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他說。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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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是一陣陣的丟手榴彈,最後,他不丟了,大概手榴彈已經用完,十來個敵人跳上了壕沿,僅剩的幾人全部拼上去肉搏,鄺耀武突然哈哈一陣大笑,猛地,他從懷裏掏出最後一枚手榴彈,砰!跑上來的敵人,連同他自己,一起倒下。

最後的話震蕩曠野:“來吧,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整個曠野寂了一寂。然而,周泰發現,緊接著出現在視野裏的,是密密麻麻的陸氏軍隊!

耗盡精力的這場仗,還是輸了。

漫天火光。

地平線上白的一道,黃的一道,映著拂曉的霞光。

周泰不走了,這種情況,就算到了岸邊,還隔著一條河。

他想,責任在他自己,他輕視了陸氏兄弟。

嘩噠!

一顆紅球忽然從西段一道不起眼的小堤所射了出來,正正落在敵人沖鋒最前頭的位置,轟隆!光焰閃開,爆炸,眼見得人成片的炸飛。

迫擊炮!

他驚喜眺望,並看不見什麽,然而他心中湧起無限希望,是殘存的自己人,還是師長派來的救兵?

十有八九是後者,因為己方並沒有攜帶迫擊炮。

當紅球落進敵陣之後,敵人沈寂了幾分鐘,步兵停止前進,開始慌張的後退,就著這混亂,接連三顆紅球再度從天而降,每枚都落在他們最密集之處,周泰看得熱血沸騰!

然而幾分鐘之後,敵人雖然受驚,卻也知道了迫擊炮陣地的具體方位。他們摸不清狀況,步兵停下,炮兵發動,山炮如猛雷般呈著拋物線射來,堤前的稻田裏,一叢叢開出火花,才剛消散一點的硫磺氣味重新濃厚起來,襲進鼻孔,籠罩全身。

周泰彎腰躬身的順著交通壕跑,幾個彎繞之後,他來到西堤。

這裏之前未構築工事,也未布置兵力,離掩蔽部有些距離,並非登岸的好位置。

而待他越發接近,他的眼睛也越發瞪大,忽地身畔風聲驟動,一人從後面右側撲來,就在他反身欲躲的剎那,一個麻繩套子套進了脖項,一拉,一擰,一背,突襲之人明明沒他高,他卻有種背得雙腳離地的感覺。

“別動,”來人低聲說:“這是‘拴狼套’,越動勒得越緊。”

他聽過這種拴法,識得厲害,鎮定下來,“你們到底是誰?”

“是你。”

來者認出了他,轉至他身前,松開套繩,周泰摸摸脖子,認出這是關白一隊中的一個。正要開口,另一個人影隨著出現,他的嗓音極沙啞:“姐,快走吧,不要耽誤時間。”

姐?周泰瞠目。

“小貓,你的聲音怎麽了?”鳳徵問。

“可能剛才被灰土嗆了一口。”鶴徵擺擺手:“走吧。”

“喲,你們也到啦?”另一側一個人單肩扛著一架迫擊炮大踏步朝他們招手,他身後,關白拖著個箱子。

“看來事情都很順利。”鳳徵道。

“那可不,”劉景和彈彈炮身:“他衛六能搶到一臺,我不輸他哪點,為什麽搶不到?”轉眼看到周泰:“嗐,這不是咱們的營副大人嗎?”

周泰道:“——迫擊炮是搶來的?”

“當然,不搶天上能掉下來不成?”

周泰啞口無言,關白問:“營副,怎麽就你一個人——”

“大家都回來啦,”圍在最前頭那個正裝彈藥的人身邊還有四個人,其中一個聽見了這邊動靜,起身來迎:“平安就好。”

“還是秀城姐好。”劉景和笑道。

又一個“姐”?

周泰真是“驚喜”連連,這關白所謂的“親戚”都是些什麽人?!

居然敢女扮男裝!

