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他說。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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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聽錯?介人追人當女朋友!人人都巴不得黏上去的衛介人!”

“是呀,看師代表似乎並未情願——”

“簡直不識擡舉——”章家駿罵了句,猛又拍腿大笑:“好好,這下有好戲看了,猜猜靖家公主得知後是什麽反應?”

“梁奎那邊——”

“當然取消!”說到這兒章家駿擦汗:“梁奎應該還沒動手吧,幸虧幸虧,趕緊去,跟他說錢我們照付,哪個吃了雄心豹子膽,敢動六少爺的人!”

老陶也不多待,立馬走了。

章家駿穿戴完畢,上車,一路想著這事,又開始呵呵笑。

☆、烏之雌雄-2

到了烏衣巷寶官家下車,擡步進去,會客室裏聽見有人在打電話,一瞧,正是煙酒督辦廖鈐,他道:“你來了?”

章家駿點頭,廖鈐朝電話裏說了兩句,掛了,章家駿問:“什麽事電話追到這來了擦?”

“不過點兒公事,下頭人不會辦,不管他,留著明天辦得了。”

“三公子還沒到呢,也沒見寶官?”

廖鈐笑:“說來今天的主人可不是寶官,是為個叫綺餘的新角兒湊個局面,既是三公子叫了,怎麽著也得來,我瞧你怎麽特高興似的,莫非已經見過了?”

“去,我是有樁新聞,不知告訴三公子好呢,還是不告訴好。”

“哎唷,章次長有什麽好新聞,說給寶官聽一聽。”

兩人一回頭,卻見寶官俏生生的立在後頭,絳色的袍子,周身滾著玉色駝絨邊,手中捧著一部大書,倒平添了幾分氣質,愈發襯得他皮膚白皙,眼如秋水。

“瞅瞅,哪裏跑來一個大姑娘!”廖鈐忍不住心癢癢,擰了下他的臉:“這麽好一張面皮,何必在《祭江》裏化成那等醜陋模樣,倒教我嚇一跳!”

“您是看我的戲呢,還是看我的人?”寶官一扭身脫開,廖鈐倒也不敢太放肆,拍著兩只手:“當然——既看你的戲,更看你的人!”

“大家都說好。”

廖鈐聳聳肩表示不理解:“哪裏弄部書來,倒配你。”

寶官將衣服褶子拂一拂,似嗔非嗔他一眼,這才走到桌邊,將書函打開,翻過來一看,原來是套木制的煙家夥,裏面煙燈、小油壺、剪子、煙簽子應有盡有,全是銀制的,他道:“本是看各位爺到了,想著要不要服侍先玩一口,爺卻拿我開心。”

“真是個貼心大寶貝兒。”廖鈐看向章家駿:“我過了癮來的,你呢?”

“不必。”章家駿答,這時聽得黃包車的車鈴磨兒磨兒響,寶官道:“綺餘來了。”

他迎出去,不多會兒和一個比他小兩歲的少年進來,那少年一件蔥綠色的長袍子,腰上系一根白色的綾子腰帶,下面是魚白色絲光襪,尖頭花緞鞋,五官不及寶官艷麗,卻也十分標致。

想來進門前寶官已指點過,他一進來就朝兩人打個躬:“章爺,廖爺。”

“這孩子倒乖巧,”廖鈐笑嘻嘻,“來,過來爺瞧瞧。”

綺餘有些兒畏畏地看寶官一眼,才走到廖鈐身前,那手便扯了過來,摟住人在懷裏,跟著鼻子湊過來一陣亂聞,口裏嚷道:“好香。”

綺餘掙紮不脫,漲得滿臉通紅,“爺,我,我……”

好在門外汽車噗噗哧哧,靖麟徵與馮子安前後腳走進來:“看院子裏的車子,是不是都來了?”

