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留白與宋文和同時看向莫如期。

蘇留白見識過莫如期的超強記憶，而宋文和也從蘇留白嘴裏聽到過，上次的鉆石證書作假事件，莫如期在其中發揮的作用。

但這次是帳本。不僅有匯總表，還有具體明細，無論從量來說，還是難度上來說，和上次都不可同日而語。

“我昨晚不是看過一遍嘛，大致都記得住。”莫如期說。

蘇留白盯著莫如期。

莫如期只是唇角含著笑。似乎在告訴他，他總是要欠他的。

“蘇總，我覺得可以。可以先請莫先生把財務報表默寫下來。然後再讓公司的會計看看，雖然財務丟失，但一些大筆支出收入，應該都有印象。縱然有些小出錯，還有原始單據可查。沒什麽大問題，直接提交審核。一周後，這邊的財務也會重新做好。”

“行。”蘇留白搓搓手指。

他的本意，不想把莫如期給卷了進來。但事情走到這一步，卻只有倚仗莫如期的記憶力了。

昨天，他無意中把報表帶了回來，向莫如期獻殷勤，拿給他看。沒想到，在關鍵時刻，會派上這個用場。

“要辛苦你了。”蘇留白說。

莫如期一笑。

的確辛苦。他只是個血肉之軀，並不能像電腦一樣，對數據只是進行覆制粘貼。

這要靠他一點一滴回憶，再提取記憶，然後默寫下來。

“那就開始吧。”莫如期說。

所有的記憶都會隨著時間而逐漸渙散，他也不例外。

所以只有盡快把報表寫下來。

然後宋文和征求莫如期的意見，是在公司，還是就在這裏。去公司的話，還有財務人員可以一起協助。

協助？他所有的協助，只是靜靜的一個人，不需要任何人來打擾他。

“就在這裏。我一個人就行。”莫如期說。

“你先吃早飯。”蘇留白說。莫如期才起床，還沒來的及吃飯。

“不用。我現在不想吃。”莫如期說。

並不是不想吃，接下來會有場惡戰，他不想消耗他的能量。

一起來的技術人員，斷了網線，再次對電腦進行殺毒後，重裝了財務系統。莫如期坐在了電腦前。

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

莫如期只有一個條件，讓他安靜。

莫如期打開財務表格。頭腦中的表格，以圖片的形式存放在他的腦子中，他一格格地對比。

填得最快的是匯總表。接下來是現金。

這些東西都是強記的。越早回憶，越清晰，等到下午，他腦中的圖片就會越來越模糊。

莫如期十指如飛，敲擊在鍵盤上。一時間，書房裏只有細碎而持久的敲擊聲。

但莫如期的耳朵聽不到。

他的五識現在都處於封閉狀態。現在，縱然有人在他耳朵大聲叫他的名字，估計他都聽不見。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莫如期停了下來。接下來的數字有些模糊。

為什麽模糊？他追根溯源。因為這一頁的數字不夠漂亮。

在他的腦海裏，所有的數字組合在一起，都是一串有節奏的音符，有起伏的圖畫。

如同山川溝壑。

而這幾行數字……

莫如期擡起了頭，頭一暈。才發現自己有點想喝水。

就在這時，有人把門推開。但莫如期的五識都還處於封閉狀態。直到蘇留白走到他眼前，莫如期的視線在他身上足足落了二十秒，才認出了他。

蘇留白手裏端著個杯子。

財務系統的顯示的頁數，第三十五頁，表明已填了一半。

而時間已過了三個小時。

但在莫如期而言，卻像只過了一瞬。

“你怎麽又來了。”莫如期一雙眼睛的焦點，像是落在他身上，又像沒落在他身上。

蘇留白只是苦笑。

在這三個小時中，他推門進來了十幾次次。想看看莫如期有什麽需要。

但莫如期完全像是處在另一個世界，聽不到一點這個世界的聲音，也沒有看到他。

於是，他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直到這次。

莫如期把杯子接了過來，喝了一口。是高糖高熱的熱可可。正好是他需要的。

莫如期一口氣喝完。

把杯子遞給蘇留白，“還要。”

