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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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楚在客廳裏看監控視頻。
不過一分多鐘的錄像，她反覆看了很多遍。
黑白的錄像，從幾個不同的角度，都一樣的讓她震驚。迷煙起的時候，從居民樓的側通道裏鉆出了一個身影，攔腰抱住莫桑，費力的把她拖到一旁。破舊電房的旁邊有一張被丟棄的破帳篷，她想要給莫桑蓋上，卻發現不夠大。
□□又滾了一個到她腳邊，她看了看腳下，再看電房的門，幾乎在爆炸的那一聲響起的時候，選中時機把鐵門踹開了。
……
把門掩好之後，她沒有走，徑直躺了下來。
沒有猶豫，一切都剛剛好。
莫桑緩緩睜開眼，腦子清醒過來，有什麽一閃而過。
那抹紅色……
她猛地掀開毛毯坐起來。
天色早就暗了，外面燈火通明。冬天入夜特別快，現在是晚上了。
莫桑從臥室沖到客廳，客廳裏的人聽到門碰撞的沖擊聲，視線轉移到她身上。
“我……”
“阿桑。”
她的滿腔怒火被這突然的一聲呼喚給止住了。
莫桑僵硬了一下，才漸漸轉過身來。客廳的屏幕墻上，連接視頻通話中，她看到穿著黑色毛衣的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目光溫柔似水。
一時間失去了語言，唐辰軒突然的出現讓她始料未及，莫桑動了動唇，卻什麽都說不出。
只有眼睛澀澀的發酸。
終於明白他為什麽不肯見她，是受了多少折磨，他這樣蒼白消瘦。
他有他的顧慮有他的計劃，可是她等不了了。沒有辦法冷靜等下去……他的身體，被帶走的阿火……
“唐辰軒。”莫桑終於艱難開口。
“我讓你去。”
不等她說完，他都明了，她想做什麽都可以，他都答應。
“車已經備好了，現在就可以走。”他說。
……
易家的老宅，在市外郊區，風景優美，景色怡人。
但是許多人都不知道還有這麽一個好地方，因為除了與易家有關系的人，沒有人能單獨進去。易家宅子最變態的地方不是全方位的防禦系統，而是圍在外面的植物迷宮。
易家的老太君，不知道具體活了幾個年頭了。據說易容術很高超，偶爾還會扮個年輕人玩玩。老太太人可不簡單，迷宮就是她年輕的時候的手筆，沒有她的指令，蒼蠅都飛不進來。
易容在易家待的這些年，從來沒有摸清過迷宮的情況，他那時候想跑，最顧忌的是這個。要說有人能破解老太君的迷宮，易容是不相信的。
“前面的岔路，右邊。”
“倒車兩米，停下。”
“好了，往右。”
可是莫桑就坐在車裏，唐楚開著車，在唐辰軒的語音指示下，一點一點向主宅的位置逼近。
易容簡直要驚呆了，恨不得把他的頭撬開來看，裏面裝的是什麽。
唐辰軒去過一趟老宅子，一進一出，算走了兩次迷宮。他小時候在國外的一個小鎮，也走過類似的迷宮，是不簡單，但他工於計算。
只是越靠近宅子，他的臉色就越陰沈。
看到主宅的大門時，易容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他調整了下情緒，低聲說：“說吧，你是什麽怪物？”
沒有心思開玩笑，耳邊是他的提醒，“感覺不對，要小心。”
能順利進來，只是代表他的計算是對的，但是，幸運的同時，他發現宅子裏面的人沒有阻攔他。路旁的植物是可以變化軌道的，卻一直沒有變化。
易容擡起頭來，看到門牌上了紅色的漆，頓時明了。
“是老太君回來了。”
阿火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裏捧著一杯開水，冒著熱氣。
前面的電視屏幕上放著老電影，她的腳放在沙發前的小圓凳上，身旁還有一個男子，正低頭拿著藥抹上她紅腫的腳踝。
當時一心想著救阿桑，她根本就顧不及自己的腳傷，直到後來醒來，才知覺已經疼得刺骨了。
“好了。”
男子把藥收好，然後站起來。
室內很暖和，他穿了一件米黃色的毛衣，看上去很溫柔平和。和她第一眼見到的那個臉上有傷疤的男子不一樣，這是一個天性溫柔無害的男人。
“謝謝。”雖然是被抓來的，但是現在情況略覆雜，面對這樣一個男人，她還是有禮貌的道謝。
“受驚了吧？廚房裏有剛做好的甜品，想不想來一份？”他在她身旁坐下，又保持著一些剛好的距離。一個紳士有禮的男人。
阿火搖搖頭，表示自己沒胃口。事實上，這一連串的事情她都沒法消化。
看她的表情，男子笑了笑。“以為自己會像電視裏面那樣，被抓了之後吊起來打嗎？還是用火鉗烤？”
阿火囧囧的坐著，心想那不然呢？
“他們回來的時候，我以為帶回來的會是莫桑。”
一聽到莫桑的名字，她全身都警惕起來，握緊拳頭悶聲道：“別打她的主意！”
男子看了她一眼，淺淺一個笑示意她放松。
阿火低下頭，想起自己剛恢覆意識的時候，聽到有男聲語氣略怒的說：“抓個人都能抓錯，你們是豬嗎？”
“算了，帶她到樓上的房間裏休息。”
她被人抱起，才走了沒幾步，又有一個聲音傳來，是個老人。
“你們在幹嘛？”
“奶奶？！”