他們以為打仗是好玩兒的麽!!!

“師鶴徵~~~~”跟隨著那個秀城姐過來的還有一條人影,從那身形舉止嗓音,周泰判斷這也是個女的。

之前他和金誠一他們是有多粗心竟然沒懷疑?

嘉人跟著秀城很快到了跟前,乍見外人,嘉人住嘴。

“都過來吧。”眨也不眨盯著戰場的衛六把彈藥裝好,頭都沒回,擺擺手。

大家擡步,刻意落在最後的鳳徵突然道:“師鶴徵,你受傷了。”

她叫他全名。

鶴徵下意識捂在後腰的手垂下,落到腿邊:“哪有啊,姐你——”

“沒有?”鳳徵迅雷不及掩耳幾步到他身邊,扯下他圍在腰間的外套:“其實剛才的輕機槍掃到你了是不是,為了不讓我擔心,你故意說熱脫下來擋著是不是?”

“師鶴徵你受傷了?”嘉人緊張地。

她離他最近,倒抽口冷氣。

外套下,一大片襯衫連同下面的皮膚被硝得焦黑,烏黑之中,一道長長的紅痕正泛著血絲,腫得青紫,猙獰的橫著。

“你身體本來就不好,你,你——你氣死我了!”鳳徵眼角泛熱,伸手像是要打他,最終卻化成無比的溫柔,輕輕碰了碰出血的地方。

鶴徵噝口氣,將衣服重新蓋上:“我沒事。你不要看。”

鳳徵不說話,手掌虛懸在傷口上方,仿佛這樣就能給他捂好似的。

“我看看。”秀城過來,揭開衣服瞧瞧,又快速輕輕碰了碰鶴徵的額頭:“發燒了。”

“誒,那怎麽辦?”鳳徵忙問。

“先給他清理傷口,再用外敷的方法看能不能退熱吧。”

嘉人道:“急死人了,這裏沒有醫藥箱。”

鳳徵毫不遲疑的背身,從裏衣裏用力撕下一截:“用這個。”

“真沒事——”鶴徵說。

“現在起一切聽我們的!”鳳徵化身女暴君。

☆、波式攻擊

“從當前情況來看,敵人運用的暫且可以稱之為波式攻擊,”衛六估算眼前形勢,道:“他們先集中火力向一處轟炸,造成一個火焰下的缺口,然後密集部隊,分作若幹波狀。是故鄺營雖勇武,卻抵不住他們這樣一隊跟著一隊,我算過,兩翼抵住三次,正面主力擋住六次,而敵人組織到最多的時候,到過八隊不止。”

周泰握緊拳頭,嘴唇焦幹發裂:“他們大炮小炮十幾門,飛機三四架,這是欺我們沒有炮隊還擊的緣故!”

“可不是,”劉景和從關白箱子裏拿出一枚迫擊炮彈,裝進炮筒,“不然這種戰術,也老掉牙了。”

燕徵插道:“果然縻哥哥是最厲害的,把他們都打退了!”

劉景和嗤了一聲,關白苦笑:“小姐說得是。不過我們卻只有兩架迫擊炮,只是兩架迫擊炮。”

“什麽意思?”

關白耐心解釋:“迫擊炮並不是無敵的,敵人的山炮就可以對付我們。”

“那我們再找可以對付山炮的就好了呀。”

“然而那太重了,基本搶不動。”

燕徵迷茫,龍徵道:“我知道了,重武器可以對付輕武器,更重的武器可以對付重武器——可是我們搶不動重武器。”

“正是這個理。”

燕徵道:“但我們明明不是壓住敵人沖鋒了嗎?”