寶官早迎出去招呼,緊緊靠在靖麟徵懷裏,馮子安道:“不得了啊,寶官,我看如今一個禮拜裏有一半的時間三公子在你這兒,抵得半個特別辦了。”

“馮爺太擡舉我,”寶官道:“再怎麽比,我們也是比不過筱老板的。”

“三公子,你聽見沒有?他話裏有話,還要吃點醋呢。”

靖麟徵只是微笑,瞧瞧寶官的臉,“回來這半天,臉上的粉還沒有洗掉?”

“哪裏擦粉來著,我臉上就是這個樣子,不過一點雪花膏。”他捶他。

靖麟徵大笑,摟著人同在一張沙發椅上坐了,由脖子上瞧下去,白的是肉,黑的是頭發,偏生衣服裏的小衫還是紅色的,愈發香膩誘人,他深深嗅一下,“你自己拿鏡子瞧瞧,真想教人咬一口。”

說著當真咬了一下,不輕不重,寶官頓時覺得全身一陣酥麻,嚶嚀一聲,說不出話來了。

“三公子這是存心醋死我們,”馮子安道:“來來,人既夠了,我們就動起手來。我先申明,我明日一早還有事,牌不要打得太晚了。”

“不會是《國民日報》吧,”一行人走進另一間裝飾精美的屋子,章家駿調侃道:“為了他們家那位主編,真跟跟馮總長死磕?”

“是呀子安,”廖鈐也道:“他們夠大膽,什麽都敢登。”

“別說了,想不到姓俞的影響力不小,找上門的如蒼蠅般,我爸說好在總座不在金陵,趁早趕緊把事情解決了算。”

“哦,莫非——”廖鈐做個手勢。

馮子安點點頭,章家駿道:“那還不簡單,那幫家夥要做個人,跟捏死只螞蟻差不多。”

“是該給這些記者一個教訓,”廖鈐道:“自詡什麽‘民眾之喉舌’,狗屁!”

大夥一陣笑,章家駿道:“三公子,二小姐——最近怎麽樣?”

靖麟徵瞟他一眼:“怎麽?”

章家駿按下葫蘆起了瓢,終是沒憋住:“介人他——咳咳,我下面人說看見他和一位女伴吃飯。”

“哦,所以?”

章家駿看他半絲不驚訝的神情,道:“他說那是他的女朋友。”

“誰,衛六少嗎?”

“六少交女朋友了?”

廖鈐馮子安一前一後追問,章家駿這才找到點平衡,眼前才是正常反應嘛。

“前陣子我看到六哥帶人去挑珠寶了,吶,那時寶官也在,對吧?”

“是的,那位小姐非常美麗。”寶官答,腦中卻不免浮起那個黑銀色的軍服身影,實在讓見者過目難忘。

“三公子就不擔心——”

“等等等等,真想不到衛家六少會看上誰,難道那女的美如天仙?”廖鈐起了興趣,對靖麟徵道:“連二小姐那樣人物他都——”

他不知道怎麽說了,怕冒犯了靖家公主。

“他拒絕我姐不是一次兩次,”靖麟徵倒是毫不在意,“但我姐看上的從小到大沒有得不到的,放心吧。”

說著他拉開椅子在桌前坐下,傭人取來一副象牙骨牌,鋪了,他問:“誰推莊?”

馮子安道:“自然是你推,我們隨便押一個方向。”

麟徵卻向章家駿道:“我看不如你推幾條子試試。”

章家駿笑道:“近來也不知什麽緣故?我的手氣總不好。不說別處,單算和三公子推牌九,上上次只四圈的工夫,輸了一千六七;上次摸了一副天杠,要吃一個通,偏就碰到三公子一對五,吃了兩家,一下子倒賠出去兩千,推莊我是不敢來。”

麟徵笑道:“上回我雖贏了五千塊錢,結果一個也沒落下。”指指寶官:“給他新買了臺車子。”

馮子安道:“怪道我說院裏多了臺綠色小別克,不像大家用的。”邊說邊看到綺餘站在寶官身邊,二人並立,一絳一綠,真是風流俊俏,好看煞人,正合了古人那一句話:不知烏之雌雄。口中便道:“今天何妨三公子再摸一副天杠,算給綺餘捧捧場好了,小綺餘,你說好不好?”