她慢慢睜開眼，恍惚中看見一個滿頭銀絲的老太太拄著拐杖，盤著發簪，一身高貴榮華的深色旗袍。她站在樓梯口，很有精神，不怒自威。
“從哪裏帶回來的丫頭？你們又想背著我幹什麽？”
易漢深上前扶著老太太下來，哄著說：“奶奶，你什麽時候從挪威回來的？怎麽樣？度假好玩嗎？”然後使了一個眼色，抱著阿火的保鏢會意，往樓上走去。
老太太知道年輕人的事她不該管太多，本該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事，只是保鏢過身邊時，她多看了女孩一眼。
看到了那纖細手腕上，紅繩纏著的紅瑪瑙，亮眼的紅。
“站住！”她呵斥住。
一手撒開孫子，老人家上前握住那只手細看，不會錯的，是她的那一顆。
老太太玉手一揮，“把人給我安頓好了，漢深，你過來！”
就這樣，她被留在了客廳，一直坐著，享受著貴賓的禮待。阿火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錯亂了，之前不是被抓來的，是穿越過來的吧？
書房裏，易漢深在書桌前跪著。
老太太雖然一把年紀了，但是聲音中氣很足啊，傭人在門外能感受到她的怒氣。
“你以為我們易家是幹什麽的？是黑社會嗎？！”
“隨隨便便就抓人，你眼裏還有沒有王法了？！”
“都是你爹給慣壞的！”
易漢深委屈的跪著，也不敢反駁。他以前還做過更出格的呢，奶奶還不是二話不說就幫他解決了，今天火氣那麽大……
問題就出現在那紅瑪瑙上，算了算了，認倒黴。
“給你爹打電話，他要是再敢管這件事看我怎麽收拾他！”
易漢深撇撇嘴，他哪裏惹得起自己親爹。不過還是老老實實的通知到位了，畢竟奶奶一發威起來，親爹都得跪搓衣板。
“唐家的人，是有點本事。”
老太君看了看監控，看到車子已經到門口了。
“哼，我就不開門，看他們怎麽進來！”易漢深賭氣的樣子，那股痞子帥氣消散，簡直就是個任性的孩子。
話音剛落，突然聽到警報聲響起。
兩聲過後，監控上，大門緩緩打開。
管家敲門進入，臉色十分不好，恭敬的站著低聲說：“老夫人，系統被攻破了。”
易漢深驚異之餘，看著奶奶，先告狀起來。
“奶奶，人家欺負上門了！”
然後吃了老太君一記瞪眼。
“阿桑！”
阿火看著破門而入的人，驚喜叫道。
莫桑看著這場景，一時有些懵，但還是先上前檢查阿火的傷口。
“你怎麽樣？他們做了什麽？”在莫桑看來，給阿火註射一記藥，比鞭打三天三夜都來得狠。
“沒，什麽都沒有。別擔心。”阿火安撫她的情緒，她清楚自己在莫桑心裏的份量，也知道她一定會來。
樓梯口有聲響，是易漢深扶著老太太下來了。
“嗯？唐辰軒沒來？不會已經凍結起來了吧？”易漢深痞痞的調笑聲。
老太太面色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麽。她從容坐下，傭人送上茶來。
“來都來了，都坐吧。”老人家發話了。
莫桑看了唐楚一眼，見她點頭，於是只好坐下。她們費一番功夫進來，也只是能確保阿火的安全，想要安全完好的離開這裏，沒有易老太太的同意，幾乎是不可能。
“易老夫人，我們無意冒犯，只是來帶回我們的人罷了。”唐楚沈聲說。
“我整個易家的系統都崩潰了，你們唐家的後生真是不客氣啊。”老太太擡眼冷笑了一聲。
“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唐楚絲毫不被嚇到，始終不卑不亢。
茶杯放下，老太太神色輕松，像在跟年輕人嘮家常一樣。
“行啦，都是我這不孝孫，看到漂亮的姑娘想都不想就帶回來了，平日裏我把他慣壞了。大家誤會一場，看在我這老太婆的面子上就都算了吧。”
“能化解幹戈自然是最好。”
“對了，我聽說你們家小公子身體不太好。”老夫人擺手，易漢深不情願的掏出一個盒子。“年輕人要多註意休息才好。”
“一點心意，收下吧。”
解藥！
唐楚半疑收下，“多謝。”
太順利了，反而弄得人心慌。
易漢深想要莫桑來研究，整個易家能讓他放棄這念頭的只有老太太。老太太可不是省油的燈，她這麽好說話，必有所圖。
那麽，她想要什麽？
唐楚想再試探一下，不想老夫人話鋒一轉，心思轉到別人身上了。
“你們都來了，陪我這老太婆吃過晚飯再走吧。丫頭，你喜歡吃什麽？婆婆這兒什麽好吃的都有。”
問的是阿火。
她一楞，下意識的抓著莫桑沒回答。莫桑回握住她，警惕的看著老夫人。
“別緊張別緊張，那讓廚房什麽都做一些，你看哪些合胃口的就多吃點。”老太太心情很好的樣子，笑瞇瞇的，居然揮手指使易漢深親自去準備了。
唐楚疑惑中，忽然看到阿火手腕上的紅繩，那顆紅瑪瑙……她突然想起什麽，細細連起來……然後放下心來。
其實也沒什麽，易家……都是任性的一家子。
她放心了。
莫桑搞不清狀況，但老夫人不像是有惡意的樣子，相反，太過熱情了。再看唐楚，她給了一個放心的眼神，莫桑提著的心也就松了些。
什麽都做不了的時候，只有信任。
廚房裏忙裏忙外的，老夫人拉著阿火聊一些有的沒的，氣氛一下子輕松起來。真是讓人哭笑不得。莫桑剛松了氣，卻見唐楚外出接了個電話回來，臉色不是很好。
然後在她耳邊低語幾句。
莫桑僵硬住。
“我要回去。”
“嗯，我讓司機送你過去。”
