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依依話別

晚餐結束，已經過了亥時一刻了。看著桌上的那些餐盤，若是平時的泠霜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將它們洗得幹凈到可以當鏡子用，但今天，她沒有這個心思。明天漠晨就要走了，她還有許多的話要跟他說。與漠晨對視一眼，兩人向院子中走去。

院子中的草坪上種著兩棵樹，一棵金合歡，一棵粉合歡。金合歡下，欽楓靠在樹幹上，雙眼癡癡地看著懷中似乎已睡著了的采蕓。或許，該說的他們已經說完了吧？

漠晨與泠霜手牽著手坐在了粉合歡下，就如同三年前的七夕之夜一樣。星光還是一樣的璀璨，皎潔朦朧的月光下卻不再有當年浪漫的繽紛落英，只有暖風拂過不時帶下的片片樹葉盤旋而下，有那麽一些淒然。

兩人對望著，心中明明有無限的話要說，卻又一時語塞什麽都說不出。或許，什麽都不用說了吧？一個對望、一個眼神，那無盡的愛戀與不舍就可以完完全全地表達。樹枝上的蟬還在不停地鳴叫著，而兩人卻絲毫聽不見外界的嘈雜，只聽得見對方沒有說出口卻深藏在心中的話語。

剛到子時，泠霜便擋不住睡意，靠在漠晨的腿上進入了夢鄉。夢中的泠霜，嘴角似乎依然是一絲淡淡的笑意——但與三年前相比，這絲笑分明就是……苦笑。無論夢中是什麽美好的場景，都無法抵消她心中的痛苦吧？

三年後的漠晨沒有讓泠霜同當年那樣枕在自己身上，而是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在草地上。那動作輕柔得似乎在搬運著一件絕世佳品，以至於泠霜絲毫沒有醒過來。

漠晨又坐在泠霜身邊，細細端詳了半刻鐘時間，才站起身來緩緩走到屋內，將那些芍藥花一盆盆搬到院中，他要在這院中親手種下他對她的依依不舍，讓自己的思念永遠留在她的身邊，就好像自己可以永遠陪伴著她。院中的鮮花並不多，只有幾株牡丹和茉莉，因此那麽多的芍藥種下想來也不會太過擁擠。

夜裏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卯時，天空已有些開始亮了起來，仿佛是蓋著一層朦朦的灰紗。漠晨還是在種著那些芍藥。這也怪不得他動作慢，花本來數量就多，再加上他對每一株都是倍加呵護、動作極其細致，自然效率就受了影響。

這時，他覺得有人從身後抱住了他，兩只素手摟過他的腰握在了他的腹前。天藍色的衣袂自然垂下，時而隨著風微微飄飛著，。幾縷女子的青絲順著漠晨的臉頰下垂到他的胸前，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淡淡清香。“我來幫你吧。”泠霜甜美的聲音中透著無限的苦澀。

默默無言，兩人將剩下的芍藥種下，望著那滿園的繽紛，卻絲毫興不起一絲欣喜。急促的敲門聲傳人兩人的耳中，開門一看，果然是淩熙來了。漠晨嘆了口氣道：“泠霜她不去，我要跟她告個別，你等我一下。”淩熙點點頭：“我在村子門口等你。之後我們還要去接上另外兩個朋友。馬也已經準備在成外了，估計今天巳時就可以出城上路。”轉身便向外走去。

回到屋中，走到泠霜面前，似乎有千言萬語，又似乎什麽都說不出口。“照顧好自己。”漠晨終於擠出了這五個字。“在外小心。”泠霜最終也只有一句叮囑。四目相對，無一絲聲響，似乎連空氣都凝結了，只有欽楓與采蕓還在一邊說著屬於他們的悄悄話。

局面有些尷尬，泠霜抑制不住心中的不舍之情輕聲吟唱：

【晴偏好】

七夕良辰初相聚，情絲日益增三縷。今朝去，何時再見閨中女？

詞末的一問讓漠晨心中一緊。曾經的相聚還歷歷在目，如今卻要經歷離別之苦。泠霜問他何時再能相見，他恐怕也只是“君問歸期未有期”，甚至可能此生都無法相見了。

雖然泠霜早已料到了結果，但見到漠晨那黯然的神色，心中還是難免一陣酸澀。輕嘆一口氣，從奩中取出一枚水晶簪遞到漠晨手上：“把它帶在身上吧，就好像我一直在你的身邊。”漠晨也是取出玉鐲與同心結交給了泠霜：“我要走了，無論我能不能回來，你都要好好活著。”

泠霜又何嘗聽不出他的視死如歸？她想說，如果他不能回來，她就去黃泉碧落找他，但她也知道，漠晨一定不願聽到如此，便只得點頭應允。

“我們什麽時候完婚？”泠霜弱聲問道。漠晨想了想：“等我回來之後馬上，好嗎？”泠霜含著一絲苦笑點了點頭，末了補上一句：“如果你回不來，我一定守寡終生。”

漠晨心中一驚，但還是帶上欽楓頭也不回地走了。他怕如果自己在停留一會兒，會舍不得離開。他不知道，下一次再遇見她將會是怎樣一番情景，亦或許，再也無法相見。

望著漠晨越走越遠，泠霜的眼淚終於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她將昨晚放在桌上的碗盤收起，去廚房中清洗，一般悲傷地吟著李煜的一曲《相見歡》：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結果因為分心，手中一軟，只聽“啪”一聲，一個盤子應聲落在泠霜的腳邊摔得粉碎。幾塊碎片甚至從裙底刺破了泠霜的腿腳，血液從傷口處緩緩流下，將原本雪白的布鞋染上了片片鮮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