又笑著拍了拍綺餘的肩膀,綺餘做夢也沒想到天上能有車子掉下來,是真是假疑如夢中,還是寶官老練,接道:“這再好不過,綺餘是包月的車夫,還沒有自己的小車呢。”

廖鈐道:“好個寶官,你卻不吃醋?”

寶官笑:“無論是不是三公子送,總是幾位一起捧場才有的這個人情,我先代綺餘謝過各位爺了。”

廖鈐道:“伶牙俐齒,你們瞧他這一張嘴。”

馮子安道:“這孩子會說話,怪不得三公子舍不得他。”

靖麟徵揭開茶蓋喝口茶漱口,“誰推莊?快來,不要談天了。”

大家還是推他,他便不再客氣,大家抓著籌碼押起,他坐了天門,章家駿在上家,廖鈐坐了下家,馮子安到對面。寶官端了一張方凳子規規矩矩挨著靖麟徵坐下,綺餘傻眼了,左看看,右看看,舉棋不定,廖鈐攬手:“小綺兒坐我後邊來。”

“喔——”

馮子安笑:“你要汽車,不如坐章兄身邊,他是財部次長,錢大大的有。”

章家駿道:“你交部的也不讓我們財部闊呀。”

“不不不,不比章兄闊。”

“哪裏,你們連狎亭洞都使喚得動。”

他們這一通說笑,弄得綺餘更加無措了,好在寶官招手叫他一起坐到三公子後邊,正好這時莊家拿了一副地八吃了一個通,大家才止住笑,留心到牌上去了。

說也怪,自綺餘坐過去,莊家手氣就紅起來,不到一個鐘頭,靖麟徵就贏了七八千。

章家駿看來還沒擺脫黴運,常常拿蹩十,“他娘的”三個字,在口裏鬧個不歇;馮子安輸了兩千多,但他牌品是最好的,越輸越鎮靜,嘴裏銜著翡翠煙嘴子,抽完了一根煙,又抽一根,默然無言,煙灰自落;廖鈐輸得最少,只幾百塊。

中間吃了頓夜宵,等到算頭兒錢,已經是半夜了,大家寫了支票,紛紛告辭。

唯獨莊家未走,把籌碼放在桌上分了一分,劃出三千八百元來頭兒錢給寶官,餘下的數也不數,指著對綺餘道:“這是你的,拿去買一輛車罷。”

“真、真的?”綺餘心臟砰砰跳。

“爺說話算話。”靖麟徵笑笑,讓寶官拿來紙筆,就在牌桌上行書帶草的寫道:“即付來人大洋三千六百元整,某年月日麟。”

寫完了,交給綺餘,見他還楞著,笑道:“也許你運氣好,坐過來我就紅了。”

“謝謝、謝謝三公子。”綺餘雙手帶著顫抖,低頭看那字條,他學戲也認得幾個字,不過龍飛鳳舞裏只認得清三千六百元,又沒有圖章,也不像個支票,腦門一熱,問道:“憑這個真能拿錢?”

寶官端了熱水盆過來,聞言噗哧一笑:“你呀,憑三公子的筆跡,銀行裏的人沒不認得的,你只管領錢,他們自會打電話確認,用不著你操心。”

綺餘又臊個滿臉通紅,想不到三公子真如此痛快給了這樣一筆巨款,真不知道怎樣感激才好,想做點什麽,便又躊躇。寶官狀似不經意看看鐘:“呀,都兩點了,你家裏的都在等你啦,還不回去嗎?再過一會兒,天也要亮了。”

靖麟徵這時已脫了外衣,躺到床上,打個哈欠:“你叫你的車子,先送他回去罷。”

綺餘心裏一激靈,明白了,便道:“路不多,用不著汽車,我自家兒的車子,還在檐下等著啦。”

說著又和靖麟徵行了一躬,笑道:“謝謝您了。”

寶官要送他,綺餘擺擺手,指指裏面:“你也累了,進去吧,我自己會得。”

兩人要好,寶官便道聲小心,止步門口。

夜風吹來,寒人刺骨,他打個哆嗦。

快步到二門,會客廳裏留著一盞低低的小燈,一名傭人過來:“綺老板?”

