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明亮, 韓芷不敢帶燈盞上樓，便只能就著月色進了塔。慢吞吞爬到了最上面那一層。

木制的樓梯，韓芷走在上面‘咚咚’作響。

這聲音在黑暗之中無限放大。

許是寂靜的環境極其容易讓人胡思亂想, 韓芷心頭忽然間也生出了一些忐忑, 總覺得背後有什麽人在跟著自己……

這麽大的走樓梯的聲音, 不會將這男人吵醒過來吧？

想到這種可能, 韓芷的心中忽然間生出了一些後悔：早知道這樣, 就該趁著他醉的時候套話，問清楚這座塔哪扇窗戶可以看到他院子裏頭了！

那樣她還可以悄悄地去瞄一眼, 看這男人到底是睡著還是在醒著……

韓芷現在回想起來：喝酒的時候這男人實在是暈得太簡單了, 簡單到韓芷回想起來的時候心中甚至生出了懷疑！

但是此時已經箭在弦上。

韓芷的手落在門上, 到了這時候, 韓芷忽然間有些不敢推開眼前這扇門。

這個男人現在瘋著，她瞞著他偷偷放出了寧馨，在他看來會不會是一種背叛？

而且……韓芷不可抑制地往更深層想了一些：萬一她在裏頭見到的不是活著的寧馨……

她真的做好了足夠的準備, 接受這個男人已經變成了殺人狂魔的事實嗎？

韓芷從來就是個想到了就去做的人，然而在這一剎那韓芷心裏頭忽然間生出了無數踟躇。

“寧馨姐姐, 你在裏面嗎？”韓芷咬了咬唇，試探著出聲詢問。

裏頭一片寂靜。

韓芷沒有得到任何回覆。

也不知道是自己的錯覺還是確有其事, 韓芷只覺得屋子裏窸窸窣窣似乎傳來有人走動的聲音……

韓芷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會不會是自己想岔了？這扇門看起來也沒鎖起來，並不像是關了人的樣子……

外頭起了風, ‘嘭’地一聲，裏頭的屋子裏似是有什麽落到了地上，傳來一聲巨大的響動……

韓芷楞了楞, 下一剎，她的腿彎處忽然間傳來一陣疼痛……

韓芷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朝著裏頭摔了進去——

門在韓芷的身後關了起來。

韓芷跌進一個冰冷的懷抱之中。

“是我！”韓芷還來不及驚愕，便聽到黑暗之中寧馨的聲音響了起來。

反應過來寧馨真的被關在裏面之後，韓芷反而松了口氣：幸好寧馨還活著，那個男人並沒有如同她想象之中那般瘋魔……

然而韓芷的心中在這一剎那同樣充滿了疑問：比如寧馨為什麽會被關起來，她哥哥是因為什麽而瘋的？他們究竟遇到了什麽……

韓芷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聽到寧馨的聲音率先問出了聲。

“你來這裏做什麽？”

寧馨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韓芷並不知道寧馨此時的神情。

事實上，寧歆也確實不知道韓芷想要做什麽，明明她知道他一直在假扮寧馨，他就在她的身旁，她究竟為什麽要故弄虛玄來到這裏尋找寧馨……

但是，在聽到韓芷在門外呼喚‘寧馨姐姐’的時候，寧歆還是換上了女裝。

他倒想要看看這小騙子究竟想做什麽！

韓芷並不清楚寧歆的心緒，她聽出了寧馨聲音裏的冷淡，暗中咬了咬牙。

是了，她上午的時候是和寧馨的瘋子哥哥一起來的，保不準寧馨心中連帶著對她也生出了懷疑。

要想要從寧馨嘴裏探口風，韓芷覺得自己也該有一些表示來證明自己的誠意。

一個傻子是不可能趁夜來尋寧馨的，韓芷估摸著自己的馬甲在寧馨這裏早就已經掉得差不多了。

因此，韓芷決定跟寧馨說‘實話’。

“對不起寧馨姐姐，我騙了你……”韓芷垂下了頭，咬著唇輕聲開口。

黑暗之中的寧歆瞇了瞇眼，他感覺自己理會到了韓芷的意圖：所以……她現在是想要對自己坦白了麽？

她跟‘寧馨’坦白了一切，然後順帶著對‘寧歆’表達她的一番心意？

這小騙子的花樣還挺多！

寧歆的唇角不可遏制地勾了起來，聲音也不由地放緩了一些：“你說……”

這小騙子果然一如既往地不矜持。

韓芷聽出了寧馨聲音裏的松動，覺得自己應該是猜對了：寧馨果然是在介意她裝傻這件事情。

有些話說出口之後便順暢了很多，韓芷深吸了一口氣，便接著方才的話往後說了起來：“我現在已經不是一個傻子了……”

“嗯？”寧歆輕哼了一聲，在黑暗之中抿緊了唇。

她下一剎那應該就是要表明心意了吧？

自己該怎麽回覆她呢？這一切實在是太快了一些……

心裏就像是跑進了一頭小獸，那頭小獸毫無章法地亂竄，寧歆覺得鬧心，同時卻也帶著淡淡的雀躍……

韓芷仍在繼續往下說。

“其實我也是最近才清醒過來的，先前的時候我一直渾渾噩噩，什麽也不記得。醒來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寧馨姐姐來看我……姐姐你長得這麽好看，待人又溫和，我知道姐姐待我好，所以也想好好待姐姐……”

