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奈何銀漢迢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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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6-4-3 22:22:00 字數:0

日影西斜,海風漸勁。

天空的蔚藍漸漸深沈下去,絲絲縷縷的雲朵越聚越多,越散越廣,在藍絲絨般的天空裏層層疊疊地鋪攤了一片魚鱗般的灰白,無邊無際,無始無終,斜陽的晚照,把萬道粼粼的金光燃遍了半邊天際,恍惚間,似乎那萬頃的碧濤盡數搬上了無盡的蒼穹。

層卷雲起,魚鱗紋現。

眼見得那千變萬化、姿態萬千的火燒雲正明確地傳達著冥冥中的訊息——夜雨將至了。

颯——

一股賊風疾掠,卷起了幾縷塵沙,揚揚撒撒,拋灑到堤下翻湧的浪濤裏去。丫丫杈杈的防波堤下,暗沈沈的海水已經開始不那麽安分地湧動起來,一撲一撲地試圖越過重重的防波碇直接撲上海堤來,洶洶湧湧的波動中,隱隱透露著蘊於至深處的暴躁。

“阿嚏——!”

順著海堤閑溜跶的徐起鳳狠狠地打了一個噴嚏,收回了欣賞著火燒層雲那自然之妙、造化之功的無窮美景的目光,擡手胡亂地揩擦著滿臉上噴出來的口水、鼻涕,喃喃地道:“嘿,看起來今晚這場雨是跑不了了。‘日暈三更雨,月暈午時風’,果然靈驗!這民間諺語還真不是蓋的,人民的智慧果然是無窮的呀。”一邊不知所雲地發著酸不溜丟的感慨,一邊晃晃悠悠地順著海堤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

徐起鳳確實是在漫無目的地閑逛著,他沒有想要去哪裏,也沒有想要幹什麽,他就是那麽悠悠閑閑地走著,他就是想這麽走走。雖然這個地方並不是自己的故鄉,雖然這裏沒有自己的爹娘,但是,畢竟這裏也是自己摸爬滾打了半年多的地方啊!從劉家灣那個小院一直到海堤,這一路走來,他只覺得每一處、每一點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景致、物什都莫名其妙地多出了那麽一點點讓他覺得親切的感覺來。

是啊!

人始終是一種很矛盾也很奇特的生物。

他們可以冷漠涼薄如與世隔絕、唯我獨尊、目無餘子的獨狼,也可以是熱情仁厚如古道熱腸、舍己為人、萬家生佛般的聖賢;他們既可以像一縷輕風,飄忽忽來去了無牽掛,也可以像一只戀花的蝴蝶,翩翩然戀棧難舍難離。

一個人在一個地方呆久了,總是難免會對那個地方的人也好、物也罷生出一些眷戀之情的,更何況在這個地方還經歷了這麽多足以讓他刻骨銘心的風風雨雨、結識了這麽多足以讓他銘志難忘的人呢?

在這個臨海的城市呆的時間雖短,但是經歷了這麽多風雨、留下了難以割舍的牽掛的徐起鳳卻對之生出了一股強烈的歸屬感。而且,最終這裏將可能成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生存、活動的地方,這種感覺就更是千百倍地被放大了。

所以,當在他的盤算中所剩無幾的時間一點點的過去的時候,徐起鳳對這個地方的留戀也就越來越強烈。被這種留戀,這種依依不舍,驅策著,引導著,徐起鳳只想盡可能地在多看看、多走走,只想盡可能地在自己的記憶裏多保留一些這裏的點點滴滴。

或者,與其說他留戀的這個城市、這個地方,不如說,他留戀的是生命的本身。

徜徉在黃昏涼風中的海堤上的徐起鳳豁然一醒:原來,自己對生命的留戀、對生命的不舍遠遠要比一直以來自己認為的要強烈得多!換句話說,原來自己也一樣是怕死的呀,相比起平日裏一貫最害怕的“高”和“疼”,這個“死”原來才是隱藏最深、也給自己恐懼最深的東西呀。

徐起鳳有些自嘲地微微一笑,然後張開了雙手,伸著懶腰,扯開破鑼般的嗓子發出了一聲讓人毛骨悚然的怪叫,只引得幾個從他附近走過路過的行人人人側目,而他卻一臉的輕松愜意。

嘿,一直以為自己是很能淡泊生死、很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隨時都可以準備為了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為了偉大的理想、為了神聖的愛情把這生命毫無留戀地奉獻出來的。現在想想,原來自己其實也挺怕死的呢。

不過,這不丟人,是吧?

