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寧馨都沒來找韓芷。

韓芷也過得十分自在，每天吃吃喝喝睡大覺, 醒著的時候便坐在一旁練字, 聽著婢女們八卦著各位姐妹院子裏的暗流詭譎……

然而無論傳聞之中她們的關系如何惡劣, 到了韓芷院子裏的時候她們都會自覺地粉飾出歌舞升平的模樣。

似乎每個人都在汲汲營營，為了利益而爭得頭破血流, 但是內心深處，卻仍然會向往著澄澈和安寧。

韓芷這小傻子的院子在她們心中便是這樣一個純凈的存在。

韓芷知道這些姑娘們的難處，也會格外體貼她們一些。

人活著真的是太難了，韓芷有時候羨慕人類短暫而轟轟烈烈的人生，有時候看到人類的生活卻會不由得心生同情：無論是再光鮮亮麗的人生，背後經常會有不能言說的荒蕪。

尤其是這些古代的姑娘們, 受到父權、君權的掣肘, 她們活得比後世大部分女人都要艱難。

韓芷不想摻和進去她們的是非之中，卻也願意給她們一個安心之所。

這幾天是韓芷奶奶的八十歲生辰，當今天下推崇孝道, 宰相為了體現自己的孝順, 特意一改清流做派, 大宴賓客為母親賀壽。

為了巴結自己的父親、在壽宴裏出風頭，韓芷的姐妹們各個都使出了渾身解數：有幾天不休息刺破指節血和墨給老太太抄寫佛經的, 有提前一個月準備大幅刺繡的，有給老太太做抹額的……

這樣的忙碌氣氛之中，韓芷的姐妹幾乎個個面有菜色，而韓芷卻是按時睡覺起床，看起來面色紅潤清透, 和這一群緊張焦慮的姐妹們完全不一樣。

作為‘傻子’，韓芷是沒資格去參加老太太的壽宴的。

老太太的壽宴給她帶來的唯一的好處便是院子裏的丫鬟小廝們能多幾個賞錢，大家的午餐能夠多加幾個菜。

韓芷也一直以為這把火燒不到她的身上來。

然而在壽宴的前兩天，韓芷的婢女們慌慌張張地跑過來，讓韓芷盡快跟著她們學習規矩禮儀，說皇帝會來參加老太太的壽宴，點名要見寧馨的‘閨中密友’……

婢女們登時覺得無比害怕：韓芷現在看起來算是正常了，但是誰也不知道她會不會突然間病發……

要是韓芷當著皇帝的面表現出不合時宜的動作，說了不合時宜的話，那會危及整個相府！

兒一旦韓芷得了皇帝的賞賜，那在這個後院也是頭一份的榮譽！

婢女們努力地教著韓芷怎麽跟皇帝說話，怎麽行禮……

韓芷倒也不打算難為他們，一一都照著她們的要求做了。

韓芷對見皇帝這件事情倒並不怎麽擔心：這個皇帝在位的時候口碑還算好，並不是那種不問是非的昏君，而且如今皇帝身邊受寵幾十年的韓貴妃是韓芷本族的一個姑姑，有這層關系在，韓芷幾乎篤定這位皇帝並不會對她做什麽，估計這次突發奇想想要召見她，也只是因為覺得韓芷和寧馨親近，愛屋及烏，連帶著對她生出了幾分好奇……

但是為了安撫侍女們的緊張，韓芷還是跟著侍女們學了禮儀。

然而韓芷做的準備看起來並沒有任何用處：當天晚上韓芷的便宜宰相爹就沈著臉來到了韓芷的小院子裏，告訴婢女們接下來讓韓芷裝病，將她關在院子裏不能放出去，誰來探望都不能放進門。

婢女們對宰相的這個安排心存異議，在她們看來這是韓芷在後院進一步提升地位的好機會，畢竟家中的小姐們沒幾個能面見皇帝的。而且韓芷這段時間表現得十分乖巧，對禮儀的接受度也高，不說表現出彩，至少可以在皇帝面前表現得中規中矩，如今韓芷這模樣根本無需讓她特意避開……

但是宰相發了話，婢女們並不敢反抗，只能垂著頭不甘不願地應了。

在叮囑完了婢女們之後，宰相的視線才再次落到了韓芷身上。

宰相爹韓文修長著一副典型的文官相貌，模樣清雋斯文，縱然年過五十，但是保養得十分出眾，仍是一副中年美大叔的模樣。

韓修文眼神覆雜地看了韓芷一眼，皺緊了眉。

韓芷不懂這便宜爹此時的心情，不過想著自己以後還要在韓家混，多笑笑總是討喜的，便下意識地朝著便宜爹露出了一個微笑。

便宜爹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這孩子越長大就越來越像娘娘了，也幸虧她成了傻子，不然不知道還會鬧出什麽事端來……

韓修文心事重重地嘆了口氣，走過來生疏地摸了摸韓芷的頭，卻並不敢對上韓芷的視線。

“乖孩子，這兩天就委屈你呆在院子裏，我會叮囑廚房給你多送些好吃的……”說到這裏，韓修文壓低了聲音，帶上幾分刻意的恫嚇，“不聽話就不給你吃的！聽到了嗎？”