“嗯,我回了,幫我叫下我的車夫。”

“他好像受了寒,燒得厲害,我們讓他先回去了。”

“什麽?”

傭人忙道:“您別怪他,我們也是看這麽遲了,以為大爺們會樂個通宵,要不您今晚現在我們老板這兒住下罷,有現成的床鋪,明兒早再走。”

綺餘踱到門口,外面黑乎乎的,傭人又勸道:“您和我們老板那麽好,倘有個萬一回去路上也受涼了,反而不美。”

綺餘想想,確實又困又冷,便點頭:“麻煩你了。”

傭人應著,領回到剛才那排屋子,打開其中一間讓他進去,落地燈打開,入目一張銅床,床上掛著湖水色秋羅帳子,銀帳鉤掛著,鋪著厚厚的絨毯,上疊一床水紅和一床鵝黃色的綢被,奢靡侈麗。

來不及觀察其他,綺餘簡單洗漱上床,埋入柔軟的枕頭和被褥中,一下入睡。

似乎睡了很久,半夢半醒間,忽然哪裏傳來震動,間雜低低的喘氣聲,他疑惑地往墻壁那邊靠靠,聲音越發清晰,突然他聽到了寶官一聲無比舒暢的叫喊,瞬時明白了。

被熱烙燙似的收回手,翻滾到床的另一頭,頭捂入被裏,可耳朵內,那震顫的節奏聲似乎反而更加明顯。

他又羞又怕,帶著點兒自己也不明白的興奮,竟是聽著那聲音一直持續到鐘打了四點,隔壁終於停了下來,他卻瞪著兩只烏黑大眼,趕緊出了房門。

那邊綺餘做賊似的天不亮就溜了,這邊兒卻渾不知情,一直到中午才起,又在床上鬧了會兒,靖麟徵才施施然起身,寶官服侍他穿戴洗漱,隨便吃了些點心,出門。

心腹閔子玉立在雪佛萊前,朝他行了一禮。

靖麟徵點點頭,坐進車內,閔子玉坐到副駕駛座,返過頭來:“曲副回話了,說事兒是真的。”

“證據確鑿?”

“是,上次是桐油,這次是鎢砂,而且這次是這個數。”

他兩個食指橫在一起,比了個十。

饒是靖麟徵也不由得從椅背坐直身體,“上千萬?!”

“是。”

“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靖麟徵雙目放光:“好,不枉我跟姓章的周旋了這麽久,就怕他不敢玩,如今前線正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他們卻大發國難財,這下無論上頭,還是下頭,都放不過他們。”

“三公子打算——”

“事關重大,我馬上出發去徐州,直接找祖父,讓他老人家裁決。”

“專員就在金陵,為何不——”

靖麟徵目光一凝,“父親心軟。記住,這事絕對不能讓我媽知道。”

“明白。”

靖麟徵重新放軟靠回靠背,章家駿,你還不知道你大禍臨頭了。

☆、後院起火

“師大秘書,很忙呀?”

一聲咬著牙的招呼來自侍參二組門口,忙碌的二組成員們擡頭,紛紛停下手中工作,“段組。”

段鈞哼了一聲,直接走向口中正交待電文的鶴徵,鶴徵示意譯電員停下,微微欠身:“段組長。”

段鈞身後跟著曹佩書,抱著一堆公事,段鈞隨手抽出一本,揚起道:“真不愧是機要秘書!竟然把這些文件都退回來!你知道不知道,這些是我們昨晚連夜趕出來的,皆緊急之件,師秘書把它們退回來,耽誤了事,誰負責,你負責?”