“但我不敢說出我已經好了的事情。我聽侍女們說我之前傻得很蹊蹺，我怕旁人再來害我；我也怕寧姐姐你知道我不傻了，不再親近我……”

“我不是有意的，”韓芷拉住寧馨的胳膊，軟聲撒著嬌：“寧姐姐，你就原諒我這一回好不好？”

見到寧馨沒有說話，韓芷又接著補充道：“寧姐姐，白日裏我之所以和你哥哥在一起，是想著來救你逃出去的。我現在已經將你哥哥綁了起來了，我們接下來該要怎麽做……”

韓芷覺得自己這一番話說得十分有水平，半真半假地解釋了自己‘清醒’的事情，又表明了自己孤苦無依的立場，同時又不著痕跡地邀了功，想來依照寧馨的聰慧，一定會接受自己的投誠。

然而寧馨還是沒有說話……

韓芷心中生出了一些忐忑，握緊了寧馨的胳膊準備繼續撒嬌說些好話……

這時候韓芷才察覺到寧馨的身體僵硬得嚇人。

“寧馨姐姐？”

韓芷心中忽然間有些踟躇：寧馨不會被自己給嚇傻了吧？

……

寧歆幾乎聽不到韓芷的聲音了。

聽到後面這一番話，寧歆只覺得如遭雷擊，腦海之中一片轟鳴。

韓芷這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做她最近才醒過來？

意思是她並不記得之前的一切？

她親近自己只是因為她醒來後覺得自己待她好？

這是什麽鬼理由……

他才不信這小騙子的這些話……

可是，小騙子的這些話卻找不到破綻……

其實他早就可以發現蹊蹺的：要是小騙子一直在裝傻子，從孩提到而今，當年稚嫩的她怎麽可能瞞得過那麽精明的韓宰相？只能是因為她當時確實是個傻子。

而且，小騙子今天見到自己真容時候的驚愕看起來並不似作偽……

所以，他以為的情深其實都是一場誤會？

韓芷自始至終都在將他當做姐妹？

這讓他……情何以堪！

……

寧歆的指甲狠狠地掐進了掌心。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聚攏思緒，試圖找到韓芷話裏的破綻。

“那你為何要當著我的面提起我哥哥？你不是什麽都不記得嗎……”寧歆啞著嗓子開了口，只覺得心裏像是被塞了一塊黃連那般苦澀。

若是小傻子那一日沒有提起自己，沒有抱著自己哭得那般淒慘，想必自己也不會陷得那般深……

韓芷對於寧馨可能會有的質疑早就有了準備，聞言便立即開口道：“我那一日聽到侍女們提起了姐姐的身世，心中心疼姐姐得緊，想著姐姐要是有個哥哥護著必不會受到那般苦楚，心中覺得難過，便說了出來……”

“你真的之前從未見過我哥？”縱然理智上明白此時所有的事情已經明了，寧歆仍是不死心地繼續開口問道。

韓芷這時候自然不會再拆自己的臺，聞言立馬否認道：“應該是從未見過的，縱使是見了我估計也想不起來……”

寧歆閉了閉眼。

心中的那股子戾氣在這一剎那再次冒了出來，盤旋著要淹沒他所有的理智……

“你真是可笑啊……她從來只把你當做了好姐妹，是你自己一直以來自作多情……”

“將她變成傀儡吧！”心中有個聲音在悄悄地開口：“她不受蠱蟲控制，卻可以被藥物所操控。只要控制住了她，她就再也不會說出讓你傷心的話了……”

“寧馨姐姐？”

覷見寧馨長久沒有出聲說話，韓芷心中擔憂，又一次開口問道。

“你走吧……”黑暗之中寧歆的眼睛之中浮出一抹血色，又被他極快地壓了下去，寧歆額上青筋直綻，幾乎是用盡了全部的意志力才開口對韓芷道：“我還要緩緩……”

“還有，”寧歆又叫住了韓芷，“你困不住我哥哥的。他此時必然已經掙脫了繩索，但你不要害怕，他飲酒之後會忘記一切，不會記起你將他綁了的事情來……”

寧歆在這一剎那深深地察覺到了自己的可悲。

他舍不得將韓芷變成傀儡。

到了而今這個地步，他只能暫時繼續一個人分飾著兩個角色。

等他冷靜下來了，他一定會找到旁的辦法。

但韓芷在他身旁的時候，他根本無法冷靜下來！

韓芷總覺得寧馨的語氣有些奇怪，但是寧馨既然下了逐客令，她必定有她的考量。

總歸寧馨現在的態度並不算惡劣，韓芷覺得如若給寧馨時間，她肯定會想通接納自己的。

因而韓芷也沒再多言，起身出了房門。

出門的那一剎那，月光從門口透進來，韓芷無意中回頭，發現深沈的夜色之中，寧馨的房間中央擺著一個黑漆漆如若棺材的東西……

韓芷正欲細看，寧馨已經擡起了頭。

伴隨著‘嘭’地一聲，門在韓芷的身後驟然關起。

作者有話要說：  12點左右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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