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小心翼翼在新居所裏打量著。

它膽子一向很小，謹慎是它的座右銘，任何行為都突出一個“穩”字。用爪子摸一摸桌子腳，試探著跳上去，看到信使白鳥它也沒有想到食物，只是歪著頭和對方對視，白鳥輕巧地落在它爪子上，它用爪子去碰，對方一下子又落在它背上。

狗剩翻過身來，躺在桌子上，看著白鳥落在它肚皮上跳來跳去。

它愉快地用爪子和白鳥玩了起來。

不知為什麽，梁左突然覺得很心酸。

作為最早加入自己和韓靖組合的成員，狗剩一直似乎都被忽略了。當然梁左大可以以“昆侖中重要事情太多”來推脫，的確，昆侖世界之中有那麽多重大事件不斷發生發酵，一只貓與之相比無足輕重。

梁左很多時候覺得狗剩就是自己的一個縮影。

縱然艱難生活到現在，漸漸生存變得容易了起來，可是那種無足輕重的感覺與大背景下的壓迫感依舊如芒刺在背。

他努力成為了煉氣士，造法者，可依舊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

不斷在昆侖震蕩的局勢之中隨波逐流，原本充滿期待的小團體解散，以候補身份進入麒麟，麒麟也未能登頂，輾轉變成了靈霄鏡一份子，很多人進入昆侖就得到的平臺，梁左用了近五年時間才走到他們曾經的起點。一路走來，只有他自己知道經歷了多少磨難。他一向樂觀，是因為一個人求生時樂觀是最後能夠醞釀出希望的東西，沒有它不行。

曾經的戶外經歷對於梁左依舊有著幫助。

漸漸，他認識了很多不同的朋友。

擅長謀劃一慮三步的韓少爺。

看似中二實則內心熱忱的由小路。

永遠的對手卷毛陳又廷。

真正意義上擁有英武之姿的季小姐。

怪醫佐曉。

完全是從普通人死亡線上掙紮出來的周奇。

獵奇殺手青子。

外冷內真的青師傅。

博學的六景。

逆轉乾坤李慕染。

祝迦葉。

圓慎。

羊歸寧。

……

與其中每一個人的相遇，都是梁左一段重要的經歷。這些經歷讓他真切感受到，自己還活著，周圍還有那麽多人如同自己一樣，在往前走著。

縱然幾乎後面一路上都不是每個群體的焦點，他卻在肉眼可見成長，這種踏實感受到自己生命存在的痕跡，讓他安心。

就在這時，胸口的黑仔貓頭突然跳了出去，一下子將狗剩包裹了起來，狗剩如同身處巨型口香糖之中一樣拼命撓著爪子，沒一會兒它就身體僵硬。

梁左一把抓過去，憤怒道：“你幹什麽！給我滾出來！”

黑仔立刻如同一層黑皮從狗剩身上離開，狗剩立刻嚇得躲在梁左腿後面，驚懼不定看著那團黑色的團狀物。

肉眼可見，黑仔在凝聚成一個特定的形態。

最後它變成了一只真正黑貓。

渾身毛發油亮，兩只白色眼仁，身體和狗剩一模一樣。

梁左這才明白，原來黑仔是利用狗剩的身體來“建模”。

狗剩也驚了，裝起膽子過去試探著用爪子撓了撓對方，黑仔和它開始“對爪”，倆只貓玩得不亦樂乎，很快就一個追一個跑地變成玩伴。

梁左心裏放松下來，平時黑仔能夠陪陪狗剩，也算是不錯。

沒想六景卻靠過來，臉帶憂色：“你體內的燼成長太快了，對你是一個大麻煩。”

不像是梁左這樣放養，六景一直對於體內的燼很節制，盡量讓它多陷入沈睡之中，也避免和它過多的溝通交流，作為一個不時之需的助力。其原因就是六景擔心這原本就處於覺醒狀態的燼，進一步夜魂化，它進食越多越迅速，自身攝食意志越是強烈，到最後幾乎成長壯大是不可避免的，而現有技術依舊沒有看到能夠將人和夜魂共生狀態切除開來的機會。

縱然有了能夠控制住燼避免夜魂態不可逆進行，這依舊是飲鴆止渴，無法根本上解決“夜魂”在體內成型的終極問題。

“既然無法避免，為什麽不嘗試溝通和習慣共生？”

梁左的思維方式與六景不一樣，在他看來，既然無法切除就不如利用起來，互相之間能夠達成共識與默契，以同一個生命載體的基礎合作。

“怎麽可能和夜魂友好相處，它們會漸漸控制人體，反客為主，進而進入屍魂態……”

昆侖常識依舊對六景有著巨大影響，他下意識想要否決這個思路。

關於這點梁左也理解。

就像是地球上的常識“人是無法不借助外力飛行”，可在昆侖之中，常識已經被打破，並不是說地球體系就存在巨大漏洞，而是說任何經驗之談都在不斷自我修正之中。借用《九品芝麻官》裏的臺詞，不要以前朝的尚方寶劍來斬本朝的官兒。

