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他說。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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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徵攤攤手,“他們樂得傻,我就逗他們玩玩,至於後果——”

“靖、麟、徵!”

他騰地站起來,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

“靖、元、徵,”鶴徵也站起來,與他面對面眼對眼鼻尖對鼻尖,同樣念出他的名字:“別以為你現在得了寵了,中國有句老話,識時務者為俊傑,你以為老頭子當你是什麽?隨時可以棄如敝屣!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去吧,當俊傑還是當狗熊,嗯?”

瘋了,真的瘋了。

靖元徵從樓裏出來,車夫迎上:“總長,去綠蘿廳?”

他擺擺手,有點兒失魂落魄的走過去。車夫莫名其妙,只得先去開車,在後面遠遠綴著。

靖元徵突然不想上班,也不想處理案上那一堆堆的公務了,反正處也處理不完,處理完了也不討好,何必呢?

姚大小姐在洋行裏掃完貨出門,無意中瞥見隔壁咖啡廳裏坐著的人,眼睛一亮。

“把東西放好,先等著。”她把大大小小的袋子往自家車夫手裏一塞,道。

“是,大小姐。”

她又從手袋裏掏出小琺瑯鏡子照照,抿抿發鬢,補補口紅,然後搖曳萬姿的走了進去。

“哈羅——”

她招呼,卻一楞。

咖啡廳是用小的盆栽來作為隔擋的,她當時只看到靖元徵,卻不想盆栽遮擋的對面,還坐著一位呢!

冤家路窄,正是她視為對手的艾蓮。

在座的兩位男女也禮貌的跟她打了招呼,她便拉開椅子,毫不客氣的入座。

“要喝什麽?”侍者過來。

姚大小姐看看靖元徵,見他喝的蘇打水,就也要蘇打水。

等待期間,靖元徵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艾蓮朝她一笑。

向我示威?

姚大小姐想著,好個不服。等蘇打水上來了,用管子吸著,也不知他倆先前說些什麽話題,現在居然一句話不言,她想,難道因為我的關系?

這樣她更不服了,眼睛滴溜溜一轉,看到靖元徵杯裏的水已經去了一大半,計上心來,道:“我喝的量少,少喝一點吧。你那個給我。”

也不等他拒絕,一伸手就將他面前的杯子拿過來,卻將自己的杯子往他面前一推,元徵正想說話,她朝他嫣然一笑:“你喝這個。”

靖元徵只好說了聲謝謝。

他拿過去,也不喝,姚大小姐眼巴巴的看著他,艾蓮看出來了,譏笑道:“快喝一口吧,也許這杯經了姚大小姐的口,更甜些呢。”

姚大小姐聞言,收回目光,道:“元徵,我們現在算熟人了罷?”

靖元徵想想近來時不時的撞見,也算頻繁了,點點頭。

“那我問你一句,你和這位艾蓮小姐是朋友呢,還是比朋友更進一步的人呢?”

料不到她這樣直接,元徵還沒回答,艾蓮卻對她答道:“也許進一步,不過這種事當事人做主,別人似乎管不著。”

“我又沒問你的話,何必要你答覆。”姚大小姐馬上道。

“沒有提到我的姓名,我自然不管,可提到了我的姓名,兩個人裏頭有我一個,怎麽答不得?”艾蓮針鋒相對。

“可你這答覆,藏頭露尾。若是我,或者進一步,或者退一步,我就幹脆答出來,說什麽也許?這年頭交朋友,沒有什麽不可以公開的。”

“的確——”

“好了兩位女士,我想清靜一下,可以嗎?”

唯一的男士說話了。

兩位女士面面相覷。半晌,姚大小姐小心翼翼地:“你心情不好?”

那一天,後來姚大小姐尾隨著靖氏總長回到了他的家,發生了什麽不清楚,總之第二天,靖總長發表辭職聲明:“年來財政已瀕於絕境,人民忍痛負擔,國家財政信用掃地,竭澤而漁,不可久矣。靖某才疏學淺,心力交瘁,不堪重任,難以維持,特辭以請罪。”

從上臺到下臺,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人們說他是看清楚局勢,終於明白是個燙手山芋,根本管不了,掛冠了。

也許確實如此。因為兩天後這位空降而來的靖氏子弟又乘空而去,他說他寧願回到英國,開一個律師事務所,哪怕胼手砥足,起碼是自己創立,起碼可以自己做主。

而跟著就是一則桃色新聞,因為姚大小姐姚晚照幾天後也隨他而去,縱然姚耀如百般遮掩,也蓋不住獨生女兒沒名沒份跟個男人跑了的事實。

縱然很久很久之後,他和她將姚老接了過去,過得幸福美滿。

後話莫提。

且說這邊撂擔子走了,那由誰來接這個位子呢?國家一日沒錢就如機器一日沒油,轉不動啊!