老夫人擡眼望了她們一眼，懶懶道：“這就要走了啊？沒事，火火我之後給你們好好的送回去，要是太晚了今晚住這兒也行。”
“我想跟莫桑在一起……”
“哎喲，傻孩子，婆婆開玩笑呢。沒事啊，吃完飯就送你回去。”
阿火：“……”
莫桑走了之後，唐楚安靜坐著喝茶。
易漢深從廚房裏出來，看到她，壞心思一起，緊緊的湊過來。“楚楚~~~”
唐楚眼都不擡，“易先生，請自重。”
真沒趣，易漢深撇撇嘴。唉，莫桑也讓奶奶給弄沒了，他對那個阿火又沒興趣，只能逗逗唐楚。
“楚楚，你喜歡吃什麽？我讓廚房給你做，要不我給你做也行啊~”
“不必了，我不喜歡重口味。”
易漢深：“……”
再接再厲，“楚楚，你喜歡吃馬蹄糕嗎？我們家司做得可好了。”
唐楚這時擡起頭來，深深看了他一眼又低下。
“楚楚你怎麽不說話？我們家司煮的咖啡也是超級好喝呢~”
嗯，下次趁老夫人不在，打一頓好了。唐楚想。
突然一杯濃咖啡被端到眼前，唐楚擡頭，眼前就是他溫柔的笑。
“加了兩塊糖的。”
唐楚接過來，享受的喝了一口。留下易漢深不滿的在一旁抱怨，“司，我的呢？”
阿火看過去，是那個替她抹藥的男子。他順勢在唐楚另一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唐楚彎了彎嘴角，沒說話。
老夫人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唉，總要來的。
要帶回一個阿火，還要帶走一個司，哦不，江景臣。
怎麽算都覺得虧大了。
另一邊，易容給唐辰軒註射了解藥。莫桑在一旁看著，紅了眼眶。
床上的人躺著，早失去了知覺。暖氣開得那麽足，她牽起他的手，卻是冰冰涼涼的。多久沒見面了，他的眉他的眼，總看不夠似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終於解決了，她不用再擔心會失去他。
易容卸下假面，換下了西裝，莫桑這才看到他的真面目。
“他至少明天才會醒，你先去休息吧。”
莫桑搖頭，就坐在床沿旁看著。她一分鐘都舍不得離開他，握緊了手，怕又有什麽意外，她都怕了。
易容想說些什麽，最後還是沒說。說什麽呢，那些日日夜夜的折磨和艱難，唐辰軒不會想讓她知道。那些想念時拿起又放下的電話，唐辰軒不會想讓她知道。
易容第一天到的時候，在美國的房子裏，看到了一些唐辰軒參加國際比賽的獎杯。各類的比賽的都有，簡直全能。他隨口說了一句，“臥槽這麽牛，誰能嫁你真是上輩子拯救銀河系了！”
後來，他給的回答是，“我心愛的女人，我把她的生活弄得一團糟。”
易容當時就是一個感覺。
長得再好看又怎樣，再牛掰又怎樣。
遇見一個人。
一旦愛慘了，誰都沒有辦法。
☆、番外之紅瑪瑙石
奶奶臨走前那幾天，精神特別好。
記憶也好得不得了，她總愛拉著阿火和莫桑說些年輕時候的事，其實反覆也就是那幾件事。少女的初戀，和愛人的相識。
阿火是奶奶拉扯大的，知道奶奶這一生的心酸辛苦，大概真正開心的事沒多少，所以才會記憶深刻吧。
她還知道，奶奶雖然與爺爺感情不錯相敬如賓，但是也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暗戀。
而她不知道的是，對方居然是個女子。
很多很多年前，在薛芳芳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每年七夕的時候都要上街去賣花補貼家用。
今年的七夕夜下了雨，晚上的生意不好做，她的花沒有賣出去多少。雨越下越大，雖然她帶了傘，也不得不跑到一家餐館的屋檐下躲雨。
天真冷啊。餐館裏暖黃燈光，西式風格的壁爐，薛芳芳光是站在外面看著都覺得舒適。如今街上洋人的餐館越來越多了，真是羨慕那些有錢人，動不動就能來這樣的地方吃飯，他們一定覺得很幸福吧！
看這雨是不會停了，回家吧，她想。
走之前她往裏面一看，想最後瞻仰一下別人幸福的生活，卻發現有一桌的男女在爭吵。透過打開的小窗，能隱隱聽到別人的談論。
“是戀人嗎？”
“聽起來好像是來相親的。”
“在吵什麽啊？”
“男方真是太不紳士了，說女方長這樣子一定沒有收到過男性的花。”
“不合就算了，幹嘛這樣說人家……”
易寒草氣得要掀桌了！她已經管不了餐廳裏其他人的看法了，就知道大姨給介紹的人不靠譜，要是現在手上有藥的話，她就毒死眼面這個毒舌男！
最可惡的是此時他還慢悠悠的端著咖啡杯，時不時用眼神挑釁她。
算了，直接用手掐死吧。易寒草憤憤的想。
“對不起，打擾一下。”
一個軟軟甜甜的聲音突兀的插入，她擡頭，那個捧著花籃笑起來有酒窩的女生就這樣闖入她的世界。易寒草是相信一見鐘情的，但饒是這樣，被丘比特之箭刺刀的時候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你好，小姐。有位先生拜托我送你的花，祝你七夕快樂！”
她哪裏聽得進什麽，眼中都是她笑眼彎彎，讓人一陣酥麻。
“小姐？小姐！”
薛芳芳有些著急了，怎麽這位小姐一點反應都沒有啊？不會是傻了嗎？呃……這樣想人家好像不對。她只是想反正要回家了，這些花也留不到明天，不如送給人家當作一個意外驚喜吧。順便……她也有機會進去感受一下洋餐館的情調……