“為什麽不能？”

梁左反問。

“屍魂，夜魂態，是無法逆轉的。”六景依舊篤定道：“這些都是有很多案例資料支持的。”

屍魂是人體意識完全被夜魂侵蝕，導致時常失控轉而被夜魂攝食本能控制欲望，內在已經是人遭到了夜魂的壓制。

“六景前輩，夜魂是否無法被馴化？”

“倒也不是。”

梁左順著他說：“靈霄鏡的白鳥信使來自於夜魂，之前也有在武器中固定夜魂的做法，比如老白給我的龍咆，裏頭就有大夜魂麟龍，方寸山裏，巨夜魂的八哥也沒有任何溝通交流上的問題……我看到的是，夜魂本身具有極大價值，所以大家才會都專心研究這個課題吧？”

“夜魂具有很強的侵蝕性，屍魂就是夜魂侵蝕到人體極致的表現，研究夜魂，是為了應對夜魂可能的侵蝕，其餘的應用只是延伸罷了。”

六景這樣的人一旦認定了概念，固執起來也是要命。

“未必吧。”

保持作壁上觀的韓少爺終於出馬：“就以白鳥信使為例，六景前輩，以你充沛的知識儲備不難推斷它是怎麽被培育出來的吧？”

六景沈默下來。

毫無疑問，白鳥本身內部結構完全是套用了夜魂——自然是采用幼小形態夜魂直接作用修改其內部最快捷方便，最後固定成統一的白鳥形態。說到底，白鳥的本質也是被“馴化”的夜魂，只是這夜魂已經完全被掏空意識，變成了能夠忠實完成任務的機器。當然也可以采用從外部將生命物種傳輸到昆侖之中來的方式，不過那樣的成本實在過於巨大，沒有人會選擇那條路。

“夜魂態也好，屍魂也罷，說到底只是目前無法人為控制的現象，因為無法掌控，所以當然是危險的。”韓靖略帶諷刺道：“不被控制的東西，就存在太多不確定性，最好的方法當然就是將其判斷為‘錯誤’‘異端’……人類這麽多年的手段，始終沒有變過。”

“不是這樣的，夜魂本身……”

六景才說了一句，自己都停了下來。

“你們知道真正夜魂的危險是什麽嗎？”

他擡起頭，眼中都是凝重。

此次連原本在訓練白鳥的青箏都將目光投過來。

六景在周圍畫了個陣法，又摸出一個陣盤，再三確定周圍沒有信息會洩露或者被監聽，這才開口。

“是雜交，人與夜魂其實是可以交配出後代的……”

他這句話無異於平地驚雷，簡直如同一枚烈性炸藥，將三人都變得呼吸急促起來。梁左更是心裏一緊。

“這個實驗……師傅做過。”六景苦笑一聲，緩緩道：“人與夜魂之間是可以孕育後代的，夜魂不同於人體，它是雌雄一體的，實驗者，根據師傅選擇的不同自願實驗人體，夜魂內部在變化，這個細微的變化就是它針對不同交配對象的自我轉變。夜魂一般是采用類似於你們地球孢子生殖的方式，無性生殖，不過它們具有很強適應性，也能夠和個體有性繁殖，只是這個過程存在夜魂的自我選擇。夜魂只會選擇它需要，更強的個體進行交配，從而獲得對方一部分的體內結構密碼和意識碎片，從而達到下一代更強的目的。”

“自我優化？”

韓靖語氣也沈重了許多。

“是的。夜魂絕不是我們想象的那種低智力生物，它們理論上具有和我們一樣無限的可能性，只是它們的生長期很長，所以數量龐大算是它們對族群的一個保護。破法者夜魂的威力你們沒有見識過，我跟隨師傅時拜訪過一位，無論是智力還是力量都是無比強悍……”

六景嗟嘆道。

青箏突然發問說：“你說李先生之前嘗試人與夜魂的交配實驗，交配成功後的下一代是什麽樣子的？”

六景沈默了一會兒。

“外表和普通人一樣，卻能夠吞掉同類壯大自己，培育的那幾個孩子，最終只有一個活下來，其他都被剩下的那一個吃掉了。”

“他現在在哪？”

韓靖問道。

“被師傅殺掉了，避免這種危險種類洩露。”

六景面無表情。

經過六景小小爆料，梁左總算明白他擔憂的是什麽了。六景怕的是，夜魂在梁左的培育下變成了一種新的變異種，如同李慕染實驗中的人形夜魂一樣，天生就具有超出同類的優勢。那樣一來，對於昆侖保護的人來說又是一場可能的災難。

看著黑仔化作的黑貓和狗剩在互相舔著毛，梁左心裏也變得沈甸甸的。

黑仔，也將會是一把刺入胸口的雙刃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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