其時空氣是誰也不敢做財政部長,以免得罪巨室——就算人家不要了的破鞋,也不是誰都敢撿來穿的。

當然,靖元徵純粹是個意外。

於是乎,要求衛大少重新接掌財部的呼聲又漸漸高了起來;總座呢,既然已經示過威,而且衛六又知情識趣表明不會沾手軍隊,也算打壓過了,就找了個名義邀大家一起到松海官邸吃了頓飯,席間三言兩語,一切好似冰消雪融。

衛大少再度上臺,正在六月二十八日。

☆、戰是不戰

外交總長一行三十七人全部慘死、無一人生還的消息,引起了全國人民的驚痛。無數報紙紛紛撰文,讚揚三十七人的民族氣節,痛斥日本暴行,要求其歸還遺體並鄭重道歉。日方卻謬稱當時只是得到情報說該旅店藏有違禁物品,慣例搜查,根本不知道他們是外交人員,稱這是一起“意外事件”。

全國人民怒了,政府卻采取了退讓方針,命令上海守軍“忍辱負重”,同時長江路發表聲明,政府已經在“一面預備交涉,一面積極抵抗”。然熟知內情的人知道,這所謂的“積極抵抗”,也只是為了“預備交涉”,盡快實現停戰而已,關於到底打不打,黨內分成兩派,主戰派與綏安派。

重新上任的財政總長衛彥人屬於主戰派之一,當然這是跌破眾人眼鏡的,這才坐到位子上幾天,居然又逆著靖氏的意思!而衛彥人的說法很簡單,他不談論政治,也不談論善惡,只單單算本帳給你聽:日方現在在外灘,如果不打,不將他們遏制在門外,一旦他們攻進市區,上海預計出現難民六十餘萬,貿易完全停止,關稅收入將下降75%,成千的工廠與商店不可避免的毀於戰火,中國方面損失資產粗估可達兩億——不拿別的說事,只這巨大損失,已經在門口的日本軍隊遠不比南北打打鬧鬧更為危險嗎!

這一本帳十分簡單,以下是他的原話:“如果中國面前擺著南北對峙和軍事統治的日本軍國主義兩種選擇,那我寧願繼續南北對峙:上海是中國的經濟與金融中心,是金陵政府的門戶,一旦淪陷,且不說巨額貿易不知停擺多久,毀掉多少財富,恐金陵亦危矣!與其跟北方對著幹,不如盯住日本帶來的真正威脅!”

他在國會上發表了這通言論,雖然大家沒有鼓掌,不過心裏個個翹起大拇指:真是敢說。當然,這樣的話,也只有姓衛的敢講,別人又豈敢冒靖氏之韙。

而松海官邸的老頭子聽了上述言論後,很不以為然,冷笑道:“先問他一問,他之前拿不出錢來打仗,現在倒是拿得出了?”

衛財長的方法是身體力行,同江浙各省金融界及工商界磋商,為戰爭緊急籌措軍費,同時尋求國際援助——這照理是外交部的活兒,然外交部現在不但群龍無首,本身也大受重創:盛慕忱招人看的是真才實學,貴精不貴多,除去那些打雜的跑腿的錄事的,三十六人將近外政司的全部!江滄因為沒趕上火車掉隊,居然一躍成為本司說話最有分量的——看著包括鳳徵在內的其他不足十名同事,別人恭喜他當上司令,他自嘲說是個光桿司令。

前期債券尚未還清,為“共赴國難”,金融和實業界在財長周旋下答應對政府各項債券延期展本的主張:延長償還期,並降低利息率——債臺高築的政府大大喘了口氣,然而衛彥人知道,這遠遠是不夠的。他不在的期間,靖元徵雖做了努力,可由於資歷淺,經驗不足,多是一些紙上談兵的工作;更由於他對抗不了松海官邸的威壓,任憑其予取予求,不過一個月,政府向各銀行的墊借款竟暴增九千萬!連中央銀行也加入了這一行列,粗略算算,財政赤字讓人望而生畏。