“段組長請聽我說——”

“行啊你現在得意了,憑著總座信賴,敢越級了,阿?”

文件一甩,鶴徵偏過臉,周圍人張大嘴,想上又不敢上。

“怎麽了怎麽了這是,”靖承康咋唬著過來,“我在前頭喝茶呢,聽得這兒吵嚷嚷的?”

他瞟到滿地散落的卷紙,又見鶴徵低著頭,哪還有什麽不明白,道:“段四,是不是有點兒過了。”

“他擅專!”段鈞扯直脖子,猛然瞧見靖成康後面的靖麟徵,一時反應不及:“——三公子?”

“HI。”靖麟徵微笑著和眾人打招呼。

大家便又敬禮,靖承康走到鶴徵面前,瞧瞧這大小夥子:“你沒事吧?”

“就是扇了點兒風,段組長開玩笑呢。”鶴徵擡起頭,若無其事的囑咐手下把四散的文件拾起,一面朝靖麟徵道:“三公子來了。”

單這風度,靖承康翹大拇指,不相信他將來成不了人才。

“機要秘書換人了?”靖麟徵點點頭,算過招呼:“邵組呢?”

“沒換人,讓小師先上上手。”靖承康解釋。

靖麟徵哦一聲,“剛才樊立山攔我,是怎麽回事。”

“立山攔三公子?”段鈞訝然。

“委座方才下諭,今晨停止批閱任何公事,各組不要呈送,也不許任何人打擾,直至他通知龍頭。”鶴徵道。

“這不結了嘛,”靖承康道:“段四,小師奉命行事而已。”

“他不早說!”

鶴徵苦笑:“我也是方從辦公室裏出來,正準備電話通知各組。”

段鈞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這近乎於蠻不講理了,靖承康搖頭,鶴徵卻不得不回應:“做機要秘書的,凡事按總座指示辦理。如果我退回去,那一定是總座明確指示不看公文,總座既不看文,我不能硬要總座看,只好退回去,段組長切莫誤會才好。”

“行了行了,總座既不批文,又不見客,按他老人家的的習慣,定然是在做一個極為重大的決定,”靖承康扭轉話題,“莫非戰局有變?”

靖麟徵搖頭:“目前戰局膠著,沒有大變動。”

“可是——”曹佩書遲疑道:“昨天發過來的急報,說北方軍調集主力發動猛烈攻擊,全面迎戰我方正面和左右兩翼,並派一部迂回到第一軍側後,已經威脅到我們後方的聯絡線了!”

靖承康道:“有這等事?”

段鈞道:“不然你以為我剛才急什麽。”

靖麟徵道:“有邢軍長壓陣,他什麽大風浪沒見過,再說還有浙系第二軍。”

他這麽一說,大家稍稍穩定,靖麟徵又道:“如今最大的問題,是戰事遷延,遠超原定計劃,本該冬季前結束的結束不了,這樣無論是天氣,還是地理條件,於我方都大不利。”

“但既然開打就不能半途而廢啦,”靖承康道:“大家知道,這是總座他老人家的夙願。”

“說來說去,打仗就是個燒錢的活,”段鈞覷一眼鶴徵:“你是機要秘書,應當知道到底什麽事。”

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過來,鶴徵略略遲疑,吐出兩個字:“川蜀。”

段鈞頓時了然;靖承康幹總務的,對這事卻不大了解,但朱沛民去四川主持征兵工作卻是知道的,這位晉升中將的兵役署署長很早就追隨靖氏,是老資格的高級軍官了,跟他也算熟,因此問道:“征兵工作有什麽問題嗎?”

段鈞搖搖手:“莫說,莫說。”

靖麟徵心忖我待會兒要說的可不是什麽好事,必然引起爺爺怒火,如果不問清楚,一進去就撞槍口豈不浪費我大半年抓來的大魚,便朝段鈞道:“我專程從金陵趕來有要事呈報,段叔,你得給我透露個好壞,我好斟酌啊!”