周泰瞥一眼衛六:“這是地形的緣故。能選在這裏,說實話,實在出乎我意料之外。”

之前說過,他們一營人都不認為此處有地利之便,十之八九是因為這裏分出一條河汊,由南向北註入,到了西面,正好拐個彎,不方便布局。然而到了這少數幾個人手裏,正好依著轉角,沿著稍高的堤坡,又前面有一排歪脖子柳樹,搖身一變而成一個隱秘的制高點,敵人既難於發現,要沖過來還得仰攻,腳下還是一灘河水淤泥,行動頓時不便。

周泰旁觀良久,從這些人的對話中咂巴著他們的關系,他驚訝的發現,一行人中,關白竟然真不是頭兒!

所有人中關白年紀最大,一開始他並不願意相信,可一再觀察之後,他不由把目光放在了這批人要不稱為“衛六”要不稱為“六少”要不就是第四個女人嬌滴滴叫什麽“縻哥哥”的年輕人身上。

年輕人話不多,但無論從地形選擇還是一針見血的指出陸氏的波式攻擊,都可以看出他的獨到之處。

他是這夥人的核心。當然那位被稱為“劉少”的年輕人也許不願意承認。

從這些人的稱呼,他疑惑愈深,不是少爺就是小姐,能讓關白呼之不疑的少爺小姐,絕不是他自己家的親戚。

從他們的表現可以窺出,這夥人決非平常之輩。

然而——他們到底是誰?

“硬拼是拼不過的,唯今,只有唱一出空城計,為我們撤走換一些時間。”衛六的聲音響起。

“空城計?”龍徵問。

“劉少,”衛六轉向劉景和:“你知道撤退的規則。”

劉景和警覺地:“什麽意思。”

衛六環顧眾人,再看看幾步外圍著鶴徵查看傷口的秀城鳳徵和嘉人,道:“你和關副官一組,我和龍——不,算了,周營長,你來得正好,在我們爭取時間的空檔,煩你負責撐船,將其他人送到對岸。”

“什麽?”

“不行!”

“縻哥哥,你要一個人留下來?!”

周泰訝然,這個年輕人在想什麽?他難道妄圖自己一個人一組?

衛六有條不紊,向劉景和及關白交代:“一組一臺迫擊炮,我先留守,你們先隨他們走,然後找地方隱蔽,待我射得差不多時我撤退,雙方交替,一直到岸邊為止。敵人陣形,雖然一波接一波不止,但也正因如此,我們只要遏住他們的勢頭和掌握他們換隊的節奏,成功撤退並不是不可能,明白了嗎?”

劉景和道:“就我們三個,掩護他們那麽多人?我可不是你,休想。”

關白則道:“六少,我不同意,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就是,”劉景和嚷嚷:“別我們沒走兩步你就嗝屁了,我們還掩護個啥勁。”

“你剛才不是說要給陸氏兄弟個下馬威?”

“別激我,我要給他們下馬威也得先把命留著才行。”

衛六正色:“行軍打仗,切忌形如散沙。要想自己不死,先想著大家都不死,否則,各自為政,一個也活不成。”

“那可不見得。”

“縻哥哥,不行不行,”燕徵抓住衛六搖:“我們不會扔下你的!”

“嬢嬢,聽話。”

“憑什麽我們六個跟他走?”公主一指周泰:“讓他留下來好了!”

周泰見狀,道:“是啊,我留下來吧,我是軍人——”

“周營水性好嗎?”

“這——”

“掩護的人最後是趕不上船的,如果水性不好,幹系重大。”

很明顯,周泰是北方人。

衛六笑一笑:“況且,這裏我不留下,自己也不放心。”

關白急道:“但是僅一個人怎麽行,裝炮彈都需要幫手!”

龍徵略略猶豫,“要不,還是我——”

“不行!”這次卻是除周泰之外的所有人異口同聲反對。

周泰愕,怎麽回事,這位才是最重要的?

“我——”鶴徵腳步向前,鳳徵拉住他,踏出:“我留下。”

“不行,你是女孩子。”關白當即否決。

劉景和跟著:“你瘋了,這是玩兒命的事!”