國內已是幹竭,唯有把目光轉向國外。他自哈佛畢業,對美國的經濟與政治有足夠了解,而據衛六分析,日本野心不小,如果沒人遏止,它將是亞洲的納粹德國,中國在太平洋戰場的戰略地位必然逐步凸顯——自家弟弟的眼光、格局,衛彥人從不懷疑,他相信美國必然也看到這一點,就算看不到,他也要說服他們看到,於是他硬著頭皮,向總座說明情況,並自請外交部外政司司長一職了。

其實更好的當然是外交部長頭銜,但一人擔兩個部長,是史無前例的事。

松海官邸一看,居然是代表國家去美國游說申請國際援助,實在不行退一步獲得優惠借款——樂得喜上眉梢,大筆一揮當即委任衛氏為外交部長,財長一職由行政院長藍雲階暫時掛名,待衛氏回來再卸還。

想一想還不夠,如果真能拉來援助,那可是白花花的美鈔啊——有錢就有槍有炮,老頭子又讓阮前江打電話給衛宅,說兩家再聚聚,挑了個日子同游紫金山,一路和樂融融達到前所未有境界,並說到時要為彥人舉行盛大的餞行儀式,期待他勝利歸來。

財長突然空臨變成外長就不說了,送行隊伍有多麽壯觀也不說了,好在衛彥人有自己的幕僚隊伍,匆匆問了下外交部目前狀況、特別是看了外政司可憐的小貓三兩只後,拍拍江滄的肩膀:“一個司不能沒有一個主事的,從今天起,你就是外政司司長。好好努力,年輕人。”

誰都知道,外交部一廳四司,外政司重中之重,江滄雖然近日努力維持下來,卻也沒想到新任部長第一紙委任狀就是給了自己,當即十分感動,也十分仿徨:“我——”

“名不正則言不順。”衛彥人一句話堵住了他,隨後看到鳳徵,他朝她笑笑,巡查他司去了。

這邊中國跑去美國尋求外援,那邊呢,日軍已經摩拳擦掌,蠢蠢欲動。

以中方未能就虹橋機場事件做出滿意解釋為由,七月十號,日本對虹口發動全面進攻,戰爭爆發。

權寧早對日方在外灘一系列所作所為不滿,暗暗布置了力量,倒也不是措手不及。他本身手下有一個精銳師,另有一個裝備德國火炮的重炮團,同時請求金陵方面出動空軍,建議轟炸日軍統帥司令部、匯山碼頭及海面艦艇。

據他估計,日軍此時部隊不超過五千人,就算緊急從日本商團中動員退役軍人,合計也不過七千左右,重武器也不足,如果猛攻,不愁把他們趕不出上海。然而金陵方面的答覆很奇怪,“上海乃全國經濟之重心,自當全力應戰。然倭自工業革命以來,軍事、經濟及政治力量躍居亞洲一流,若釁然開戰,恐由一地之戰擴大為整個南中國之戰,故,對倭寇兵營與其統帥部之攻擊,及其建築物之破壞與進攻路線,障礙之掃除,巷戰之準備,皆須詳加研討,精益求精,不可徒憑一時之憤興,以致臨時挫折;或不能如期達到目的之氣餒,又須準備猛攻不落時之如何處置,以備萬一。希再研討,與攻擊計劃一並詳覆。”

看罷這份急電,權寧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刀都架到了脖子上,總座卻說什麽“希再研討”,人頭就要落地,火燒到了眉毛,是研討的時候嗎?有研討的時間嗎?

他立刻來到電報室,也不用秘書草擬,直接對電報員道:“我說你打。”

電報員擰開按鈕,調準密碼,點頭。

“請示總座,”四個字一頓,接著,他道:“我軍布置業已展開,攻擊準備也已完畢。這是一次反抗強暴的民族戰爭,也是職部生平作戰的第一次,以誓死的決心,為保衛祖國而戰。一個革命軍人首先要具有犧牲精神,而犧牲精神又必須從高級將領做起,若馬革裹屍而還,份屬應該。惟冀同仇敵愾,披歷陳詞,只希垂察。”

電報員及一眾屬下聞之,莫不垂泣。

是夜,金陵方面傳來消息,同意部隊開進預定陣地。權寧大喜,即命各部於次日清晨做好攻擊虹口及楊樹浦日軍據點的準備。

各部歡欣鼓舞,磨刀霍霍,縱然天氣突變,拂曉時分下起暴雨也影響不了司令部的心情。眼望窗外七級大風伴著豆大的雨點,一宿未睡的權寧正一正戎裝,戴上手套,正要下令出發,秘書卻捧著電話進來:“報告司令,金陵急電!”