段鈞咳嗽一下,還是不願意多言的樣子。

靖麟徵笑著一攬他肩膀:“走走走,我請你抽煙去,後面那個誰誰,就不用跟了。”

曹佩書頓住。

靖承康看著他兩人走遠,碰碰鶴徵:“小師,咱不找他,你說。”

“總組,總座尚未最終定奪,我不方便講。”

“……看來真是大事了。”

磨不過靖承康,鶴徵終於還是將川蜀之事簡述了述。原來征兵工作大半年前就已經開始準備,但成效甚微,原因是當地軍閥原本拉派壯丁多,農村勞動力銳減,農業生產連年下降,大大影響了人民生活,而等朱沛民正式過去之後,因為指標壓力,不得不強征,結果運往前方的過程中,還沒出省,十停跑了九停,朱朱沛民無奈,只得回頭重新來,這次為防止逃跑,吩咐用繩索一個一個連起,將人捆著走,宿營時把衣褲脫光才準睡。

又由於是第二次征伕,上下都有氣,因而打罵不時出現;經費不足,夥食上就層層克扣,吃的是僅去粗殼的糙米,其中還摻了砂石,菜也沒有,簡直無法下咽;壯丁們一旦病了,既無醫又無藥,以致被拖死的比比皆是。

種種弊端,引起了極大公憤,輿論紛紛譴責,群眾反抗更為激烈。偏偏又有記者揭露,在征兵過程中,做法極不公允,富家子弟能以在校讀書等種種借口,逃避服兵役的義務,兵役部門貪汙舞弊盛行,買賣頂替隨處可見。被征的富家子弟如不願應征,只要向兵役部門或鄉保長出一大筆錢,就可由他們代買壯丁來頂替,而這些人把錢占為己有,另抓勞動人民來交差。

報紙這麽一登,各方愈加嘩然,川蜀地大物博,不單軍閥各據一方,幫會更是盛行,三教九流各色齊聚,上到政權,下至販夫,誰也不知道滲透到哪個關系網,所以大刀會率先不幹了,在宜賓爆發大規模抗丁事件。

整個征兵工作進行不下去了。

前線正是吃緊,偏偏後院起火,民憤囂塵,總座豈能不“震怒”?

“震怒”是報上說的,為了平息民憤,為了表明自己秉公執法,是“聖明之君”,總座不得不做出決斷。

靖承康道:“就這點子事呀!不是常見嗎,要怪就怪老朱運氣不好,四川人不好惹啊!”

鶴徵:“……”

“總座打算怎麽辦,大不了把老朱叫回來,降他的職,做做樣子就是了。”

“真這麽簡單,總座不會把事情都撇開,單獨騰出時間來。”

靖承康轉轉眼:“——莫非還有其他內由?”

因為朱沛民是四川人,而且,據白縱偵知,他與劉系一閥往來過於頻繁,似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鶴徵知道,但他當然不會告訴眼前人。

不然人家會問,白縱手裏的關系網得到的消息,你是怎麽知道的?

就算是機要秘書,也絕不是全知全能。

然而偏偏他知道,所以他有預感,朱沛民下場不會好。

總座身邊容不得一點有疑心的人。

他可以容忍手下貪汙,容忍手下受賄,容忍他們為非作歹,但絕不容忍他們有半絲不臣之心。

越接觸,他了解越深,從骨子裏,靖氏就是一個大獨裁者。

獨裁,簡而言之,就是一個人說了算,君臨天下,唯我獨尊。

順之者昌,逆之者亡。

也因之,伴君如伴虎。

他闔下眼皮,斂去眸底一閃而逝的光,微笑著朝靖承康道:“三公子來了。”