“秀城姐,七小姐,就麻煩你們照顧我弟弟了。”鳳徵微笑,爾後對上面前幾個男人:“一,我自小長在海邊,因此鳧水不是問題;二,撐竿子我力氣不夠,想想還是周營長更好,況且到了岸邊,也需要有周營長這樣的人物來解釋;三,我雖是女的,身手倒還算靈活,盡量不給六少拖後腿。”

“不,你要留下來的話,我也留下。”鶴徵道。

“鶴徵,你明白,”鳳徵朝他搖頭,“負責撤退的兩組人十分重要,得掩護所有人,剛才六少說得很對,這關系到全局,你心裏比我更清楚,不是嗎?”

“那也是我留下!我這點傷不算什麽——”

“還跟我犟!每次你一發燒就頭痛得不得了,這會兒逞英雄上了,待會兒耽誤了事兒怎麽辦!”

“我不是逞英雄——”

鳳徵放柔語氣:“我保證,我不會有事。”

鶴徵不語,眼中明顯不讚同。劉景和道:“餵傻妞,你真傻假傻,我都不敢說留下來你還搶著上?”

鳳徵笑道:“現在這樣分配是最好的了,十個人,周營帶著其他人走,我們四個盡量拖延時間,兩邊都不耽誤。”

“你還笑得出來。這樣好了,你跟我混吧,算我吃虧,罩著你點,勉強留下。”

“行了,師鳳徵跟著我。”衛六總結。

“幹什麽,放心不下我?”劉景和怒。

“不錯,就是放心不下你。”

“你——”

“好了好了兩位少爺別爭了,”關白從中阻止:“真讓師小姐留下?”

“你經驗豐富,看顧好劉大少。”衛六道。

劉景和登時面色一扯,關白心中感慨,不再二言:“是。”

“那就這樣。各自行動。”

“怕嗎?”

衛六與鳳徵伏在坡上,面向南監視,衛六輕聲問。

敵人剛才突然受襲,再次上來時就有了警覺,散開了隊伍,在稻田裏形成縱線,向堤面進逼。在縱線後面,有兩門山炮在後往堤坡上不斷發射,掩護敵隊進行,然而衛六與鳳徵掩藏在射擊角度外,動也不動。

鳳徵睜著眼看著眼前水田裏像狼尋食的一樣的敵步兵,從三百米,到兩百米,到一百米,兩只眼珠幾乎註視得要由眼眶子突出來,雙手緊緊抱住第二枚迫擊炮彈,隨時等候上膛。

迫擊炮的炮彈從炮口填裝,另一人在尾部控制方向。它一次只能填裝一枚炮彈,有時由於戰場形勢緊張,譬如多門火炮集中發射時噪音很大,士兵沒意識到自己的迫擊炮是否已經順利發射,在第一顆還在的時候就誤裝了第二顆,造成重覆裝填,那麽,後果將非常可怕,兩發炮彈會在炮膛中相撞,不單膛炸摧毀迫擊炮,連它身邊的炮手也不可避免。因此,當衛六講完這些,鳳徵神經高度緊繃,連回答不怕兩個字都用搖頭替代。

“別怕,我說裝,你就裝。”衛六依舊笑著的。

鳳徵點頭。

“讓你留下來,對不起。”

“誒?”鳳徵百忙之中回頭,抽空睇他一眼。

衛六看出她的疑惑,頓一頓,嘴角上揚得更大了。

“你真不怕?也許可能會掉命。”

“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這叫外松內緊。”

“我可沒有你那麽——”

突!突!突!

泥土飛濺,一排子彈掃射過來,兩人趕忙將頭壓下。

鳳徵心跳到嗓子口,他們發現己方了?

敵人的機槍轉著槍口又掃射一番,衛六低聲道:“他們要上來了。”

“那我們——”

一只手忽然籠住她的手。

“你不怕,很好。”

“幹、幹什麽?”