好在易寒草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之後迅速調整過來，接過花籃問道：“哪位先生？”
“噢，他就在街對面呢，十分英俊的那一個！”薛芳芳把手一指，又假裝道：“咦？人怎麽不見了？”
毒舌男“嘖”了一聲，打擊道：“是哪個不長眼的家夥？今天出門沒戴老花鏡吧？”
“這位先生，你說話……”薛芳芳想了想，沒想出能罵的詞，只好說：“太過分了！”她沒念過什麽書，而因為自小性格溫和，鄉下人那些難聽的話她是說不出的。
突然手腕被人握住，那位小姐一手捧著花一手拉著她往外走，說：“走吧，帶我去找他。”
“呃……”
沒反應過來呢，人已經被她帶走了。
外面還在下著雨，餐館裏送上了一把傘。傘不是很大，兩個人挨得緊緊的走著。易寒草個子高，把花讓她拿著，一手撐著傘一手牽著她。
芳芳因為心裏緊張著不知該如何解釋，也發現什麽異樣，就由著她牽著。
直到了拐角，再也看不見餐館。
“你叫什麽名字？”
“啊？哦，薛芳芳，我叫薛芳芳。叫我芳芳就好了。”
“嗯，我叫易寒草。”
“這些花真漂亮，是你自己種的嗎？”
“噢不是不是，是我去采摘的。”
她的手真冰涼，易寒草邊想著邊握緊了，絲毫沒有要松開的意思。一面又找話題聊著天，分散她的註意力。
“你每天都會去摘花來賣嗎？”
“對啊，掙一些錢給弟弟們買本子。”
“每天都在這條街上賣嗎？”
……
最後是薛芳芳終於憋不住了，吞吞吐吐的說：“其實有一件事，你聽我說完……可以不可以不要生氣？”
“嗯？”
“其實……這花是我送你的，根本沒有那位先生……”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在門外看到了你們……然後只是想幫你一下……我是不是太多事了？”她絞著手指小心翼翼的問。
而易寒草只是木著臉看著她，都把她嚇壞了。
“你別生氣啊！對不起對不起！”
“噗哧。”她還是沒憋住笑了，看眼前人一臉呆楞，笑著說：“你不是幫了我的忙嗎？大恩人，讓我請你吃個飯道謝吧。”
“咦？你真的不生氣嗎？”
“怎麽？現在又想我生氣了？”
“當然不是！”
她瞪著大眼睛的樣子這麽可愛，真是忍不住想逗她。易寒草想，她回去得好好感謝一下大姨啊。
“其實你長得挺好看的，是那位先生沒眼光！”芳芳安慰她，雖然是很普通的女孩，但是城裏人嘛，是比她們村裏的女孩都好看一些。大概是村裏教書先生說的那什麽氣質吧。
“哈哈哈。”易寒草摸了摸自己臉上那塊面皮，突然湊過去問她：“芳芳，你聽過易容術嗎？”
“咦？！！”
……
相遇是簡單又戲劇化的，倆人就這麽成了朋友。
之後的事很簡單，易寒草有事沒事總要來陪芳芳賣花。雖然她有錢買下所有花，但是芳芳秉著不能賺朋友的錢的原則，拒絕了她。
芳芳有自己的原則，易寒草也有她的要求。每次花早早賣完了，她就帶著芳芳去下館子。說是自己餓了，但她每次都吃不了多少。而是走遍大街小巷，把芳芳愛吃的都逛上一圈。
倆人時常粘一起，感情越來越好。
易寒草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目的不單純，只是在那個年代裏，禁忌的愛要怎麽說出口。
她最多能做的，不過也是在帶她去看煙花的時候，緊緊摟著她，像在場的其他情人一樣。反正都是女生，別人也看不出異常，芳芳那麽遲鈍，自然也是不知道她那些小心思。
最後聚散終有時，易家到這兒來，是為了進山找一種珍貴的藥材。找到了之後，就要離開了。
易寒草多想把她綁起來打包帶走，可是不能夠。她在這裏，有家人有朋友。再說了，芳芳能不能接受同性的愛，她心裏是沒底的……
走前她把自己的紅瑪瑙石送給了芳芳，還把在上海的地址留給了她。
“如果你有困難，就到上海來找我。如果你找不到我，把這個東西交給易家的人，有什麽難處他們都會幫你解決。”
她那時還想說，如果你願意，跟我走吧。
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後來啊，這一別，就是幾年。
易寒草終於忍不了，來找人了。來勢洶洶的，這次說什麽都要把話說清楚。
可是芳芳嫁人了。
她在門外，看著她在院子裏晾衣服，臉色紅潤，帶著新婚的喜悅。
於是轉身，再無以後。
郊外的墓園外，停著幾輛黑色的轎車。
阿火扶著老夫人慢慢走向奶奶的墓前，其他人沒讓跟來。
她們之間的事，阿火並不了解，只當是年輕時相交的好友。紅瑪瑙石是奶奶留給她的，是奶奶生前最珍惜的東西，所以她一直帶在身上。
易老夫人默默看著墓碑上的照片，一陣無言。
許久才說，“孩子，讓我跟你奶奶單獨待會兒。”
阿火點頭，走開了。這一刻突然覺得有些難受，莫名的，空氣中都壓抑起來。她突然感覺到，自己好像觸碰到了這個強硬了大半輩子的女人最柔軟的部分。
易老夫人緩緩坐下，手指撫上照片，細細看。
“你老了。”
“我比你還老呢，我都還沒死。”
又是一陣哽咽無語，她沒再說下去，只是靜靜坐著。
對不起。
如果我當初勇敢一些，你這一生就不會這麽委屈苦難。