靖麟徵是在段鈞那裏聽完原委後,聽從他的建議,“請”機要秘書去通報的。

雖然靖麟徵和靖承康一樣,覺得朱沛民一事沒什麽大不了,但以段鈞多年老練,還是嗅出了裏面的不同尋常,讓三公子不如著機要秘書去“通報”。

明知段鈞不懷好意,鶴徵還是答應了,幾人一起到了辦公室前,樊立山立於門口,不動如山,幾人會意,在前面沙發上坐下等候。

這一等就是兩小時,段鈞在頭個小時以有要事撤了,留下麟徵鶴徵,麟徵是個不耐煩的,越等越發急,鶴徵拿過組裏呈來的文件一份接一份掃閱歸類,小山般的卷宗很快分門別類,屬下又去搬另一摞。

麟徵百無聊賴的看著,道:“你速度很快嘛。”

鶴徵答:“熟練使耳。”

“你是我看過最年輕的坐到這位置的人,有點奇怪,是嗎?”

似乎沒有靠山卻能爬到這位置,大家都覺得奇怪,不過人家的奇怪是暗暗放在心裏不敢說出口,而作為三太子的龍子龍孫,張口就來。

然則他真是無心嗎?

鶴徵道:“跟阮主任比較熟。”

“哦~~~~”

關於阮前江對師秘書的諸多照顧,麟徵是有所耳聞的,甚至有流言說師秘書是不是阮主任私生子?麟徵摸摸下巴,唔,下次見到阮修,一定得問問他的看法。

他從旁看著青年,不知怎麽,越看,越覺得那下頷輪廓,有種詭異的熟悉感。

以前見過?

據他哥說,他小時是碰過一兩面的,不過他完全沒印象。

其實他對於他哥居然認識師鶴徵似乎關系還不錯是非常驚訝的,他們這個圈子,說小不小,說大卻也不可能再大,真正能在金字塔頂尖的就那麽幾個人,你以為誰都可以混進來?然而他認識的一個兩個,衛六衛七,秀城晚照,見了這師鶴徵,居然全自己人模樣。

越想他眉間越深。

不是普通的似曾相識感,反而有種隱約的不安。

像抓住了什麽,又什麽也沒抓住。

待要開口,忽爾辦公室內有響動,他立刻精神一提,豎起耳朵,趨近門板,樊立山看他一眼,沒有阻止。

室內腳步聲走過來、走過去,偶爾停住,細聽得是翻閱案卷的沙沙聲;翻了一會,又起身走來走去……約摸十來分鐘,猛然聽到總座喊:“立山!”

樊立山應聲而入,老人神色凝重,“叫師秘書來。”

鶴徵就在門外,當即進去,老人將桌頭案卷交給他,道:“執行以後,妥善葬了。”

鶴徵手頭一沈,行禮:“是。”

隨後,麟徵獲得召見。半小時後他從辦公室內出來,出來時面沈如水,然而待到拐彎處看不見的地方,無聲的笑了。

想起祖父聽完匯報後鐵青的臉色,此時此地,他真想吟一句:山雨欲來風滿樓。

舅舅,我也不想對付你們,不過肥肉總不能永遠一家獨占,分個一口兩口給外甥,想來你們不會介意的,對嗎?

☆、赤腳醫生

火車站外由東穿出來的巷口,兩邊擺了幾十張露天攤子,賣面條餛飩的,包子燒餅的,油條豆腐花的,挑擔攜筐,招徠買賣,青石板鋪的路面顯得有些臟,往裏走,兩旁屋檐低低矮矮只露了一線,新舊夾雜,既有布置鮮艷的紅白市招,又有老屋頹墻的破舊門框。

鳳徵按報社給的地址找到赤腳醫生的地址,半邊門鋪開著,屋子裏面黑漆漆的,聽得嗚兒嗚兒的響,一看,靠墻一只煤爐,裏面火焰竄出,上面鐵壺裏的水沸騰起來,把水灑在煤球上,哧哧作響。

爐子圈上放了一雙男鞋,烘烤出一股說不出的怪味。

“哎唷哎唷來了來了——”旁邊耳房裏竄出個小老頭,叼著一根油條,冷不防看見有人矗在大門口,以為是來看病的,喜道:“姑娘,大清早的來了?裏邊去裏邊去。”

邊說把另半邊門板卸下來,這才去拎水壺,一面笑道:“正好燒開了水,喝口熱茶!”