衛六一笑,手松開,扶住座鈑,調整,“迫擊炮最短射程五十米,我們只管讓他們湧上來,再開炮。一來這是最節省彈藥卻又能最達到效果的方法,二來,一旦敵人的第一波被順利打垮,第二個波,不必我們動手,就會讓垮下去的第一個波沖動。他們動了,我們直接打他們第三波,首尾斷掉,為後面爭取更大的優勢。”

“明白。”

衛六深深看她一眼:“記住三點,第一,自己要保護好自己,我不一定顧及得到你,就算顧及得到,也不見得趕得及;第二,在保護好自己的前提下,要快,我說過,距離只有五十米;第三,他們逼得近,就算一下子沖到面前,也不要慌,拿出大無畏的精神來,記住,你手頭也是有槍的。”

“戰場上有種說法,說是只要人不怕子彈,子彈就會怕人,對嗎?”

衛六哽了下,“你聽誰說的。”

“咳咳,”鳳徵摸摸口袋裏的手槍:“看來不是。那就當心理安慰好了。”

“註意!”

他收斂起笑容,鳳徵手心冒汗,正色。

天色已經慢慢亮起來,朦朦的晨曦中,隱約間坡下稻田的田埂上,一群黑影蠕蠕地向上,最前頭一人將手伸著向後舉了舉,一夥人立刻停頓下來仰看著坡堤,分明在觀察這邊的虛實。

在他們之後,不到兩百米,又有一群綴著,自然是第二波。

第一波停下來有兩三分鐘沒有動作,也許是他們註意到了坡上的柳樹,也許是覺著有什麽影子,啪啪啪啪連發子彈向上射來,但坡上沒有一點反應,仿佛根本就沒有一個人了。

最前頭那人又看看。衛六鳳徵咬著牙等候,依然靜伏著瞪著兩眼,默默計算著距離。

那人又等了會兒,像是確定堤上沒人了,手一招,頓時,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很快湧到了前面,鳳徵似乎都可以看清最前面那人的面容了,衛六猛地站起,將早已調好鏡具的引信點燃,對得準準的,炮彈脫離炮口,轟!火花煙焰在眼前爆發。

“裝!”

鳳徵毫無遲疑,第二顆炮彈滑進炮管,俯身抱起第三顆。

轟隆隆!

接下來兩發連發過去,這一個猛來的突擊,敵人果然慌了腳步,沒有炸死的,掉頭就跑。這時鳳徵鶴徵兩姐弟摸黑去埋的地雷發揮了作用,接二連三的人踩中中招,步步踩步步炸的景象令人肝寒膽顫,潰退愈發混亂,第二波遠看著這一幕懵了,衛六觀之,讚道:“這路線!”

鳳徵道:“他按你說的改了點兒。”

“你弟弟來日必是大材。”

鳳徵與有榮焉:“那還用說!”

第一波影響了第二波,兩波兒一路向後逃,正在準備的第三波一見,料著能擊破自己波式陣的,必定有一個相當數目的人數,即刻上報。陸從虎認為,南岸幾乎全面崩潰,不能剩下這麽個釘子,於是指揮西堤片區一帶的大小炮,緊對了矮坡猛轟,當然攻的時候,步兵是先不做沖鋒的——而這個時候,衛六與鳳徵早已不在矮坡上了。

淩晨六點左右,陸氏的山炮聲,忽爾停止。

一天之後,陸氏兄弟強行征用汽艇民船三四十艘,用炮火和飛機掩護,開始強渡潾江。

☆、南城水樓

叮鈴鈴——

電話被指戰員接起:“這裏是指揮部。”

耳機那頭是第三團第五營營長吳可為,“師座呢?”

指戰員將電話轉給馬桂,馬桂朝周泰諸人點點頭,走到桌子旁,拿過耳機:“餵?”

