,亂糟糟毛草也似頂在頭上。見面便即跪下,口吐人言說道:“弟子一名江騰,一名江霞,現奉家師之命,來請各位仙長去往水宮一敘。”

眾人早看出來,全是水族修成,均當乃師不是同類,也是異教中的散仙。見來人持禮甚恭,不便堅拒,彭勃問道:“令師何人?在此江中水洞居住多少年了?”那貌若女子名叫江霞的,似嫌江騰語聲洪烈;一面搖首,不令答語,搶前說道:“家師以前本是水母宮中侍者,轉劫之後,又拜在一位水仙門下。家師法嚴,來時未奉命,不敢妄言,請諸位仙長駕臨自知。”

彭、至人一聽對方前生是水母宮門下,知非妖邪一流。方要開口,孫同康已先問道:

“令師可也姓江麽?”江霞恭答:“正是姓江。”同康轉向齊良道:“大哥可還記得這位道友麽?”

齊良道:“我剛想起,目前隱居水底的水仙,除本門紫雲宮諸位師姊而外;只東北兩海,各隱居有一位老前輩。與大方真人交誼甚厚,凝碧仙府紅玉牌坊便他所有,由乙師伯用法寶換來。另一位隱居北海左近,昔年仙府靈翠峰飛走,便是被他截去;後經玉洞真人岳師叔往要,才行收回。

“此人姓廖,乃是一位女仙,你我前生所遇那位道友江滄浪,便是她的門下;照此說來,定是此君無疑。昔年相遇時,曾有六十年後再見之約;因未明言地址,我二人新近方始回覆靈智,所以平時不曾想到。如是此君,真乃快事。恰滿六十年難得遇合,這等巧法?他以前東海故居,水晶宮闕,甚是華美;飲食也極盡珍奇,無美不備。既然隱此多年,想必仍和昔年一樣享受。三弟可將兩船一齊開去,直入水官洞府,使門人也略開眼界如何?”

彭勃問道:“我怎未聽大哥三弟說起此事?”同康道:“我和江道友訂交時,二哥、三哥已先轉世,只我和大哥大嫂三人一起。此時他以元神出游,竟與肉身無異;雙方在東海水宮中居近三月,不久便分頭轉世。這次兄弟聚首,日月不多,不曾想起,故未談到。此人甚好,對人尢為誠懇,我們去罷!”眾人聞言,一問江霞,乃師果名滄浪,甚是高興,當時將二船開往。

那水仙住在金山附近,水底峽谷之中;谷徑甚寬,水又極深,一進谷口,便見兩山崖上,滿是湖海中的異種花樹,水色極清,襯得萬千花樹,五光十色,分外鮮妍,當中更有兩行珊瑚樹,望去約有兩裏多長。次嫻笑道:“主人連深海中的珊瑚也種植了這許多在此,想見清與不淺,與水宮景物之麗了。”江霞恭身說道:“家師近年閉洞清修,除偶然神還東海故居,考查各位帥兄功課外;已由絢麗歸於平淡,不再似前踵事增華了。”

次嫻見江霞雖是水族修成,除形態詭異,頭有綠發,身具魚鱗而外;面目也頗秀麗,吐屬更是文雅。聞知乃師除傳授道法而外,並還教以語言文字;覺著水中魚介能修到這等境地,也甚難得。又是一個女身,執禮甚恭,神情十分依戀;望著眾人,滿臉歆羨之色,不由對他們生了憐愛。恰巧毓桐要賞水底奇景,而這裏離水宮相去尚有數裏;谷經灣環,船行甚緩,身旁又恰帶有各樣靈丹,便拉她手問道:“你們可曾去往城市游行麽?”

江霞恭答:“家師法令最嚴,犯者無赦。因弟子等都是水族修成,形態醜怪;惟恐驚世駭俗,惹出事來。又以家師在三百年前,早已煉就元神;就為仇敵眾多,恐遭暗算,輕易不肯神游。幸遇靈嶠仙府尹松雲師伯贈了一枚藍田玉實,代求得一片固神膠。服後修煉了十二年,元神凝固,無異生人,方始出外積修外功。不料仍遭仇敵暗算,到現在肉身法體仍是枯坐洞中,不能行動。因此使弟子等把木來形貌逐漸化去,成了全人,不許出水游行。