松海官邸也燈火通明。

下達了“不得進攻”的命令後,總座在辦公室內來回踱步,權寧的激憤及巨大沮喪仿佛可以從電話那頭撲面而來,他當初把他調到上海就是想用那十丈軟紅消消他的銳氣,誰料仍是個“折戟沈沙鐵未銷”。

這時,阮前江敲門走了進來,見他神情憔悴,道:“離下個會議還有十分鐘,靖公不休息會兒?”

“哪裏合得上眼!”他敲敲手杖:“他們到了?”

“是,軍事各部會長官均已至會議室就座,不過神色不見得好,大概都沒睡。”

“也是,一個接一個的會接著開,我還沒跟他們說黨政聯席會議的結果呢!”

“其實——”

“有話就說!”總座劈頭道:“你一直在旁邊聽,這裏又沒有外人。”

阮前江猶豫了下,這才道:“其實,我聽到的議論都是主張打而不主張和。外頭皆說日本人侵略中國的胃口很大,是有備而來,大有勢在必奪之決心。加之他們裝備好,如果我們不抵抗,可能只需兩個月就會亡國……”

“哼,他們懂什麽?”總座冷笑,半晌道:“打打打,嘴皮子上痛快,好像打仗不需要錢不需要人似的!”

阮前江垂手肅立。

總座氣呼呼了一會兒,平下氣,言語中有著疲憊:“別人不知道,你總該知道。北伐一戰,我們籌謀了多久,不成想北方出了‘鐵血派’那兩個人,沒討到好去,老本反磨去大半。如今若再接著打,不說別的派系,單皖系一個劉嘯昆,就絕非善與之輩,看著粗、鼻子靈得很!”

阮前江道:“幸而衛大少出面,去美國爭取‘美援’。”

“他那叫適逢其會、願者上鉤。”總座不免自得:“若逼著他去,他是不會去的;如今他自願去,自然竭盡全力。”

“他確實是最適合人選。”

阮前江只好道。

他知道,總座早就預備著玩“和平牌”以釣取“美援”等大魚的打算,而出國人選,亦早在他彀中。先前的軍事委員會,武人們聞日寇惡劣,言談間極憤慨,總座答應迎戰;接著中央常務委員及行政院各部部長的黨政聯席會議,文人們看法不同,認為敵強我弱,且越議論越認為滬戰有發展為中日全面戰爭的可能,若時局仍有百分之一的轉機,則不願放棄此百分之一的努力。同時,藍雲階指出,可爭取國際輿論與在上海有利益關系的國家和國聯出面幹涉,化幹戈為玉帛。

總之,在和平根本絕望之前一秒鐘,政客們是希望和平的,希望用和平的外交方法,求得事情的解決。

但阮前江想,恐怕一廂情願罷了。

腳步聲在門廳停下,他一看,師鶴徵微微欠身:“總座,程將軍來了。”

“哦?不愧是祖望,快請他進來。”

“是。”

早在北伐前,松海官邸就大調諸侯;及至北伐受挫,大家罵著娘紛紛回老家去了,此番再調,響應者寥寥無幾,程祖望倒是又從杭州趕來,無怪乎大家都說他是靖氏除嫡系外最受信任之第一人。

程祖望照舊一身普普通通的軍裝,不看他肩章估計誰也猜不出此人竟是位將軍。朝總座立正行禮,總座含笑道:“你父與我當年是義結金蘭的兄弟,我也一向把你當我的子侄輩看,祖望,患難時候見真情哪!”

程祖望道:“此番乃民族危機,日本人欺人太甚,大家實應拋卻私仇,上下一心才是。”

“可不是!該讓那幫兔崽子們看看,這才叫大將之風!”總座以杖拄地:“你坐。”

程祖望應了,落座,腰板同他人一樣筆直,道:“軍部作戰計劃部署好了嗎?”

總座瞇起眼:“你也讚成出兵?”