“報告師座,自三時起,有敵人的汽艇十多艘從小碼頭登岸,我們的人自岸上抵抗,當時打沈敵人汽艇兩艘,敵人死傷三十多人,這樣相持一個多鐘點,敵人增加汽艇二十艘上下,共有敵兵三四百人,我們兵力單薄,不夠分配,已讓敵人上岸!”

“小碼頭?”

“是,是屬下疏忽,這是南岸很偏僻的一個地方,負責增援的葛連負傷,現在且戰且退,師座放心,另一個排已經趕去,弟兄們很多雖然負傷,卻不願下戰場,表示一定守住!”

“好,我會電話炮兵營一個排過去歸你指揮,同時讓醫藥隊再送些藥到你們那裏,從前天陸氏強攻開始,能支持到現在,我已經很欣慰。記住,現在,人才是最重要的,實在不行,退回樓裏。”

“遵命!”

電話掛斷,馬桂在桌子前站了一會兒,這才轉身,對著面前眾人看了一看。大家立即立正,等待他發言。

“南岸終是讓人登陸了,吳可為剛才的電話,各位已經聽到,而其他幾路的情形,也和南岸相同,炮火非常猛烈。”

“他娘的,”第二團團長魏迎喜罵:“都曉得咱們炮少是不是,倪大巖不是嚷嚷窮得沒褲子穿嘛,他也放大炮猛轟!”

“定是之前馬成瑞帶走大部分彈炮的消息傳了出去,而且,我們這裏多少人,他們大概也知道。”一個易姓參謀道。

馬桂問魏迎喜:“你們團現在還剩多少人?”

說到這兒,魏迎喜氣勢一跌。他們團負責東面,由孫家鎮到塗泥嶺再到劉家灘,這六七天的惡戰,弟兄們傷亡得實在太多,明著是個團的番號,實際已經消耗掉十之五六,人數不足四百。就在今天上午,他手下一個營長為了將敵人阻在劉家灘,壯烈成仁。

他報了人數,馬桂沈寂了下,轉向指揮員:“北邊六王莊怎樣?”

指戰員道:“我馬上就要去看看,可能電話線斷了,上午接到的最後一個報告,是第十九營二十七連連長打來的,他帶了不足一排的人,說是給他們團長作掩護,死守六王莊。”

“弟兄們個個都是好樣的……”馬桂望向墻面掛著的康樂城簡易地圖,“可我這個師部,竟然讓他們犧牲在這裏,犧牲在這種……”

他猛地握緊拳頭,朝墻上狠狠一擊!

“師座!”

舉座大驚,魏迎喜道:“師座,這是作甚?打就打了,誰還怕他奶奶的不成。”

“是啊師座,誰成想大帥一死,各路落井下石,竟讓我們坐困愁城,不是劉嘯昆,也不是其他,卻是北方各派系率先要置我們於死地!”易參謀道。

指揮員黯然:“也許一開始,我們就不該來——”

馬桂一震。

良久,他再返頭,已經收拾起情緒,朝輸送連連長廖人祐道:“現在,事關全局的,一個是你,一個是機槍連申敏行,無論如何,供應不能斷,明白嗎?”

“是!”廖人祐立正行禮。

“周泰,南墻一帶的地形,你比誰都熟悉了,帶著你們營剩下的人,繞到登陸後的敵人後面擾亂,南城一帶,交給你了。”

“師座?”周泰怎麽聽著不妙。

馬桂擡手,目光凝重,“保衛康樂的最後大戰,打響了。”

炮彈落在城墻上,石塊和鐵片一齊亂飛,溯水樓被削去一個角。

城樓上,吳可為親自指揮著機槍連向岸邊及江面截擊,對抗著隔岸往這邊轟來的的十幾門大小炮。陸氏炮火發揚他們一貫的不怕浪費精神,炮彈帶著猛烈的爆炸聲成串落下,自炸伊起,南墻下就成了一片火海,火海裏,機槍突突突,原先駐守的三個連、以及鄺耀武留下的兩個機槍排幾乎損耗無幾,而吳可為身邊,副營和兩個勤務兵,都在石塊和彈片下成仁了。

三班班長宋淩代接著電話機,和前面第六排排長說話,兩句後轉過來道:“營長,小碼頭失守了!”

