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夢醒探黃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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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05-12-6 2:34:00 字數:0

高進軍白日做夢的夢囈般嘮嘮叨叨的話音在徐起鳳的耳朵裏似乎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了,徐起鳳眺向碧海藍天的眼神也越來越深邃、越來越迷朦了……

陸挺是在碼頭上接到徐起鳳的,從黃師父的船找到了那塊礁石,把他弄上船來之後,這吃了一夜苦頭、擔了一夜驚嚇的倒黴胖子就癱成了一地稀泥,躺在甲板上再也不願意起來了,其實也不是他不願意起來,而是根本就起不來了,因為這家夥已經徹徹底底地睡過去了,睡得一塌胡塗,睡得足斤足兩,任憑黃師父和那些戰士們怎麽折騰,反正他是一概不理了。幾路人馬陸續反航,直到進了碼頭,被人當作死狗一樣從船上擡下來、擡上早就等在一邊的陸挺的車子,居然都沒一點點醒一醒的意思。這樣高質量的睡眠實在讓同樣一夜沒睡、同樣擔驚受怕了一整晚的陸挺、黃師父和他的同事們著實羨慕、甚至嫉妒了一番。

本來他們打算把這倒黴的家夥拉到作為自己臨時駐地的那個小旅館給他徹底檢查一番,可是當車子駛到決定通往那個小旅館還是劉家灣的一個岔路口的時候,一直睡得跟死豬一樣的徐胖子居然忽地坐了起來,擡手一指劉家灣的方向,然後迷迷糊糊地說了一聲:“我要回家,請送我回家去,謝謝!”然後又再挺屍般把自己直挺挺地扔在了放平了的車座上,接著就是如雷般的鼾聲大作。弄得一車的人面面相覷,陸挺和黃師父更是哭笑不得。後來仔細想了想,那個所謂的臨時駐地也不見得就比劉家灣徐胖子租住的房子條件更好,所以也沒什麽異議,掉頭就把他送了回來。

擡著這死沈死沈的胖子爬上了窄窄的樓梯,敲開了那扇小小木門的時候,迎接他們的,卻是高進軍狂暴的憤怒,好不容易陸挺才把徐胖子現在的狀況解釋清楚,平息了高進軍的怒氣,把徐起鳳安置在裏間裏那張唯一的單人床上,麻桿和秤砣又從車子裏拿出了一堆亂七八糟、零零碎碎卻又精致非常、科幻味兒十足的或小巧、或古怪的小儀器、小工具,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把那個胖胖的軀體徹底過了個遍,然後又由陸挺和黃師父通過某種特別的方式探查了個通透,確定沒有什麽明顯的問題,這才作罷。當然,陸挺可沒敢再次像上次那樣直接用自己的力量侵入這古怪的胖子體內探察,那天的顯死還生讓他至今心有餘悸。當一切檢查都告一段落,收拾東西準備走的時候,再次看看那胖子,居然鼾聲依舊,陸挺和黃師父也只能是相視苦笑,搖著腦袋下樓去了。畢竟這次的意外事件,還是需要他們想辦法向上面交待的呀。

其實說實在的,徐起鳳事實上也並沒有睡多長時間。陸挺他們一走,高進軍就撥通了帥征和韓海萍的電話。當四十分鐘後,請假趕來的帥征和韓海萍一起踏進了這間小屋子的時候,前一刻還雷打不動、天塌不醒的徐胖子卻緩緩睜開了眼睛,目光及處,正是門檻外帥征那雙清雋而有神的大眼睛!那雙並不是很大的眼睛,此時卻像極了一汪清泉,眼神中透著那麽清澈,沈靜卻又掩不住背後的活潑。這胖子從來沒有任何一刻,能像現在這樣讓人覺得,尤其是讓帥征覺得,那一臉無恥齷齪的浮滑虛胖之後,原來還有如此圓融通透的清澈寧靜。帥征似乎覺得自己的眼前微微一花,橫在床上的那個顯得有些臃腫的軀體、那張掛滿了疲憊的虛胖的面孔,好像再也沒有了以往的那股常常令她哭笑不得、恨得牙根癢癢的油滑和那種洋洋自得,只剩下了一片如海般的肅穆和真誠。這一刻,帥征忽然覺得,那張胖臉似乎也不那麽難看、不那麽別扭了,仔細看看,這圓圓胖胖的臉龐上倒像是寫滿了和善、寫滿了敦厚、寫滿了溫和、寫滿了讓人溫暖的陽光。美中不足,可惜的是那雙小眼睛裏布滿了紅絲、眼睛的周圍掛著深深的黑眼圈、眼角上隱綽綽似乎居然還沾著兩坨眼屎!實在讓那少見的清澈失色不少,大打折扣。

是啊,這才是這胖子的真面目吧!

平日那玩世不恭的表象之下,埋藏著的其實卻是一顆充滿了熱誠、充滿了至情至性的赤誠之心呢!蹭掉了大片皮肉、帶著整條胳膊的鮮血淋漓緊緊攬著那個剛剛從車輪下搶出來的素不相識的流浪小女孩兒的,可不就是這個胖子?一個五大三粗、邋裏邋遢,卻把一個柔柔弱弱、嬌嬌滴滴的小小女孩子照顧得無微不至的,可不也是這個胖子?那個為了幫助剛剛認識沒多久的朋友,毫不猶豫地拿出了全部積蓄,自己卻啃了一個月白滿頭、弄到自己厭食的、那個為了幫助自己的朋友追女孩子,而跟著到處出糗遭罪栽面子卻依舊有求必應的,可不都是這個胖子嗎?