程祖望奇道:“難道不出?”

“祖望啊,”總座嘆:“當年我為北伐籌謀,單單給第一軍十八個師配置德式裝備,就化了三年;而為支持前線作戰,後方興建的交通、電訊以及後勤兵工廠,又化去三年。而日本是什麽?它現在是世界級的軍事強權,有著完整的國防工業體系,全國動員參戰的體制,所缺僅僅戰略原料供應而已,正如一個餓極了的野蠻怪獸,冒然迎上去,不是正中它下懷?”

程祖望擰起眉頭:“但我們怎麽可能眼睜睜看著上海淪落?”

“不是看它淪落,是我們需要時間來周旋,來準備,保存實力,拉開戰線,相機破敵。”總座看著他,道:“日本雖強,究屬彈丸之地,他們要算計我們,必然是逐步蠶食,無可能一舉鯨吞,貪多吃不下。”

“不,總座,”程祖望擡起頭:“屬下認為,一旦蠶食,就是鯨吞的開始。”

“哦?”總座停下腳步:“你說說看。”

“上海是金陵的門戶,經濟地位不說了,戰略位置同樣不可小覷。一旦日軍在這裏取得勝利,那麽,從入海口開始,沿長江,一路莫說金陵危險,及至武漢、宜昌、重慶,東南大半富庶土地,進皆可窺矣!如總座剛才所言,這麽多年兢兢業業的一點工業化基礎,所有的資源與軍力重心,算算竟然全在這塊,而廣大之西南,明面上是我們的大後方,實際呢,四川、雲貴、廣西幾省,都頑留著獨立的軍政系統,對於中央政府的命令,很有保留,也就是說,若從這一點口子被撕裂,那就有可能勢如破竹,不在掌控,戰略上,中國非敗不可了!”

總座躊躇:“不至如此罷。”

“而況日本空軍之厲,肆虐一時,偏我們制空權薄弱,到時它來去如入無人之境,更是如虎添翼。”

“照你一說,竟是非戰不可?”

程祖望道:“我們是應戰,而非求戰。日軍狼子野心,虎視眈眈,不給他們當頭棒喝,他們是不會清醒的。”

總座又開始來回踱步。

程祖望懇切地道:“總座,我明白您的顧慮。無論外壓也好,內患也罷,說來說去,天下最重要的,還是民心。如今全國上下如火如荼,要求把侵略者趕出去,您若不戰,不但換不來和平,恐怕反而遭致全國人民的——怨憤。”

他本來想說“唾棄”兩字,臨了改口。

總座瞥他一眼,望望一旁立著的阮前勝,鷹目一轉,又看到門口肅立的鶴徵,道:“師秘書,你的看法呢?”

鶴徵答:“無論總座下何指示,必然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別來這些套話!你又不是個死人,我現在就要聽聽你個人怎麽看!”

程、阮二人皆將目光投射過去。

鶴徵低頭:“國家大局、戰略戰術,屬下目光尚淺。唯聽說月前宇恒一成大將,曾被他們擡高到九天之上的,倏爾又被他們壓制到九地之下——他們對本國的軍事首長尚且如此,其跋扈而狹隘善變之性,可想而知。”

寥寥數語,其他三人卻受到震動。

程祖望不由仔細打量這個年輕人,阮前勝暗自點頭,而總座忽然大笑,卻是對程祖望道:“你說得對,一味退讓,換不來和平!走,隨我一起開軍事會議去!”

☆、會戰始末-1

戰令一下,中日雙方的軍隊,開始迅速在上海市內與近郊集結。

為表示支持,除權寧本有的一個師,靖氏派遣了中央軍第五十七、五十八師開撥上海,同時由程祖望調集更多的部隊往上海外圍地區移動。

中央軍在上海市區出現,立刻引起了國際媒體的大幅報導,上海市民更是民氣高昂的歡迎中央軍的保家衛國行動,對於日本在上海的軍隊造成極大壓力。統帥部陸軍大將松井當即拍電報回國請求支援,一面命令具有優勢的日本空軍無分軍事目標還是平民住區,先來一頓狂空濫炸,以制造中國人民懼戰的恐慌心理。