吳可為搶步向前,拿過:“失守了沒關系,往溯水樓這邊集合,穩住,用機槍截斷。”他這樣說著,已在電話機裏,聽到嗒嗒嗒機槍一陣響,然後排長應了聲是。他心裏暫時放下,覺得應該可以保住這部分人,放下電話,即刻又響,另一個報告過來,說是葛連陣亡。

“什麽?!”

“借著炮火掩護,敵船越來越多……已在小碼頭靠攏,他們的手榴彈和步槍已經開始——啊!”

“餵,餵餵!!”

耳機裏哢嗒一聲,之後便再沒有其他聲響,吳可為又餵兩句,沒有任何反應,估計是電話線斷了。

“營長,您看!”

宋淩將舉著的望遠鏡遞過來,吳可為架上,足有四五百的敵人,蜂擁往溯水樓下而來!

“炮兵營怎麽還沒到?”吳可為罵娘,隨即問:“手榴彈還有多少?”

“六箱。”

“這麽少……”他咬牙:“分給墻頭各班,傳達下去,敵人如果爬城,用手榴彈轟他娘的,別忘了省著用!”

“是!”

從六時至晚十一時,陸氏開展了他們擅長的波式攻擊,每一小時就要沖兩次。吳可為督戰,隨時下達命令,等他們沖近,就把手榴彈向下砸。這樣,砸死敵人上百個,對於手榴彈來說,已經是很了不起的成績,對敵人也給予了不小損害,然而於整體戰況而言,依然在惡化。

吳可為心內焦灼,手榴彈已經沒有了,用機槍替代吧,機槍子彈已很稀少;不用機槍吧,簡直守不住了。

好在這時,廖人祐送了一批子彈來到,吳可為揪住他問:“炮兵呢,炮兵呢!”

“西邊突然出現了一大批皖系部隊,還有鄂系的,炮兵營能抽動的,全部緊急調往那邊了!”

“什麽?”吳可為失神。

“看來劉嘯昆坐不住了,不過指戰員說劉嘯昆看似粗豪,實則機竅,照理不會選這個時候發起攻擊,應該會選擇我們打得更厲害的時機才對——”

“哎呀總之那也是一匹狼!不是說二十一師會派援軍過來嗎,這多少天了怎麽還沒到?再不來就甭來了!”

廖人祐道:“你還不知道?江桓被殺了,六十六十一師大打出手,北邊手裏頭凡是有些人手的,都跑到了咱河南境內,現在是大亂了!”

“啥?!咱還盼著回去吶!”

“餘師長自顧不暇,據說援軍路上走到一半,又緊急調回去了,哪兒來的援軍!”

“這,這——難道內閣一點不管嗎?”

廖人祐搖頭:“這就不知道了。現在情況怎麽樣?”

“沒有炮,只能靠手榴彈和機槍死守了,就是不知道能支持局面多久。”

廖人祐往城樓下一看,形勢岌岌可危,當即道:“我還帶了八個兄弟,給你們頂一下。”

“哪能抽你的兄弟,你們還要跑別的地方吧。”

廖人祐苦笑:“現在所有子彈都送完了,況且,本來周營副要來支援你們的,也被臨時調到西邊去了,我豈能這樣眼睜睜的走,就算當他的差吧!”

吳可為嘆氣:“真要人手,來多少都不夠!”

說著把他們安排在一個中彈身亡的班長的身旁,擔任了那個缺口的防守任務。廖人祐依照吳可為的辦法,死守著用手榴彈攔擊,兩個小時之後,到了淩晨一點,敵人炮火終於消熄下來了,廖人祐點檢人數,八個人裏剩下一半,再望望城下民房,還隱約有少數敵人移動的模樣,大概是不死心。

“好了,我們熬過來了,”他對剩下的弟兄說,摸摸衣袋裏,掏出一盒壓扁了紙煙和火柴,“來,正好五根,一人享受一下。”

士兵道:“連長,您身上還有這好東西哪?”

