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2章 雛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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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少有地坐在高塔上,望著“燈火輝煌”的無人城,帶著磷光的靈魂來來去去,就像是有人在玩著一個巨大的貪吃豆游戲。

梁左靠在墻壁處,手放在曲起的膝蓋上,眺望著遠方。

六景則是保持站姿,一頭金發被他弄得垂下來,遮住了右眼。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這裏住滿了人會是什麽樣的,會不會這裏曾經住滿過人。”

六景笑時露出酒窩,眼睛被夜魂的光鍍上了一層銀色。

“或許住在這裏也不錯,只是太久人就會思變,人總是不會安分的,最初級的生存解決了,血液裏的冒險和求知欲就會冒出來,他們一部分離開,尋找外面的秘密。”他手指指向天空:“留下的那一部分人目睹了同類的行為,也在心裏埋下了種子,他們膽子小一些,後代們開始往地下探索,或許死在地下的夜魂嘴裏。”

“然後最後的一部分人是絕望而死的。因為他們只有放棄思考,才會安心在這個永恒不變的空間,這塊他人構建的棲息地永遠繁衍。他們會越來越笨,到最後,有智慧的人不再出現,他們放棄了‘可能性’,換取了安穩與生存。”

六景扭頭看向梁左。

“你說為什麽這裏是空的?”

梁左猜不到。

“因為他們本來就已經死了,不能思考就和死了沒區別,不再是人,於是就變成了渾渾噩噩的夜魂。”

這個有些陰森的故事讓梁左脖子處一寒。

他也想過,這樣一塊看似不錯的棲息地,真的能夠讓人生存下去嗎?

一個封閉的,實驗臺一樣的地方,能夠容納人體內放蕩不羈充滿創造力的靈魂嗎?

人的本質是無法被奴役的。

人拒絕被豢養,拒絕被壓迫,拒絕無知,只是人很聰明,為了一些東西他們可以忍耐。

是否創造者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往下建立了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給他們一個方向,避免他們的好奇心害死他們自己?

關於這個哲學問題,倆人點到即止。

“你對於‘借象化形’似乎一直堵在了第一個階段,還是沒有找到你想要的東西嗎?”

六景是個不錯的引導人。

從剛剛進入方寸山梁左就感覺了出來。他告訴了梁左一些基本的常識和需要註意事項後就離開了,放任梁左獨自一人,梁左學會在這個陌生危險的環境中生存下來。接著每次梁左在花姐“幻神變”中遭受重創都被六景照顧帶回——回憶起來,梁左竟然發現六景從未有一次在藤曼擂臺上倒下過,他絕對比他表現出來的只鱗半爪要強!

後來在石柱書館,六景也在刻意淡化梁左對於他的追問,嘗試讓梁左自己去尋找體內的“兵器”。

真正好的領路人不是什麽都教你,而是引導你學會如何去面對困難。

六景這方面來說做得無可挑剔。

梁左甚至有些懷疑,六景和那個輕佻的蓮花童子真是同門嗎?

六景又問了一次:“還是沒有進展嗎?”

梁左無奈地點頭說是。

“雙肩放輕松,”六景突然說:“我給你一個我的想法,對不對另說,倒是可以做一個參考。自我放逐。”

所謂自我放逐就是將自己徹底封閉上和外界的聯系,強行從體內體外世界的感知變為純粹體內世界,短暫封印視覺、聽覺、觸覺、味覺……會讓思維在短時間內敏銳到以往無法想象的水準,此時由於減少了外界信息的攝入,對於體內變化和自我意識的體驗也將變得極強。用地球的話說,這就是自我催眠,從深層次潛意識中找出梁左“最珍貴”的東西。

不過要自我催眠幾乎不可能,因為意識隨時保持在一個提防的狀態。

“我來幫你,用我的秘法來可以短暫催眠你,不過時間不能太長,否則你會再也醒不過來,這個方法也是存在風險的,你自己可以考慮。”

“我做!”

梁左瞬間就下定了決心。

對於氣的應用,煉氣士也好修仙者也罷都有著一套恒定描述,最初級的造成個體內外反應變化的應用統稱“術式”,術式是一種可以互相傳授的方法,在術式中又有“秘法”的說法,很好理解,就是每個人獨有的手法,不傳之秘。應對群體性的一般都被叫做陣法,陣法中又衍生出大小陣法、被公開禁止施展和研究的“禁陣”等。

秘法幾乎少有人願意在他人身上施展,一般來說,秘法施展都是在最為急迫的時刻——簡單來說,見到秘法的人一般都得死,秘法常常關聯到一個人的根本。破解了秘法,就有了針對對方的思路。

因而秘法又是一把雙刃劍,既可以迅猛殺傷敵方,也可能反過來變成自己的阿喀琉斯之踵。

六景願意施展秘法就意味著對梁左極為信任。

“你想好了嗎?我再說一次,可能產生的後果十分危險,我也未必能夠控制住。”

六景語氣十分慎重。

“開始吧。”

梁左直接躺在地上。

六景好氣又好笑,拍了拍他:“誰說要你躺著的。”

“不然呢?”

梁左印象中催眠師都是要求被催眠者躺在一張舒服的床上,放松什麽的……

然而六景的秘法催眠卻是截然不同。

“生死之間。”六景一掌撕裂梁左的胸口,五指攥住他劇烈跳動的心臟,冷酷看向一臉驚愕的梁左:“從現在起,你有心臟跳動六十下的時間,五感封閉,起。”

雙目看不見東西。

耳朵也聽不到六景的話。

嘴巴,舌頭,感知不到皮膚。

鼻子無法呼吸。

身體失去了最後的控制。

梁左整個人就像是被人按著頭浸入一池弄得化不開的墨之中,五感都被完全剝離出身體。他能做的就是徒勞地靜默,這種奇異的失去感讓他內心極度恐慌,可是恐懼並不能幫助他找回五感,他想要張開雙手,想要大叫,想要讓六景停下,可是他什麽都做不了。他此時變成了一個被凝固在水泥中的活人,只能夠拼命地恐懼,害怕是他生命的最後特征。

世界是徹底的黑夜,他腦子裏的各種思維就像是被照亮的電板上的紋路,每一個細小的思想都一清二楚。

想要逃走。想要讓六景停止這個恐怖的術式。想要恢覆,想要逃離。想要睜開眼。六景是不是想要傷害自己,用自己做他新術式的試驗。

每一個想法都毫發畢現。

它們像是一個個小小的水滴,在梁左腦子裏不斷高速流過,匯聚在一起,變成了思維的洪流,思維的覆雜性就在於這一道洪流中攜帶了太多各種各樣的想法。有善,有惡,有懷疑,有驚恐,有嫉妒……原本無比抽象的思維竟然有了一點點實體化的表現,它像是一條匯聚了各種河流與露水的大江,又像是一池凝聚了不同色彩後變成灰黑色中夾雜著星星點點的顏料。

梁左朝著它靠近,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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