自古艱難唯一死,世上又有幾個人真正不怕死的呢?越是嘴裏說不怕死的人,往往可能卻是最怕死的。真正不怕死的人大約只會有兩種,一種是根本顧不上、或者忘記了“死”的可怕的瘋子,另一種就是根本不知道“死”為何物的傻子。

或者,對“生”的渴望,和對“死”的恐懼;對“生”的憧憬眷戀,和對“死”的排斥厭惡,是所有有靈眾生與生俱來、自打成型就深深烙印在靈魂至深處的本能。

——徐起鳳如是開解著自己。

但是,當自己一貫引以為傲、引以為美並且堅信不疑的良好的自我感覺一朝崩頹,無論怎麽開解,無論多麽情有可原,無論能找出多少理由和借口,可心裏總覺得不是那麽個滋味兒、總覺得沒什麽味道不是?

意興闌珊,意興闌珊啊!

忽然間徐起鳳忍不住縱聲大笑起來,越笑聲越大、越笑越暢快,一時間只笑得風雲變色、碧海潮升。

自然,這突如其來的瘋狂再一次引得剛剛還沒走遠的路人一陣陣地為之側耳,個個心下惴惴,有的人甚至拉著同伴加快了腳步,還一邊悄聲念叨著:“瘋了,瘋了,看著胖子那副德性就像個瘋子,果然吧?”

另一個應聲道:“嗯,可惜,可惜了。哎,你說他會不會就是前天從南十坊精神病院溜出來的那個?”

先一個附和道:“嗯,嗯,果然像!你說咱們要不要報警?”

……

……

對話的人雖然盡量地壓低了聲音,而且漸行漸遠,但是卻又如何逃得過現如今耳聰目明的徐起鳳?聲聲入耳,只讓這胖子如此皮厚都禁不住感到面皮上陣陣發燒,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不必用眼睛看,那難以言表的精神觸感就可以明晰無比地感受到周圍投來的目光中凈是異樣的恐懼。他心底裏甚至泛起了一種想要一頭紮進堤下的沈沈浪濤之中的沖動。

五感六識這種被強化了的效果,徐起鳳還是剛剛才發現的。一番亂七八糟的努力折騰,畢竟還是有效果的,雖然感知上沒有了早前那次與天地自然徹底而深入交流的敏銳和玄妙、沒有了那麽大的感知範圍,但是耳、目、精神上那種不同於往日直接聽、看、感覺的觸感卻明顯在一定限度上保留了下來。

總算這也是一點難得的補償吧,有安慰獎總好過不中獎吧。

可沒承想,剛剛才發現這點兒追求能力得來的副產品,還沒想明白以後怎麽用,就先平添了這麽一把堵。

好在,那次精神的洗禮留給他的不單單只有這靈敏的五感六識,還留下了那一份恬澈平和的心態。甩甩頭發,捋捋思緒,徐起鳳灑然一笑,依舊近視卻足夠銳利的眼神追著一道騎車而過的倩影,撮唇吹了聲怪裏怪氣的口哨,瀟瀟灑灑繼續著未竟的閑逛大業。

擡手看看腕上那塊老得快走不動了的老機械手表,該是下班的時間了,難怪這馬路上的人啊車啊什麽的都漸漸多起來了。徐起鳳走下了海堤,轉上了往市區去的馬路,一派輕松自在、怡然自得的德行。

熙來攘往的人群和川流不息的車流雖然近在咫尺之間,雖然就與他擦身而過,徐起鳳卻有一種隔岸觀火般的疏離感,似乎自己現在已然完全處在了一個旁觀者的位置了!人的心境就是這麽奇妙,心裏一直想著自己有可能即將永遠地失去眼前這一切,真實的感覺上居然就立竿見影,立馬就讓自己體會到了這種置身於外,格格不入的感受。

依依的不舍,淡淡的哀傷,猶如一縷裊裊的青煙般縈繞在心頭,但徐起鳳的心裏卻沒有焦躁,沒有悲苦,也不知道到底是那番“修煉”把他的心神錘煉得如此強韌,還是他真的看透了事情,有的只是一片淡然、只是一片沖和。當真是清清朗朗如湛湛青天,坦坦蕩蕩似茫茫碧海。