登時十裏洋場,警報長拉,遮天避日的炸射造成無辜百姓大量傷亡,金陵方面派出空軍飛機一百餘架支援,雙方短兵相接,爆發激烈空戰。中方一度成功突襲長江水面上的日本艦隊,鼓舞了國內,激怒了日方,急召臺灣新竹機場基地素有“飛天戰神”之稱號的木更津與鹿屋聯隊,不單要殲滅中方空軍,還欲一舉摧毀連滬及金陵地區所有的中方空軍基地。

南方空軍草創,勉強成軍不久,無論在數量與質量上,其實都不能與日方相比,為拖住日軍腳步,唯有奮不顧身。第一驅逐機隊隊長,以人機一體的方式,撞上日本軍艦;第二隊兩名戰士因為飛機中彈被迫跳傘,落入日軍陣地,拒絕向日軍投降而舉槍自盡;三隊四隊與聯隊戰機開展了持續三天的密集空戰,擊落日機三十餘架,被鼓舞的上海市民竟然不畏日本飛機到來的空襲警報,紛紛跑到屋外與制高點,觀看中、日雙方的空戰纏鬥,為中國空軍納喊助威;在夜間,長江三角洲各地紛紛舉行火炬游行,以表達他們對於中國空軍英勇表現的支持……

然而,盡管如此,傾盡金陵政府全力,加上後續補充的飛機,會戰開展不到半個月,南方空軍的空中作戰力量就完全耗盡了。權寧以悲緬的語氣通告全國:“在此次戰爭中,中方所有殲擊機隊的飛行員以英勇決絕的態度殉國,無一人後退,無一人投降,仁義忠勇,無愧乎我中華武魂。”

陸上呢?

戰爭亦如火如荼。

正如權寧所料,以中方投入三個師又一個炮兵團的兵力,的確可以來個群毆,他們先驅趕了在市區的日軍,接著在外灘開展了爭奪戰,直至進逼日軍在江灣以統帥部為中心的據點——可是,他們發現,他們再也進不了半步了。

不知何時,日本軍隊已經在此處秘密興建了比要塞還要堅固的軍事據點,顯然中方缺乏正確的前期情報,他們甚至不以為意,五十八師第一百八十二營營長就因為大意輕敵,以為甕中捉鱉,結果不但傷亡慘重,自己也賠掉了性命。中方吸取教訓,即命德國小鋼炮猛轟,兼之十五磅的重榴炮與五百磅之炸彈齊飛,奈何鬼子鋼筋水泥之強,居然硬是跟龜殼般裂不出一個縫來。

而除了炮兵團火力還行,其他三個師都是步兵為主,缺乏重型武器,面對堅固工事一籌莫展。權寧又緊急向金陵申請支援,直言如不趁此機會將日軍趕下黃浦江,待他們從海上支援部隊一來,戰局將遙遙無期……於是第三師謝澤強奉令,帶著他屬下的裝甲團開過來了。

日本陸地上不行,海上及空中卻是火力威猛,謝澤強瞧天上飛的、地上炸的,罵了聲奶奶個熊,轟隆隆中命令兩個連的戰車向要塞進發,但他悲劇的發現,自身若沒有強大火力保護,不等到要塞跟前,坦克就被日方擊得千瘡百孔,甚至直接被日軍的艦炮轟翻。

“不行!不能靠近海軍炮艦的火力範圍內!”炮火裏他朝權寧吼,“他奶奶的,簡直是摧毀性的密集射擊啊!”

“所以他們才把統帥部建在這兒!”權寧也急得火氣上湧,眼睛熬得通紅:“我一個師,一半以上都折在了這灣上!”

“得頂住他們!我才能進去!”

“我當然知道!可我們的炮多是輕式的,根本沒有還手的力道!而且,庫存也沒有了!”

“什麽!這是叫老子來玩兒老子的嗎!”

瞧著前方彈幕的威力,地動天搖,血肉橫飛,謝澤強咬牙:“撤退!他奶奶的先給老子撤退!!!”

“不行,為了配合你們這次攻擊,我們所有的炮彈全用上了,一定要突破進去!”

“怎麽撲,他們負隅頑抗,只要有海空在,我們進去就是送死!”

“可是這已經是這些天來我們離他們的最短距離了!”權寧不舍:“就要攻入他們陣地了!”

“攻進去陣地攻不進要塞一樣白搭!聽我的,撤!!!”

“但——”

“你還想犧牲更多人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不行——”

“快點,不然撤退都來不及,被他們空中追著打!”

權寧咬牙:“撤!”