對不起，芳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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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的錄像，從幾個不同的角度，都一樣的讓她震驚。迷煙起的時候，從居民樓的側通道裏鉆出了一個身影，攔腰抱住莫桑，費力的把她拖到一旁。破舊電房的旁邊有一張被丟棄的破帳篷，她想要給莫桑蓋上，卻發現不夠大。
□□又滾了一個到她腳邊，她看了看腳下，再看電房的門，幾乎在爆炸的那一聲響起的時候，選中時機把鐵門踹開了。
……
把門掩好之後，她沒有走，徑直躺了下來。
沒有猶豫，一切都剛剛好。
莫桑緩緩睜開眼，腦子清醒過來，有什麽一閃而過。
那抹紅色……
她猛地掀開毛毯坐起來。
天色早就暗了，外面燈火通明。冬天入夜特別快，現在是晚上了。
莫桑從臥室沖到客廳，客廳裏的人聽到門碰撞的沖擊聲，視線轉移到她身上。
“我……”
“阿桑。”
她的滿腔怒火被這突然的一聲呼喚給止住了。
莫桑僵硬了一下，才漸漸轉過身來。客廳的屏幕墻上，連接視頻通話中，她看到穿著黑色毛衣的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目光溫柔似水。
一時間失去了語言，唐辰軒突然的出現讓她始料未及，莫桑動了動唇，卻什麽都說不出。
只有眼睛澀澀的發酸。
終於明白他為什麽不肯見她，是受了多少折磨，他這樣蒼白消瘦。
他有他的顧慮有他的計劃，可是她等不了了。沒有辦法冷靜等下去……他的身體，被帶走的阿火……
“唐辰軒。”莫桑終於艱難開口。
“我讓你去。”
不等她說完，他都明了，她想做什麽都可以，他都答應。
“車已經備好了，現在就可以走。”他說。
……
易家的老宅，在市外郊區，風景優美，景色怡人。
但是許多人都不知道還有這麽一個好地方，因為除了與易家有關系的人，沒有人能單獨進去。易家宅子最變態的地方不是全方位的防禦系統，而是圍在外面的植物迷宮。
易家的老太君，不知道具體活了幾個年頭了。據說易容術很高超，偶爾還會扮個年輕人玩玩。老太太人可不簡單，迷宮就是她年輕的時候的手筆，沒有她的指令，蒼蠅都飛不進來。
易容在易家待的這些年，從來沒有摸清過迷宮的情況，他那時候想跑，最顧忌的是這個。要說有人能破解老太君的迷宮，易容是不相信的。
“前面的岔路，右邊。”
“倒車兩米，停下。”
“好了，往右。”
可是莫桑就坐在車裏，唐楚開著車，在唐辰軒的語音指示下，一點一點向主宅的位置逼近。
易容簡直要驚呆了，恨不得把他的頭撬開來看，裏面裝的是什麽。
唐辰軒去過一趟老宅子，一進一出，算走了兩次迷宮。他小時候在國外的一個小鎮，也走過類似的迷宮，是不簡單，但他工於計算。
只是越靠近宅子，他的臉色就越陰沈。
看到主宅的大門時，易容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他調整了下情緒，低聲說：“說吧，你是什麽怪物？”
沒有心思開玩笑，耳邊是他的提醒，“感覺不對，要小心。”
能順利進來，只是代表他的計算是對的，但是，幸運的同時，他發現宅子裏面的人沒有阻攔他。路旁的植物是可以變化軌道的，卻一直沒有變化。
易容擡起頭來，看到門牌上了紅色的漆，頓時明了。
“是老太君回來了。”
阿火坐在真皮沙發上，手裏捧著一杯開水，冒著熱氣。
前面的電視屏幕上放著老電影，她的腳放在沙發前的小圓凳上，身旁還有一個男子，正低頭拿著藥抹上她紅腫的腳踝。
當時一心想著救阿桑，她根本就顧不及自己的腳傷，直到後來醒來，才知覺已經疼得刺骨了。
“好了。”
男子把藥收好，然後站起來。
室內很暖和，他穿了一件米黃色的毛衣，看上去很溫柔平和。和她第一眼見到的那個臉上有傷疤的男子不一樣，這是一個天性溫柔無害的男人。
“謝謝。”雖然是被抓來的，但是現在情況略覆雜，面對這樣一個男人，她還是有禮貌的道謝。
“受驚了吧？廚房裏有剛做好的甜品，想不想來一份？”他在她身旁坐下，又保持著一些剛好的距離。一個紳士有禮的男人。
阿火搖搖頭，表示自己沒胃口。事實上，這一連串的事情她都沒法消化。
看她的表情，男子笑了笑。“以為自己會像電視裏面那樣，被抓了之後吊起來打嗎？還是用火鉗烤？”
阿火囧囧的坐著，心想那不然呢？
“他們回來的時候，我以為帶回來的會是莫桑。”
一聽到莫桑的名字，她全身都警惕起來，握緊拳頭悶聲道：“別打她的主意！”
男子看了她一眼，淺淺一個笑示意她放松。
阿火低下頭，想起自己剛恢覆意識的時候，聽到有男聲語氣略怒的說：“抓個人都能抓錯，你們是豬嗎？”
“算了，帶她到樓上的房間裏休息。”
她被人抱起，才走了沒幾步，又有一個聲音傳來，是個老人。
“你們在幹嘛？”
“奶奶？！”
她慢慢睜開眼，恍惚中看見一個滿頭銀絲的老太太拄著拐杖，盤著發簪，一身高貴榮華的深色旗袍。她站在樓梯口，很有精神，不怒自威。
“從哪裏帶回來的丫頭？你們又想背著我幹什麽？”