看樣子這位便宜爹不常做這種嚇唬人的事情，整個人都透著幾分不自然。

韓芷看到便宜爹的模樣，心中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便宜爹顯然也松了口氣，估計和這個女兒也沒怎麽好聊的，叮囑婢女們照顧好韓芷之後就離開了韓芷的院子。

知道韓芷不能見皇帝了，婢女們此時也失去了興致，看起來有些怏怏。

時光飛逝，很快就到了韓老夫人過壽的日子。

皇帝即將親臨韓家的消息傳出去之後，縱然知道韓家這些年聖眷正濃，然而聽到這個消息之後眾人仍是不由得一陣嘩然。

皇帝實在是太偏愛韓家了一些！

皇帝這些年膝下四個兒子一直沒有立下儲君，這些年這些皇子看似兄親弟恭，背地裏的鬥爭已經到了白熱化。

其中爭儲的熱門人選一個是皇後生出的大皇子，另一個便是有著宰相作為倚仗的三皇子。

兩撥勢力代表著兩派人馬之間的紛爭。

皇後出自門閥勳貴世家，皇帝登基之初門閥割據，皇帝這些年九死一生慢慢拿到了兵權、逐漸培養自己的勢力，大肆提拔平民，才形成了如今勳貴世家和新貴階層相互對峙牽制的局面。

這些年皇帝重用平民，寵幸出自小官家庭的韓貴妃，這些訊息無不透露出皇帝對勳貴世家的厭惡。

然而勳貴們在這個國家盤桓多年自然不會坐以待斃，皇帝如今很多地方仍然受到牽制，也得虧皇帝這些年做了一系列深得民心的事情：降低賦稅、善待國師遺屬、開倉接濟流民……縱然勳貴們鬧出不少事情，但是整個天尋國並沒有發生大的動亂。

雙方在博弈之後開始形成了如今這種微妙的平衡。

但是這種平衡十分微弱，一不小心便能被打破。有心人看著皇帝給韓家的殊榮，想到韓宰相這些年的扶搖直上，自然會聯想到皇帝是為了三皇子在培養舅家勢力。

在傳出皇帝要來的消息之後，韓老夫人壽宴上出現的賓客超乎尋常地多。

不管是想要巴結韓宰相的新貴也好，想要來刺探敵情的勳貴世家也罷，都想著來一探究竟。

韓家一大早就變得十分熱鬧，韓芷躺在床上都能聽到前端院子裏傳來的鳴放鞭炮聲的聲音。

侍女們年紀普遍都比較小，韓家也難得這般熱鬧地操辦著宴席，縱然面上還在服侍著韓芷起床，然而一個個眼神飄忽，估計心已經飄到了外頭去了。

韓芷對這些婢女口中的‘熱鬧’不感興趣，但是韓芷看著這些婢女們眼睛裏的期待，還是引導著她們分成了兩批，一批先去前殿看熱鬧，一批按照宰相的吩咐在院子裏守著，前一批看完之後再回來換另外一批，這樣她們既能繼續守著韓芷，又都能見識到前殿的熱鬧。

韓芷院子裏有四個婢女，去了兩個婢女去前殿了，之後看著韓芷的便只剩下兩個了。

韓芷在婢女的服侍下吃完了早飯，然後便懶洋洋地躺在了院子中央的小榻上。

婢女們知道韓芷這段時間十分乖巧，也沒怎麽管她，隨她躺在小榻上幹著自己的事情。

韓芷漫不經心地嗑著瓜子，半瞇著眼，雙手跟著前端傳過來的絲竹聲慢慢打著拍子，倒也怡然自得。

‘啪啪’的拍門聲傳了過來，因為宰相的命令在前，韓芷也沒想太多，總歸這兩個婢女會幫她拒絕掉探視的人。

韓芷聽到了從前端傳來的腳步聲。

估計是這些婢女終於解決了訪客的事情。

韓芷嗑久了瓜子覺得有些幹，半瞇著眼並沒有擡頭，下意識便對著婢女吩咐道：“幫我去倒杯水來！”

韓芷並沒有聽到婢女熟悉的答應聲。

韓芷擡起眼，便看到了寧馨那張艷光四射的臉。

寧馨平日裏一向不施脂粉，不施脂粉的寧馨已經貌若天仙，今日她特意化了一點妝，這點妝容將她整個人描繪得更加柔美……

“寧姐姐？”韓芷看到寧馨，反射性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靨。

寧馨不是一向不喜歡湊熱鬧嗎？怎麽今天這個日子她也過來了？

“韓芷妹妹不是這段時間染了風寒嗎？”寧馨臉上的笑容幾分揶揄：“我看韓芷妹妹看起來倒是悠閑得狠……”

韓芷知道寧馨說的是什麽事情，但是這件事一下子也說不清，因而韓芷只能裝作聽不懂一般看著寧馨，‘傻白甜’一般朝著他笑。

寧馨挑高了半邊眉，微微勾了勾唇。

明明寧馨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溫柔，然而看著寧馨的笑容，韓芷卻莫名地生出了幾分毛骨悚然之感。

寧馨今日看起來心情似乎極好，她殷紅的唇湊近韓芷的臉頰，聲音裏帶上了幾分誘哄：“韓芷妹妹，姐姐帶著你去前頭看熱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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