“但是此事至難,歲月更長;有兩個等不及的同門,自甘乓解,毀卻前生功力,轉投人身,重返師門修煉。結果一個誤入歧途,尋我恩師未遇,誤投左道,從其為惡,身遭慘死。一個被妖道鐵傘道人,在轉世以前將其魂攝去,受了多年苦難,方得脫身。轉世之後,又受無限艱險磨折,九死一生;才得於千鈞一發之中,回到恩師門下。弟子等想起膽寒,無人再敢嘗試,延遲至今;僅將原形化去一半,預計至少再苦修三四甲子,才得如願。

“偏生恩師四九天劫不久將臨,一個不巧,事前兵解;弟子等無所歸依,必為仇敵所害,每日想起,心膽皆寒。除非事前得有正教仙人所煉脫換胎骨的靈丹,變成全人,方可免難。但是家師平生無甚交游,尹師伯自從那年一見之後,從未來過。所習道法雖非妖邪一流,這類靈丹,冬是太清仙箓秘傳,與平常散仙所煉靈丹大不相同,何等珍貴?

仙緣難遇,空自憂愁。今日幸得拜見諸仙長,聞說峨嵋仙府靈丹甚多,其中靈效,包羅萬象;不知諸仙師可能憐念弟子出身異類,修為不易,大發慈悲,賞賜一粒,或是指點條明路麽?”

次嫻笑道:“我看你頗知向上,處境可憐。仙府的大還丹毒龍丸,最是異類成道的珍物;可惜此丹珍貴非常,煉時至難,內有數十種靈藥仙草,更不易采集。連我們也只有一粒的福分,尚須將來功行完滿之後,方可有望,你們自是無望。不過,我此行帶有幾種靈丹,助你脫胎換骨尚有靈效;服後只消勤於修為,三年之內便可如願了。現剩一位,與了你罷!”江霞喜出望外,拜謝不止。

毓桐見江騰滿面羨慕之容,幾次想要開口,毓桐用手示意止住;聽說靈丹只有一粒,意似失望。便對次嫻道:“這種換骨丹,我尚剩有幾粒,他們兩人同來,不應一人獨享,也給江騰一粒罷。”

次嫻道:“本來想把紫雲丹賜他一粒,並非有什麽厚薄。弟妹既有此丹,使他們二人所得一樣,酬其來迎之勞也好。”說時,路轉峰回,船已駛向谷盡頭轉折之處。船頭剛剛往左一轉,吳桐稟道:“前面便是水仙洞府。”眾人便同起身。

走向船頭一看,面前忽現出大片奇景,只見碧波澄泓,地勢十分寬大。當前現出一座危巖,高只數十丈;四面孔竅玲瓏,當中一個穹頂洞門,高約十丈。巖前水中,滿布下各種靈木琪樹,上綴奇花,與洞門差不多高,質如翠玉,行列疏整,偉麗無儔,好看已極。眾人見洞中的水也都布滿,等船駛向過去,巖忽中斷,前面現出一座水晶宮闕,水光掩映,閃閃生輝,氣象萬千,景更瑰麗。那水直達洞門才止,前面的水好似被什麽東西逼住,不能湧進;來迎男女二童已早穿波飛去,向前通報。

船頭剛剛刺出水外,瞥見門內乃是一條晶玉甬道,兩旁廣場,花林高大,瓊枝若蓋;每株占地,何止數畝?到此已無滴水湧進,水離地面,有二三十丈高下,四圍相隔也十餘丈,宛如一座其大無比的水晶罩子,將那貝闕珠宮、玉樹瓊花,一齊籠罩在內。水雲晃漾,日光穿波而下;映得四外景物光怪陸離,照眼生霞。先前二童又帶了一夥奇形怪狀道裝男女,拜跪在地。

清菬見對方執禮甚恭,忙令起立,率眾一同走進。仍是江霞、江騰引道。剛進殿門,便聞異香襲人,毓桐笑問:“這香從未聞過,可是千歲龍涎麽?”同康笑道:“姊姊見多識廣,這回你卻輸給我了。”次嫻道:“這香芳郁之中,另有一種極奇怪的香氣,味雖馨烈,聞到之後,仿佛益人神思;莫非大荒山無終嶺沙沈神木麽?”