“也是敵屍上摸過來的。”他分出去,一個士兵過來:“廖連長,我們營長請您過去。”

“好。”

他起身,指指身邊堆著的二三十枚手榴彈,“小心守著。”

“是!”

晚風習習,江意寒涼,兩人一同走到城垛上,看見吳可為正朝宋淩道:“通知下去,現在該休息的抓緊時間輪流瞌一會兒,陸氏強渡不成,肯定還要接著來的,大家嚴密註意。”

“是。”

“另外城下的那一團心腹之患,決不容許久留,趁著敵人還未能增援的時候,將它完全撲滅。”

宋淩答:“他們人數分散,只有派人過去了。”

“所以我叫——哦,廖連,你過來了。”

“是。”廖人祐行禮,這時卻見幾個人影遠遠的趕了來,看時,卻是兩個老百姓擡著一籮筐白米飯,兩個老百姓擡著一木桶開水,另一個挑著一副扁擔,一頭是兩缽鹹菜,一頭是筷子碗,後面兩名軍官。

不瞅還好,一瞅,廖人祐肚皮忍不住呱呱叫。

吳可為笑道:“兄弟,餓了吧,這火線上的兄弟差不多連續一天一夜沒吃東西,還好賈隊說去幫忙弄點吃的來,各位父老鄉親,辛苦你們啦!”

一面說著,一面立正對幾個老百姓行了個軍禮,慌得老百姓不知高低,有的也不倫不類的行個軍禮,有的抱了拳拱了幾個揖,有的連抱拳來不及,就連連地點著頭。

廖人祐也舉手到額前,道:“難得各位這樣熱心,冒了飛機大炮的危險,送飯來給我們,真是感激不盡,我們代各位弟兄們謝謝了!”

“不不不,這不算什麽,”幾人中一個年紀大的道:“賈隊長對我們好,我們懂得好歹的,康樂城還要你們保衛,我們就是跑跑腿。”

“賈隊長?”廖人祐疑惑道。

兩名軍官中的一名把帽子扶扶,朝他行個禮:“騎兵團二營第九隊賈六,見過長官。”

“你護送他們?”

“是,他們沒有槍,又沒有陣地經驗,所以護送。”

“嘿,小賈可是個有本事的人,一手馬術騎得漂亮!”吳可為道:“可惜現在騎兵團沒有用武之地,前邊周營副托我一聲,我一看,不是老相識麽,就把他們那隊要到我這裏來了。”

廖人祐看看賈六,他的臉在帽子底下扣著,只見得嘴角微微上揚,似乎是笑的模樣。

他道:“看來賈隊長跟百姓關系不錯。”

一個小夥子答:“那是,要是不相幹的軍隊,我們才不送飯給他們吃呢,別的不說,我老娘的病就是賈隊長帶我去城外天主教堂治好的,平生第一次,大兵不欺負我們,還不要錢給我們看病!”

賈六笑道:“治好大娘的不是我,是紅十字隊。”

“咳,隊長您不要這樣說,”年紀大的老者道:“我兒子、兒媳出城,不是賴您幫忙?那一批您幫的可多啦,又讓許多老總和我們挑東西,我雖眼見得走不成了,但我兒子孫子出的去,就是天大造化!”

“是啊,”另一個道:“後來街上人告訴我們說這是騎兵隊的隊長,我倒嚇了一跳!這隊長真和氣呀!”

“可不是嘛,”小夥子道:“他們說馬桂師長也是個好人,不過沒見著——”

廖人祐咳嗽了一聲,小夥子明白過來,嘿嘿笑:“不是兩個馬師長嘛,我也不是故意要叫馬師長的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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