易漢深上前扶著老太太下來，哄著說：“奶奶，你什麽時候從挪威回來的？怎麽樣？度假好玩嗎？”然後使了一個眼色，抱著阿火的保鏢會意，往樓上走去。
老太太知道年輕人的事她不該管太多，本該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事，只是保鏢過身邊時，她多看了女孩一眼。
看到了那纖細手腕上，紅繩纏著的紅瑪瑙，亮眼的紅。
“站住！”她呵斥住。
一手撒開孫子，老人家上前握住那只手細看，不會錯的，是她的那一顆。
老太太玉手一揮，“把人給我安頓好了，漢深，你過來！”
就這樣，她被留在了客廳，一直坐著，享受著貴賓的禮待。阿火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錯亂了，之前不是被抓來的，是穿越過來的吧？
書房裏，易漢深在書桌前跪著。
老太太雖然一把年紀了，但是聲音中氣很足啊，傭人在門外能感受到她的怒氣。
“你以為我們易家是幹什麽的？是黑社會嗎？！”
“隨隨便便就抓人，你眼裏還有沒有王法了？！”
“都是你爹給慣壞的！”
易漢深委屈的跪著，也不敢反駁。他以前還做過更出格的呢，奶奶還不是二話不說就幫他解決了，今天火氣那麽大……
問題就出現在那紅瑪瑙上，算了算了，認倒黴。
“給你爹打電話，他要是再敢管這件事看我怎麽收拾他！”
易漢深撇撇嘴，他哪裏惹得起自己親爹。不過還是老老實實的通知到位了，畢竟奶奶一發威起來，親爹都得跪搓衣板。
“唐家的人，是有點本事。”
老太君看了看監控，看到車子已經到門口了。
“哼，我就不開門，看他們怎麽進來！”易漢深賭氣的樣子，那股痞子帥氣消散，簡直就是個任性的孩子。
話音剛落，突然聽到警報聲響起。
兩聲過後，監控上，大門緩緩打開。
管家敲門進入，臉色十分不好，恭敬的站著低聲說：“老夫人，系統被攻破了。”
易漢深驚異之餘，看著奶奶，先告狀起來。
“奶奶，人家欺負上門了！”
然後吃了老太君一記瞪眼。
“阿桑！”
阿火看著破門而入的人，驚喜叫道。
莫桑看著這場景，一時有些懵，但還是先上前檢查阿火的傷口。
“你怎麽樣？他們做了什麽？”在莫桑看來，給阿火註射一記藥，比鞭打三天三夜都來得狠。
“沒，什麽都沒有。別擔心。”阿火安撫她的情緒，她清楚自己在莫桑心裏的份量，也知道她一定會來。
樓梯口有聲響，是易漢深扶著老太太下來了。
“嗯？唐辰軒沒來？不會已經凍結起來了吧？”易漢深痞痞的調笑聲。
老太太面色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麽。她從容坐下，傭人送上茶來。
“來都來了，都坐吧。”老人家發話了。
莫桑看了唐楚一眼，見她點頭，於是只好坐下。她們費一番功夫進來，也只是能確保阿火的安全，想要安全完好的離開這裏，沒有易老太太的同意，幾乎是不可能。
“易老夫人，我們無意冒犯，只是來帶回我們的人罷了。”唐楚沈聲說。
“我整個易家的系統都崩潰了，你們唐家的後生真是不客氣啊。”老太太擡眼冷笑了一聲。
“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唐楚絲毫不被嚇到，始終不卑不亢。
茶杯放下，老太太神色輕松，像在跟年輕人嘮家常一樣。
“行啦，都是我這不孝孫，看到漂亮的姑娘想都不想就帶回來了，平日裏我把他慣壞了。大家誤會一場，看在我這老太婆的面子上就都算了吧。”
“能化解幹戈自然是最好。”
“對了，我聽說你們家小公子身體不太好。”老夫人擺手，易漢深不情願的掏出一個盒子。“年輕人要多註意休息才好。”
“一點心意，收下吧。”
解藥！
唐楚半疑收下，“多謝。”
太順利了，反而弄得人心慌。
易漢深想要莫桑來研究，整個易家能讓他放棄這念頭的只有老太太。老太太可不是省油的燈，她這麽好說話，必有所圖。
那麽，她想要什麽？
唐楚想再試探一下，不想老夫人話鋒一轉，心思轉到別人身上了。
“你們都來了，陪我這老太婆吃過晚飯再走吧。丫頭，你喜歡吃什麽？婆婆這兒什麽好吃的都有。”
問的是阿火。
她一楞，下意識的抓著莫桑沒回答。莫桑回握住她，警惕的看著老夫人。
“別緊張別緊張，那讓廚房什麽都做一些，你看哪些合胃口的就多吃點。”老太太心情很好的樣子，笑瞇瞇的，居然揮手指使易漢深親自去準備了。
唐楚疑惑中，忽然看到阿火手腕上的紅繩，那顆紅瑪瑙……她突然想起什麽，細細連起來……然後放下心來。
其實也沒什麽，易家……都是任性的一家子。
她放心了。
莫桑搞不清狀況，但老夫人不像是有惡意的樣子，相反，太過熱情了。再看唐楚，她給了一個放心的眼神，莫桑提著的心也就松了些。
什麽都做不了的時候，只有信任。
廚房裏忙裏忙外的，老夫人拉著阿火聊一些有的沒的，氣氛一下子輕松起來。真是讓人哭笑不得。莫桑剛松了氣，卻見唐楚外出接了個電話回來，臉色不是很好。
然後在她耳邊低語幾句。
莫桑僵硬住。
“我要回去。”
“嗯，我讓司機送你過去。”
老夫人擡眼望了她們一眼，懶懶道：“這就要走了啊？沒事，火火我之後給你們好好的送回去，要是太晚了今晚住這兒也行。”
“我想跟莫桑在一起……”