看一眼少一眼了,這些人們的忙碌,這些人們的一顰一笑、一喜一怒、一飲一泣、一舉一動,自己只怕再也不容易看到了呢。

走著看著,腦海裏恍恍惚惚、零零落落地轉著各種各樣的念頭,一時感懷,一時留戀,一時卻又隱隱然對那未知卻兇險萬分的前景憧憬不已。

也不知走了多久、走了多遠,徐起鳳感覺實在是累了,走不動了,振了振精神,游目看時,卻發現自己已然置身於這個城市中心最繁華、也最重要、最寬闊的一個廣場——人民廣場上了,天色已經昏昧不明,廣場上、廣場周邊的商鋪、酒店、公共場所華燈四起,明滅閃爍的燈火和造型各異、色彩斑斕的霓虹仿佛一起編織起了一個繽紛絢爛的幻夢,說不出的迷離,說不出的縹緲,似真似幻之間,好像傳達、訴說著日夜輪替的無窮奧秘。

寬闊平整的廣場中間那個粗獷而不失精致、前衛卻融合著傳統的巨大拓荒者群雕在綠色背景燈的映襯下顯得更加高大,也更加增添了一層迷離神秘的色彩。圍繞在群雕周遭的音樂噴泉隨著或舒緩、或歡快的音樂有節奏地噴灑著高高低低、粗粗細細的水柱,噴濺的水霧映著七彩的燈光將這群雕周圍營造成一個童話、夢境般的世界。

廣場夠寬敞,通風順暢又有噴泉降溫,在這裏消夏納涼的人自然少不了,整個廣場上幾乎到處都是人影,或是情侶相依相偎緩行漫步,或是拖家帶口笑語歡聲,更有一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們嘻嘻哈哈歡叫著在廣場上跑來跑去,在噴泉水霧中鉆進鉆出。

感受著這廣場上人群的歡樂和溫馨,徐起鳳忽然間再次感受到了這世界的真實,那旁觀者般的疏離感霎時間消失得一幹二凈,但是他卻不願意就此橫插入去,他害怕稍微一個不註意就打破了這份難得脆弱的親切感和融入感。緩緩走到廣場邊緣,在花壇邊的石欄上坐了下來,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如夢如幻的真實,默默地感受著那似有還無的真切。

一個長得精靈可愛的七八歲小男孩兒腳上蹬著一雙輪滑鞋呼嘯著、歡叫著從他的眼前掠過,孩子的身後緊緊地追著一對年輕的男女,看起來應該一家三口趁著夜色一起出來納涼來了。

孩子瘋玩兒瘋鬧,爸爸使盡解數陪著瘋玩,媽媽陪著高興之餘卻又不忘細致而溫婉地提醒著父子倆註意安全……一家人和和美美、其樂融融的情景忽地讓徐起鳳的心裏覺得“咯噔”一下,大有感觸之餘,一陣酸澀、辛辣、溫馨、擔憂、無奈……種種情緒相摻雜、五味雜陳般的滋味海潮般湧上了心頭,他的眼前似乎顯出了兩鬢邊日漸斑白的母親那雙殷殷期盼的雙眼;耳邊又似乎響起了瘦小單薄的父親熟悉的咳嗽聲……

二老爹娘啊……

我去之後,你們……誰又能替我盡孝?

腦海裏一陣清晰無比的紛亂,年少輕狂的那段日子裏跟父親一次又一次的頂撞,母親那雙總是默默地為自己打點一切的溫暖卻粗糙的手……自小至長但凡留在記憶裏的一幕幕瞬息間就像走馬燈似的蜂擁而過,不知不覺中,酸澀辛辣的感覺從心底沖上了鼻子,徐起鳳的眼睛裏早已蓄滿了熱辣辣的液體……

忽然間,徐起鳳心底裏擁起了一股強烈到難以遏制的沖動,他現在只想身上插上翅膀,馬上就飛回家鄉去,飛到年紀漸長的父母身前去,哪怕只是去看一眼,去道一聲歉也好啊!

對!

打電話!我要打電話。

徐起鳳擡起手來使勁兒地擦掉了臉上不自禁地留下來的熱淚,哆哆嗦嗦地從褲袋裏摸出了他那只早已破舊得像從垃圾堆裏揀出來的似的手機,輕輕按下了家裏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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