毓桐還未答言,江霞接口恭答道:“正是此香。家師自從受仇敵暗算,肉身殘毀,好在先神已然凝固,本不再作覆體重生之想。也是機緣湊巧,偶往海南島黎峒中行道,遇見大荒山南星原廬太仙婆的門人——女仙白癲,為了完遂當年代師父所發宏願,修的是苦行。雖有法力,對於常人絲毫不能使用,貌相又極醜怪;致被山中黎民誤認怪物,吊起毒打,還用火燒她。

“此時白仙子休說還手,便以法力防禦,也違背了當年誓願,把這些年來所積善功也全化為烏有。為感師恩,只得豁出一條性命,甘受烈火焚身之慘。家師到時,人己遍體鱗傷,吊在木架之上;下面的火已經燃點,黎人正在歌舞如狂,眼看危急萬分!

“家師恰在此時趕到,知道這類五指山生黎野人,素性兇橫,不可理喻。又看出被害人遭此大難,氣定神閑,貌雖奇醜,根骨極厚,又是一身道氣。先疑成心惜此兵解,等火快上身,面容忽轉慘痛,料有緣故;暗忖此女如真惜此兵解,見了自己定必發話,不會多事,怎會一言不發?當時沒有明來,只用法力將她護住。

“黎人見燒了一陣,人未受損,方自奇怪議論;家師忽顯靈異,驚退黎人。她仍不肯自行脫綁,困在殘火堆中,和常人重傷委頓一樣。家師不知何意?費了些事,才將她救下。先問姓名,來歷未說,帶她飛走,竟飛不起;身上傷又極重,與著丹藥不要,也不求助。

“家師疑她故意做作,雖然斷定是個有道的人,偏偏看不出她深淺來歷;中間一度負氣,假作飛走,暗中隱形趕回杳看,並無異狀,負傷行走,甚是艱難。家師見她真不是有法力的人,既然遇上,只得救人救徹;由深山之中,步行送出山外。家師方想此女如此重傷,長路跋涉,送她回去,豈非難事?那知剛出山口,她便由身上取出一根非金非玉的黑簪,自己朝身上擦了幾下,傷痛全止,成了好人。隨又取出一枝沙沈神香,贈了家師;方說姓名來歷,並說此香功能起死回生,生肌化腐。

“家師一聽來歷,欲與訂交。她說:乃師雖然道法高深,為方今散仙中頭等人物;但是夙孽至重,為感帥門深恩,許此苦願,至少尚有三十六年願業未滿。到處仇敵,危機四伏,如與交游必多連累;並還於事無補,今日便是榜樣。並說“交我無益有損。你那法力決非我敵人的對手,將來再相見罷。”未等答話人便失蹤。家師回宮不久,欲用此香覆體重生,每日子午二時焚香煉法。方才吳師兄來,正值運用玄功之始,不便出迎,才命弟子代為迎接。再待片刻,便可相見,請諸位仙師往戲龍亭小坐如同?”

說時,眾人且說且行,已由正殿穿出,走向兩列滿布奇花的長廊上去,往前一再轉折,便是江霞所說戲龍亭。亭高七八丈,占地畝許;通體是珊瑚達成,色如紅朱,寶光四射。亭外正面對著一個泉眼,粗只數丈,由地底向上激射,與上面水幕相接。因四外的水,逼成極廣一大圈晶墻,頭上水面也被禁法逼住,離地甚高,幅員又廣。泉眼中水,宛如一根極粗的水晶寶柱兀立地上,將那穹頂晶幕幕撐住,四外不見一點水珠。乍看上去,宛如實質,通體晶瑩明澈;被四圍瑤草琪花、珠光寶氣一映,比起沿途所見奇景,更要雄偉壯麗。

亭中所有器具陳設,也極光怪華麗,無一件是塵世間所能看到。當中盛筵,早已備妥,江霞請眾歸座,侍立恭身說道:“家師天劫將臨,每日勤於修為,此時正當修煉要緊關頭,不能行動。特令弟子稟告諸位仙師,權且入座小飲;不消片刻,便來奉陪,望祈見諒。少時親來拜見,再行負荊吧!”