“哎喲，傻孩子，婆婆開玩笑呢。沒事啊，吃完飯就送你回去。”
阿火：“……”
莫桑走了之後，唐楚安靜坐著喝茶。
易漢深從廚房裏出來，看到她，壞心思一起，緊緊的湊過來。“楚楚~~~”
唐楚眼都不擡，“易先生，請自重。”
真沒趣，易漢深撇撇嘴。唉，莫桑也讓奶奶給弄沒了，他對那個阿火又沒興趣，只能逗逗唐楚。
“楚楚，你喜歡吃什麽？我讓廚房給你做，要不我給你做也行啊~”
“不必了，我不喜歡重口味。”
易漢深：“……”
再接再厲，“楚楚，你喜歡吃馬蹄糕嗎？我們家司做得可好了。”
唐楚這時擡起頭來，深深看了他一眼又低下。
“楚楚你怎麽不說話？我們家司煮的咖啡也是超級好喝呢~”
嗯，下次趁老夫人不在，打一頓好了。唐楚想。
突然一杯濃咖啡被端到眼前，唐楚擡頭，眼前就是他溫柔的笑。
“加了兩塊糖的。”
唐楚接過來，享受的喝了一口。留下易漢深不滿的在一旁抱怨，“司，我的呢？”
阿火看過去，是那個替她抹藥的男子。他順勢在唐楚另一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唐楚彎了彎嘴角，沒說話。
老夫人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唉，總要來的。
要帶回一個阿火，還要帶走一個司，哦不，江景臣。
怎麽算都覺得虧大了。
另一邊，易容給唐辰軒註射了解藥。莫桑在一旁看著，紅了眼眶。
床上的人躺著，早失去了知覺。暖氣開得那麽足，她牽起他的手，卻是冰冰涼涼的。多久沒見面了，他的眉他的眼，總看不夠似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終於解決了，她不用再擔心會失去他。
易容卸下假面，換下了西裝，莫桑這才看到他的真面目。
“他至少明天才會醒，你先去休息吧。”
莫桑搖頭，就坐在床沿旁看著。她一分鐘都舍不得離開他，握緊了手，怕又有什麽意外，她都怕了。
易容想說些什麽，最後還是沒說。說什麽呢，那些日日夜夜的折磨和艱難，唐辰軒不會想讓她知道。那些想念時拿起又放下的電話，唐辰軒不會想讓她知道。
易容第一天到的時候，在美國的房子裏，看到了一些唐辰軒參加國際比賽的獎杯。各類的比賽的都有，簡直全能。他隨口說了一句，“臥槽這麽牛，誰能嫁你真是上輩子拯救銀河系了！”
後來，他給的回答是，“我心愛的女人，我把她的生活弄得一團糟。”
易容當時就是一個感覺。
長得再好看又怎樣，再牛掰又怎樣。
遇見一個人。
一旦愛慘了，誰都沒有辦法。
☆、番外之紅瑪瑙石
奶奶臨走前那幾天，精神特別好。
記憶也好得不得了，她總愛拉著阿火和莫桑說些年輕時候的事，其實反覆也就是那幾件事。少女的初戀，和愛人的相識。
阿火是奶奶拉扯大的，知道奶奶這一生的心酸辛苦，大概真正開心的事沒多少，所以才會記憶深刻吧。
她還知道，奶奶雖然與爺爺感情不錯相敬如賓，但是也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暗戀。
而她不知道的是，對方居然是個女子。
很多很多年前，在薛芳芳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每年七夕的時候都要上街去賣花補貼家用。
今年的七夕夜下了雨，晚上的生意不好做，她的花沒有賣出去多少。雨越下越大，雖然她帶了傘，也不得不跑到一家餐館的屋檐下躲雨。
天真冷啊。餐館裏暖黃燈光，西式風格的壁爐，薛芳芳光是站在外面看著都覺得舒適。如今街上洋人的餐館越來越多了，真是羨慕那些有錢人，動不動就能來這樣的地方吃飯，他們一定覺得很幸福吧！
看這雨是不會停了，回家吧，她想。
走之前她往裏面一看，想最後瞻仰一下別人幸福的生活，卻發現有一桌的男女在爭吵。透過打開的小窗，能隱隱聽到別人的談論。
“是戀人嗎？”
“聽起來好像是來相親的。”
“在吵什麽啊？”
“男方真是太不紳士了，說女方長這樣子一定沒有收到過男性的花。”
“不合就算了，幹嘛這樣說人家……”
易寒草氣得要掀桌了！她已經管不了餐廳裏其他人的看法了，就知道大姨給介紹的人不靠譜，要是現在手上有藥的話，她就毒死眼面這個毒舌男！
最可惡的是此時他還慢悠悠的端著咖啡杯，時不時用眼神挑釁她。
算了，直接用手掐死吧。易寒草憤憤的想。
“對不起，打擾一下。”
一個軟軟甜甜的聲音突兀的插入，她擡頭，那個捧著花籃笑起來有酒窩的女生就這樣闖入她的世界。易寒草是相信一見鐘情的，但饒是這樣，被丘比特之箭刺刀的時候還是有些不知所措。
“你好，小姐。有位先生拜托我送你的花，祝你七夕快樂！”
她哪裏聽得進什麽，眼中都是她笑眼彎彎，讓人一陣酥麻。
“小姐？小姐！”
薛芳芳有些著急了，怎麽這位小姐一點反應都沒有啊？不會是傻了嗎？呃……這樣想人家好像不對。她只是想反正要回家了，這些花也留不到明天，不如送給人家當作一個意外驚喜吧。順便……她也有機會進去感受一下洋餐館的情調……
好在易寒草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之後迅速調整過來，接過花籃問道：“哪位先生？”