鳳徵道:“你的鞋——”

“哎唷!”小老頭方記起鞋還烤在圈子上,心疼的搶起拍拍:“炙壞了沒有?還好還好。”

鳳徵在板凳上坐下,看他那雙拿了鞋的手再度去拎水壺,從看診的桌上找出一個碗,拈了點碎末兒沖了,端到面前:“請。”

鳳徵低頭瞅瞅缺了三個口半黃發黑的碗,茶葉沫子翻浮著,碗口還帶著指頭的半個油印,心內已不知如何表達,唯有仰天長嘯,“謝謝。”

“不客氣。”

小老頭兒把壺扔到一邊,油條也不吃了,專心致志來瞅五天來第一個登門的客人,但前後左右看了看,實在不像有病的樣子,臉上笑容不那麽殷勤了:“姑娘要治什麽病?”

“心病,我來請教老伯一件事。”

“你不是這附近的人。”

“是的,我聽說,你目睹了一周前有人被綁架的事兒?”

“啊呸呸呸!哪個亂嚼了舌根子的在那裏胡說!老頭我沒見過,沒見過!”

他舐著嘴唇,立即否認。

鳳徵眨巴眨巴眼,從口袋裏取出一張十塊錢的鈔票,放到桌上。

那鈔票上有糨糊般,小老頭兒的視線黏住不動了。

“反正你已經講過一次,再講一次也沒什麽,我保證不會讓第三個人知道。”

“跟那個混蛋記者說得一模一樣!哼,我才不信呢!小老頭兒我發過誓,上次是因為喝了酒犯了昏被那個混蛋繞了一道,我絕不會再說的!”

“只要說一遍,它就歸你了。”鳳徵引誘。

小老頭兒輪流咬著上下兩片嘴唇,竭力想要把目光移開,可是,十塊錢吶,整整十塊錢吶……他已經借貸三天了,嘴上那根油條還是千賒萬賒說了一籮筐好話才從油條李那裏涎來的!

“只是把當時情況講一講,並沒有要你指證誰,或者說出誰,不是嗎?”

“不,我不能說。”

他堅定決心。

“好吧,我剛從警局來,他們正坐困愁城得很,也許聽到有你這麽一個目擊者,會很高興的。”鳳徵起身。

“等等!”小老頭兒驚叫,瞅到鳳徵似笑非笑神色後,急急忙忙地說:“你個姑娘家,攪和這些做什麽,我不會上當的。”

“那好吧,”鳳徵對他笑笑,遞給他警察局長李林的名片:“咱們局裏見。”

“等等!”小老頭兒把名片看了一遍,翻過去瞅瞅背面,又翻到正面重新看起來,“警察局長?你竟然認識警察局長?”

“說說吧,”鳳徵好整以暇坐下:“如果有更清楚的細節,我可以再加十塊。”

“真不明白你們這些人在想什麽……”小老頭兒嘟嘟囔囔地,“好吧,跟我來。”

他迅速把那十塊錢抓進手裏,帶著她掀起簾子到內室去,整個一家徒四壁,沒什麽多餘東西,小老頭兒把錢貼身兒的收好了,“我就給你講講我看到的。”

他的故事很簡單,就是那天溜達的時候無意中看見兩個黑衣人將一個人堵在巷尾,麻利的套了麻袋塞進停在不遠的汽車裏,顯然有備而來,逃得無影無蹤。

“沒幾天混蛋記者就來了,四處打聽,我一聽他講那人穿戴,不就跟我見到的那個倒黴蛋一摸一樣嗎,真是,誰人不好惹,惹到青幫!”

“你怎麽知道是青幫?”

“咦?”小老頭兒一滯,很快道:“穿黑衣的不就是壞人,壞人不就是青幫?這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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