眾人見那酒肴備極珍奇,也非塵世所有,方料禮下於人,必有所求;忽聽泉柱水聲,轟轟發發亂響中,傅來兩聲金鐘。江騰喜道:“師妹不要說話,師父來了。”

江霞側顧嬌嗔道:“都是師父教我說的,又沒有說什麽別的話。”剛說完,那撐空水柱倏地往下一落,直墜泉眼之中;當時地面上現出一個其深莫測的大洞穴.跟著便見一個水晶寶座,上坐一個中年道客,由一片水雲托住,冉冉上升。一出穴口,那裏來迎的男女門人立分兩行,迎拜起立,仍侍兩側,晶座也飛到眾人筵前停下。

齊良、孫同康見那道人,穿著一身質如冰紈的道裝;面容枯瘦如柴,不帶一絲血色,眉長而疏,雙目似閉,微露出一點目光。全身手足僵廢若死,與前所見道裝美少年,宛如二人。

方疑不是昔年舊友,道人嘴皮頻頻微動,江霞便搶前告道:“諸位仙師萬勿多禮,仍請歸座,聽弟子代師陳情。家師昔年與齊、孫二位仙師見時,本已走火坐僵,身同木石,只為當初水母宮中有一船友舒蕓,曾有盟約;言定轉世相逢,再圖緊首,不願舍棄肉身。特在江心泉眼之下辟一秘窟,將此肉身安藏在內。事情本極隱秘,同道來往,均在東海舊居,從無一人至此。不料仍被仇敵暗算,雖經守護門人拚命防禦,法體不曾全毀,但已遍體鱗傷,筋骨好些震散。

“本來絕望,打算水埋江心泉眼之下,不作覆體之想。不久巧遇白仙子,歸途又訪到前生盟友;居然今生孽消難滿,至多一甲子便來相聚。欲借靈木神香之力和本身多年修煉之功,重將法體修煉覆原,以便踐約,同證仙業。屈指日期將屆,本身功行也將完滿,正在忻慰;日前乃以四十九日之功默運玄機,推算未來因果,才知舒仙子與家師情孽糾纏,歷千餘年。

“每次轉世,多是彼此參差,好容易才得相見,聚首不多幾天,又作勞燕分飛;可是雙方情絲糾結逾固。滿擬今生修積甚多,從未犯什過惡,功力也較以前為深,當能完遂千年夙願,那知仍是徒勞。當舒仙子來會不久,家師天劫也真將臨,先期兵解,並非所懼;無如從此一別,又是海天茫茫,不知何年月日始得再見?

“昨日正在愁思,忽然想起昔年曾與齊、孫二位仙師相見如故,十分投契;得知五家仙長,多是屢生情侶,合籍雙修,終成仙業。心中歆羨,已有多年;此時曾有轉世再見之約,期正應在明朝。特命門人掃除水中荒居,設筵恭候駕臨;因諸位仙師水底行舟,外有太清仙法禁制,不易推算細底,只當有心踐約而來。

“正想此間隱秘非常,前害法體的仇敵已早惡滿伏誅。平時這一帶,均有師祖遺賜的法寶掩蔽防護,多高法力的人,也只看出水底有一石堆,當中一個泉眼。有那要取江心靈泉的道術之士,因泉眼中心有一大段為防外人看破,故意未加禁制,來人手到即取,所以至今無人理會。諸位仙師怎會得知?二次行法,由水鏡傳真向來路看,忽然發現來舟正在緩行,相隔尚遠;只吳師兄一人,手持瓦壺來取江水。

“家師為想將諸位仙師引來,現出全景,被吳師兄無心發現,舍了江心常人吸水的另一泉眼,改道尋來,走到宮前。守洞神鱉疑是仇敵又來窺探,既未看清來人邪正,又未傳聲報警;自恃近來煉成一半人體,一時冒失,上前動手。吳師兄見它形貌非人,當是水中精怪;雖因偶然疏忽,受了微傷,可是神鰲也被飛劍法寶困住。看看快要危急,幸被家師看出;命弟子等趕出勸阻,請入官中款待陪話,並將神鰲處以嚴法,隨命同往迎接,始知無心相遇。

“家師坐僵多年,已類枯骨,與二位仙師前遇元神,迥不相同。又以此時,紫闕玉府己全封閉,元神己與體臺,功候卻還未到,不能似前離體見人,隨意言動,敬請諸位仙師諒其失禮。並請齊、孫二位仙師,垂念故交,加以援手;使家師仰仗鼎力,能早覆體二三十年,並在水底荒居小住十日,等舒仙子尋來再走。不特大劫可免,千年心盟也可如願,家師與弟子等感恩終古了。”