謝澤強回去,馬上將亟需重型武器的請求報告頂頭上司邢松齡,邢松齡轉呈松海官邸,表示中方屢攻不破,且自身傷亡很大。緊接著權寧的報告也來了,陳述了五十八師第一百八十二營營長的陣亡,同時整合三師傷亡人數,幾乎損失大半。

老頭子站在桌前,手裏緊緊捏著報告,旁邊站著大氣不敢出的軍需部部長,暫代財部部長藍雲階,以及靖承鼎和龍徵麟徵三父子。

軍需部長被罵了個狗血淋頭,他覺得自己冤無處訴:要是有錢撥給他他難道買不到東西麽!衛財長之前跟總座鬧的時候他看了不少熱鬧,可現在才知道衛財長的好,起碼他能頂著呀!而藍院長……他瞟瞟,衛財長您還是趕緊回來吧!!!

“父親息怒,”靖承鼎上前一步:“如今之計,是不能眼睜睜看著日本援兵的到來。”

“不是說日本內閣已經擬定增兵了,”靖麟徵道,“我看如果這邊僵持不下,不如先在他們登陸的地方堵著,讓他們上不了岸。”

靖龍徵道:“我們的裝備真有那麽落後?似乎全是火力的問題。”

靖承鼎看大兒子一眼,靖麟徵道:“大哥,德國之前賣給我們的武器是一個價,但自從他們在亞洲地區選擇日本作為他們的盟友之後,價格又是另一個了。國內咱們自造的嘛,那技術,你想想?”

靖龍徵不說話了。藍雲階咳嗽一聲,“現在就看彥人,美國貨不比德國貨差。”

“遠水救不了近火,”老頭子手一揮:“這些日本人,算計好的!”

大家陷入沈默。

段鈞身後跟著曹佩書走進來:“報告總座,最新日本海軍大臣發表的公開聲明。”

“念。”

“‘茲,皇軍原不願擴大事態,然中方攻擊我在上海虹口的海軍陸戰隊,挑釁我海軍權威,故此,本人主張的事態不擴大主義已經消滅了,打到金陵去,海軍將做應該做的一切!’”

最後一個字剛念完,靖麟徵就冷笑:“嗬,好大口氣!”

“海軍是日本一大恃仗,”靖承鼎擰了眉頭:“如今不過一個第三艦隊,就能令我方不得寸進,如果再派出他們的航空母艦戰鬥群來,實在是……”

“航空母艦!”靖麟徵驚呼,不知是訝然多點還是興奮多點:“他們有那東西?!”

“日方全盤西化,工業化高速增長,早不是我們能比及的了。”藍雲階擔心的是另一層:“專員認為他們真有可能派出那龐然大物來?”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靖承鼎道:“他們的海軍大臣米內,我了解過一些,狂妄的性子,既然在內閣之後又做出這樣聲明,便如賭徒押寶一般,狂熱而不惜血本,父親,我們得阻止他們。”

藍雲階悲觀地:“怎麽阻止得了?”

總座轉身,到一旁掛在墻上的上海口地形圖,大家跟隨著他一齊看,半晌,他拿起軍棍,瞧兩個孫子一眼,“麟兒,剛才說堵住他們的是你,說說看,日本人會選擇哪裏登陸?”

這是他頭一次有龍徵在前而先問麟徵,麟徵大為興奮,忍不住上前接過軍棍,指向一點:“自然是這裏。”

那是黃浦江碼頭。

總座點點頭:“還有呢。”

還有?

麟徵做足功課而來,從容不迫道:“十六鋪地區一定要註意,因為如果日艦龐大,極有可能由此處溯江向上游進攻。”

總座唔了一聲,轉頭對段鈞道:“通知權寧,以無用之商船沈於十六鋪,封鎖黃浦江,明白了嗎?”

“是。”段鈞趕緊筆記。

意見得到肯定並如此迅速執行,麟徵抑不住嘴角往上翹,然後很快掩飾住。

“龍兒,”老頭子把目光轉向一言不發的龍徵,究竟是從小看重的長孫,寄予過無限希望,:“你呢,在上海也呆了兩年。”

就是這樣的語氣!麟徵恨恨磨牙,除了比他早生幾年,無論才智、交際、城府,他靖龍徵哪點比得上他!

“……”龍徵張張嘴,心裏明白這是祖父給他機會,可是,他對這些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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