一幕幕鮮靈活現的畫面掠過了帥征的面前,或親眼所見的,或從韓海萍和高進軍處聽來的,腦海中徐起鳳的形象越發地清晰起來。恍惚間,她似乎看到了那個前胸後背兩個大大的傷口中噴湧著汩汩的鮮血,艱難地在黑暗中爬行著,爬過了整個房間、爬過了門檻,所經之處拖出了一道鮮紅刺目的鮮血之路,一只沾滿了淋漓鮮血的手顫動著撐在米白色的門框上,留下了一個印痕宛然的血掌印,那雙不大的眼睛裏噴射著懾人心魄的怒火!耳邊似乎隱隱約約回蕩著一個沙啞、虛弱卻又堅定而憤怒的聲音:“把……把那孩子給我留下……”

帥征手扶著門框,一腳門裏一腳門外,一雙大大的眼睛是那麽明亮,那麽有神。她就那麽和在床上挺屍的徐起鳳對視著,出奇地,今天這徐胖子居然也夠大膽,以前,可從來沒有那次他敢這麽毫不避讓地跟這位英挺不凡、不讓須眉的小帥警官如此地對視過。兩個人沒有任何的動作,也沒有任何的語言。渾身浴血的胖子、被繃帶包裹得木乃伊一樣的胖子、滿臉油滑齷齪的胖子、油嘴滑舌令人七竅生煙的胖子、懶散邋遢不修邊幅的胖子、夢中那個只有腦袋和四肢,噴著火焰擋在自己身前面的胖子……最終,這亂七八糟零零碎碎數不清的形象終於完全重合在了一起,最後定格,帥征的眼前只剩下了那天早上,那間空蕩蕩的羈留室裏,那條長凳上,那尊一個不算怎麽強有力的臂膀攬著一個小小的女孩兒安然酣睡,被初升的朝陽鍍上了一層明亮的金色的“雕像”,那個憑空給人無比的溫暖、讓人感受到無限的溫情、給人以無比的安全感的金色雕像!

帥征忽然發現,眼前這個胖胖的家夥,其實,遠沒有自己和所有其他人眼裏看到的那麽覆雜,其實,這個胖子比大多數的人都要單純,比大多數的人都要簡單得多。

韓海萍和高進軍兩個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悄悄地離開了,也不知道他們去了什麽地方,這小小的房子裏,就只剩下了一站一臥的兩個人,兩個靜悄悄的人,兩個相互看著發呆的人。窗外微風輕拂,遠遠地帶來了遠處大海的隱隱濤聲,輕輕的鳥鳴,燦爛的朝陽幾經轉折,穿過了窗戶撒遍了小屋子裏能夠照射到的每一個角落。

恬澈而柔和,靜謐而安逸。感覺上,猶如一池微微蕩漾的溫水,緊緊地包裹著赤裸的身體,從內而外蕩滌著心靈的沒個角落、身體的每寸肌膚。那種感覺,那種感受,說不出的玄妙,說不出的飄忽,可是卻又如此地實在。但是,事實上空氣還是普通的空氣,房間還是普通的房間,是的,這就是一種感覺,純粹的感覺,純粹的發乎心底、發乎精神的感覺。唔……這種感覺,這種沐浴周身充斥空間的感覺,為什麽如此地熟悉,為什麽似曾相識?什麽時候感受過呢?是的,是的,第一次在醫院見到那個海人小女孩兒囡囡的時候,那天早上看著羈留室裏那尊“雕像”的時候,重傷的徐起鳳從十多天的昏迷中第一次蘇醒的時候……都有過類似的感覺,雖然情緒是不一樣的,但是這種氛圍,這種玄妙的感觸,根本就是完全一樣的!或者,這也許是某種“能力”作用下的效果吧?帥征心裏忽然掠過了這樣的念頭。

“咳咳,也許……也許這不是什麽能力吧?”終於,一個沙啞粗嘎的聲音不合時宜地打破了這份玄妙的寧靜,小心翼翼又有點兒不怎麽肯定地說道:“咳……怎麽說呢?嗯,嗯應該說,應該說這是……這是心的力量,嗯,是的,應該說這是心靈的力量。就像那些愛故弄玄虛的禪宗和尚們說的什麽以心傳心的奇妙力量。”隨即,語氣裏的謹小慎微倏忽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如既往的狂妄和自戀:“嘿嘿,是的,是的!就是這樣,哈哈,我還是很厲害的嘛!陸鹹魚怎麽樣?那個死老頭怎麽樣?你們再厲害,能夠營造得出這樣的氣氛嗎?咦?這個有用啊,這個太有用了!嘿嘿嘿嘿,這可是拍拖約會、泡妞溝女,無往而不利的致高手段呀!嘎嘎嘎嘎……”

隨著這難聽之極的笑聲,那種溫潤柔和的氛圍猶如一塊被擊碎的玻璃一般“哐啷啷”崩碎,瞬間消失無蹤。帥征就覺得眼前一花,這屋子裏剛剛給了自己玄妙感受的所有景物雖然完全沒有變化,卻分明恢覆了它們本來的平凡和普通,再也不能給人以任何的觸動了。目光一凝,卻見床上那個倒黴的胖子,正像一只土狗一樣笑得亂七八糟,笑得惡形惡狀。帥征不由得面色一寒,看著眼前這個洋洋自得、一灘爛泥般的徐胖子,只覺的剛剛還令自己回味無窮的那尊金色“雕像”轟然崩碎了,碎成了無數的碎塊,每一塊都化作了眼前這張討嫌惹厭的笑臉,跟那嘶啞難聽的笑聲一起充斥在四面八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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