“噢，他就在街對面呢，十分英俊的那一個！”薛芳芳把手一指，又假裝道：“咦？人怎麽不見了？”
毒舌男“嘖”了一聲，打擊道：“是哪個不長眼的家夥？今天出門沒戴老花鏡吧？”
“這位先生，你說話……”薛芳芳想了想，沒想出能罵的詞，只好說：“太過分了！”她沒念過什麽書，而因為自小性格溫和，鄉下人那些難聽的話她是說不出的。
突然手腕被人握住，那位小姐一手捧著花一手拉著她往外走，說：“走吧，帶我去找他。”
“呃……”
沒反應過來呢，人已經被她帶走了。
外面還在下著雨，餐館裏送上了一把傘。傘不是很大，兩個人挨得緊緊的走著。易寒草個子高，把花讓她拿著，一手撐著傘一手牽著她。
芳芳因為心裏緊張著不知該如何解釋，也發現什麽異樣，就由著她牽著。
直到了拐角，再也看不見餐館。
“你叫什麽名字？”
“啊？哦，薛芳芳，我叫薛芳芳。叫我芳芳就好了。”
“嗯，我叫易寒草。”
“這些花真漂亮，是你自己種的嗎？”
“噢不是不是，是我去采摘的。”
她的手真冰涼，易寒草邊想著邊握緊了，絲毫沒有要松開的意思。一面又找話題聊著天，分散她的註意力。
“你每天都會去摘花來賣嗎？”
“對啊，掙一些錢給弟弟們買本子。”
“每天都在這條街上賣嗎？”
……
最後是薛芳芳終於憋不住了，吞吞吐吐的說：“其實有一件事，你聽我說完……可以不可以不要生氣？”
“嗯？”
“其實……這花是我送你的，根本沒有那位先生……”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在門外看到了你們……然後只是想幫你一下……我是不是太多事了？”她絞著手指小心翼翼的問。
而易寒草只是木著臉看著她，都把她嚇壞了。
“你別生氣啊！對不起對不起！”
“噗哧。”她還是沒憋住笑了，看眼前人一臉呆楞，笑著說：“你不是幫了我的忙嗎？大恩人，讓我請你吃個飯道謝吧。”
“咦？你真的不生氣嗎？”
“怎麽？現在又想我生氣了？”
“當然不是！”
她瞪著大眼睛的樣子這麽可愛，真是忍不住想逗她。易寒草想，她回去得好好感謝一下大姨啊。
“其實你長得挺好看的，是那位先生沒眼光！”芳芳安慰她，雖然是很普通的女孩，但是城裏人嘛，是比她們村裏的女孩都好看一些。大概是村裏教書先生說的那什麽氣質吧。
“哈哈哈。”易寒草摸了摸自己臉上那塊面皮，突然湊過去問她：“芳芳，你聽過易容術嗎？”
“咦？！！”
……
相遇是簡單又戲劇化的，倆人就這麽成了朋友。
之後的事很簡單，易寒草有事沒事總要來陪芳芳賣花。雖然她有錢買下所有花，但是芳芳秉著不能賺朋友的錢的原則，拒絕了她。
芳芳有自己的原則，易寒草也有她的要求。每次花早早賣完了，她就帶著芳芳去下館子。說是自己餓了，但她每次都吃不了多少。而是走遍大街小巷，把芳芳愛吃的都逛上一圈。
倆人時常粘一起，感情越來越好。
易寒草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目的不單純，只是在那個年代裏，禁忌的愛要怎麽說出口。
她最多能做的，不過也是在帶她去看煙花的時候，緊緊摟著她，像在場的其他情人一樣。反正都是女生，別人也看不出異常，芳芳那麽遲鈍，自然也是不知道她那些小心思。
最後聚散終有時，易家到這兒來，是為了進山找一種珍貴的藥材。找到了之後，就要離開了。
易寒草多想把她綁起來打包帶走，可是不能夠。她在這裏，有家人有朋友。再說了，芳芳能不能接受同性的愛，她心裏是沒底的……
走前她把自己的紅瑪瑙石送給了芳芳，還把在上海的地址留給了她。
“如果你有困難，就到上海來找我。如果你找不到我，把這個東西交給易家的人，有什麽難處他們都會幫你解決。”
她那時還想說，如果你願意，跟我走吧。
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後來啊，這一別，就是幾年。
易寒草終於忍不了，來找人了。來勢洶洶的，這次說什麽都要把話說清楚。
可是芳芳嫁人了。
她在門外，看著她在院子裏晾衣服，臉色紅潤，帶著新婚的喜悅。
於是轉身，再無以後。
郊外的墓園外，停著幾輛黑色的轎車。
阿火扶著老夫人慢慢走向奶奶的墓前，其他人沒讓跟來。
她們之間的事，阿火並不了解，只當是年輕時相交的好友。紅瑪瑙石是奶奶留給她的，是奶奶生前最珍惜的東西，所以她一直帶在身上。
易老夫人默默看著墓碑上的照片，一陣無言。
許久才說，“孩子，讓我跟你奶奶單獨待會兒。”
阿火點頭，走開了。這一刻突然覺得有些難受，莫名的，空氣中都壓抑起來。她突然感覺到，自己好像觸碰到了這個強硬了大半輩子的女人最柔軟的部分。
易老夫人緩緩坐下，手指撫上照片，細細看。
“你老了。”
“我比你還老呢，我都還沒死。”
又是一陣哽咽無語，她沒再說下去，只是靜靜坐著。
對不起。
如果我當初勇敢一些，你這一生就不會這麽委屈苦難。
對不起，芳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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