眾人已看出主人神光內蘊,道力甚深;知他正以虔心毅力,甘受諸般痛苦,想將肉體修覆,使其仍是靈和蜀柳,張緒當年。以他元神凝固,無異生人,齊、孫二人前生與之相見,竟未看出,道力之高可想。就說天劫到來,只消把那肉身拿去應劫,也就便可無事,連期前兵解,都非無法避免;偏要舍易求難,甘冒險難苦痛,還不一定能夠成功;一旦弄巧成拙,便無幸理。尤其是為想煉髓生肌,回覆原狀,故意作繭自縛,把紫闕命宮自用法力禁閉;如非預有準備,門人忠心,稍遇外來危害,便難保全,甚是連元神都要受傷。

細詳口氣,分明又是情關一念難於勘破,只管歷劫多生,經時千年;始終情絲牢系,生死纏綿,想必與那心頭愛侶已賦雙棲,故此不願轉世,另易形體。

眾人回憶自身經歷,也是大致如斯。如非師長前輩深恩憐惜,欲為神仙傳籍,再留佳話;本生又是心志堅定,甘舍天仙立業,非要生生世世求為夫婦不可;本門法力更是太清真傳,加上許多仙丹靈藥之助,才有今日。就這樣仍轉劫好幾世,受了許多苦難,直到今生方始有望,否則豈不比他更難?再見對方那高法力的人,連話都說不出一句;只由女弟子江霞,隨他嘴皮微動,代傳心意,眾人甚為同情。

齊、孫二人想起昔年傾蓋如故,相待厚意;同時又看出他實是本人,只為坐僵多年,及身受邪法震傷。雖仗神香法力多年苦修,僅將殘破之體接上,肌肉尚未長覆,所以看去形如骷髏。略為尋思,孫同康首先答道:“道友志行高潔,情有獨鐘,便在外人,也無忍置;況屬前生老友,道義之交?如有什麽事,敢不盡心!只是愚弟兄歷劫好幾世,本來早該成就,也為情網難脫,多歷患難。雖然勉有今日,但是轉世未久,功力淺薄,不知能否為力罷了。”

道人聞言,那形如泥塑的枯瘠臉上,好似現出一絲笑容,嘴皮連動不已。江霞又跪稟道:“家師深感諸位仙師熱情高義,所求的事已早細心盤算,在左道旁門中人自是難極,如在諸位仙師,卻是容易。第一,峨嵋門下仙長,為了修積善功,救助修道之士;自幻波池紫雲宮開建別府五年之後,不論那一位仙長身邊均帶有小還丹和成萊老人所贈的。“終歸魚膏”。本來即此已能使家師,於四十九日之內生肌健骨,覆原如初,無須再煩鼎力。

“只為舒仙子在此十日之內必要尋來,身後有一對頭,由她離開水母門下之日起,始終纏擾不休。這多年來,舒仙子已受了許多苦難,此人邪法甚高,日常隨定身後,如影附形。當初原也水母宮中侍者,與家師一樣,同是情孽糾纏;後來一同被逐,也由於此。舒仙子因他,除糾纏不舍,苦苦相戀而外,並未倚仗邪法乘人於危;並還陪同亡靈煙谷蒼虛老人門下惡徒火靈子暗壑鬼牢之中二十五年,同受“太乙星砂”毒煙魔火焚身之苦.為此不忍與之為仇。近知舒仙子難滿孽盡,被他尋去,見她來此踐盟,定必尋來。

“家師雖然早就想好除他之法,一則前是同門師兄弟,雖己陷身左道,終有舊情;舒仙子又是心性仁柔,對於此人,決不肯下殺手。再者,以前家師,因蒼虛老人邪法太高,所居青盯谷方圓千裏,直似另一世界:非經允許,多高法力也難進入一步。明知心愛的人被困在彼,無力往援;又以定數該有多年的苦厄,也難挽回,只好努力修為,暗中守候。

“他偏詭詐,早算出舒仙子有難,為了愛之太甚,事前並不提醒,反想借此日夕親近。當場也不出手相助,卻用邪法暗中隱形隨同被困,同居暗谷二十五年。家師卻是限於定數,除以前偶然相聚而外,只是刻骨相思,念戀不忘,未與共這患難;以致事更難處.到時不忍下手除害。

“此人定必百計暗算,防不勝防。昨日算出孫仙師還有法寶,可以破他附形邪法。

還有此人近年心情已變,越發倒行逆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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