因為喝得夠快，莫如期的嘴角上，殘留著一絲咖啡色的痕跡。

而且，大概是因為用腦過度，莫如期的神情還處在那種游離的狀況，看起來十分迷離。如同一只迷路了貓科動物。

從那天早晨開始，莫如期煥然一新，都是一股明快犀利的樣子，像這樣無害的，如同嬰兒的神情，從來沒有過。

蘇留白無來由的有些心疼，伸手把他嘴角的汁水擦掉，“馬上就來。”

果然，沒兩分鐘，蘇留白又端了熱可可上來。這一次，莫如期依然一口氣喝完。

這三個小時，像是消耗完了他全身的能量。他現在急需要補濟一些。

兩杯下肚，莫如期的眼睛清亮了起來。

“聽著，”蘇留白說，“飯已做好了。我們吃了飯再接著來。”

莫如期搖搖頭，“飯吃到肚子裏，頭腦就不會清晰了。”

“吃了飯才有力氣。”蘇留白輕聲說，倒像是哄個小孩子。

莫如期一口氣喝了兩大杯熱可可，說明他體力已消耗得差不多了。

而且他連早餐也沒吃。

莫如期嘴角翹了翹，“人吃得太飽，全身所有的血液都會集中在胃部進行消化，頭部就會相對缺血，會造成記憶力下降，而且暈暈欲睡……你不知道？”

這些蘇留白並不是不知道。只是，他現在才知道，為什麽莫如期不吃早餐。

“我全部寫完了再吃，”莫如期把目光轉向電腦屏幕，“我怕再耽誤一會兒，就忘了。”

事有輕重緩急，蘇留白不是不知道。

但心裏依然抑制不住對莫如期的歉意。

蘇留白點點頭，但就不知道，這會兒他是該走，還是陪著他。

但莫如期就忽然站了起來。

“怎麽了？”蘇留白忙問。

“上廁所。”莫如期說。帶著點嘟囔的語氣。

剛才可可喝得太多，也太急了。

蘇留白無聲笑了笑。

等莫如期從廁所出來時，桌上不僅放了果汁，還放了很多點心，與巧克力。

然後蘇留白靜靜地退了出去。

中途莫如期又斷過幾次，每次斷的時候，蘇留白就會現身，給他弄吃，弄喝的。

但莫如期只是喝果汁，吃巧克力。

而所有的點心放在桌子上，一塊都沒有碰。

而莫如期的全部心思都在數字上，看到蘇留白也像是沒看到一樣。

到了後來，蘇留白覺得自己就是在莫如期身邊，也不會影響他時，便沒有走，留在了書房裏。

莫如期也只是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便把目光放在了電腦上。

頁數進展到三分之二的時候，速度越來越慢。莫如期有時眼睛會長時間地盯在屏幕上，然後才又繼續敲擊起來。

蘇留白拿了書本，但也沒心思看。只是盯著莫如期。看他有什麽需要時，便第一時間去滿足。

中途，莫如期停下來最長時間，停了足足十分鐘。十分鐘裏，他卻把目光擡了起來，無意識地落在對面格子書架上。

正對著那樽“臥在石頭上的男孩”的玉雕。

從側面看，莫如期的睫毛也很長，也很軟。鼻子挺而秀氣，嘴唇緊緊地抿著。縱然是如此凝重緊張的時刻，他的樣子依然軟軟的。

蘇留白忽然擡手，按在了自己心臟上。

莫如期迷茫的眼神也在看那個玉雕。

在這具身上，他看到了條線，比例，還有數字。

所有的數字都是美好的。

如同接下來的報表。

莫如期垂下眼簾，繼續填寫。

最後一次，莫如期停了更長的時間。這次停了很長時間。足足十五分鐘後，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蘇留白終於忍不住了，悄聲過來，手摁在他的肩頭上，低聲問，“怎麽？”

莫如期把頭扭了過來，看到蘇留白才回過神來，“寫完了。”

一共七十六頁報表。全部填畢。

前一半的時候，他用了三個小時。而後面一半，他用了整整五個小時。

莫如期站起來時，忽然整個視野都顛倒了過來，像是壞了的電視機，再然後連顛倒的畫面也沒有，只有圈圈點點的空白。

莫如期身體一歪，蘇留白把他接到了懷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