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他說。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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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用,可是才稍稍松口氣的乘客們很快發現,原先可以讓人爬下去接近海面的登船梯,竟然漸漸地沒入了海中:重慶號沈沒在即!

滅頂之災。

人們再次混亂起來,縱使船長當機立斷命令船身修正方向全速朝最近的岸邊搶灘,事情依舊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在持續著傾斜持續著前進大約半個多小時以後,油艙內突然產生一聲非常巨大且震撼性的爆炸聲,果然海水沖入鍋爐而爆炸了。

炸響剎那,一顆顆帶有油料的零星火花如同煙火般往船身周圍迸射,那個時候鳳徵正給秀城遞紗布,就聽得嘩的一聲,身不由己的,咕咚咕咚,人全倒到海裏去了。她大叫一聲秀城姐,秀城也跟著一起隨著船下沈,她似乎喊了句什麽,然而所有人滾餃子中,完全沒聽清。

下沈只是一瞬間,天旋地轉,非常快,根本不由得人想,什麽思考的過程什麽都沒有,很快很快就沈下去……身體掉進了冰冷的海裏,沈到水裏全身又冷又麻,鳳徵掙紮著浮出水面,抹一把臉,“小貓!鶴徵!!!”

她環顧四周,青白天色下,海面恍若鬼域,淒厲的呼救聲、哀嚎聲四起,令人毛骨悚然。有的人攀到飄浮的圓木上,可一陣大浪襲來人就不見了;還有的人攀附在一塊大木板上,卻被沈船引發的大浪沖擊卷走;更多的落水者都來不及反應,直接沈入了江中。情況稍微好些的是穿上了救生衣的人,有一些緊緊在抱在一起,互相抵著攀著。

但不是一下爆炸就了事的。

第一聲之後,接連的爆炸才剛開始,噴射的油料火花布滿船身,顧慮被火花波及的危險,鳳徵在爆炸的同一時間潛入海下,數過約十秒左右才又浮出海面,而每一次浮出,都能看到附近的一兩個人或因躲避不及或因體力不支而停止呼吸。

油洩漏在海面上,周邊幾乎成了火海。

“小貓——”

她聲嘶力竭的喊著。

體力消耗很快,瞅到一塊約半丈來長的浮板,她游過去,中途看見兩個人,把他們也推上去,那兩人似乎是對情侶,女的已力竭,男的像被燒傷了,兩人雙手在江面打水,得她一拉,感激涕零。

鳳徵扶住浮板稍事休息,又返身,水流洶湧,一個婦人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抓住了一根鋼管載沈載浮,但水流力量太大,再一個浪頭的時候,她沒能抓住女兒,瞬間被沖開,她拼命呼救,正當絕望之際,鳳徵游了過去。

待她把兩母女牽引到那對男女所在的浮板上時,周邊水溫已經可以明顯感到渾熱了。

“恩人,我們快走吧,”婦人看著浮起一層黑漆漆油的江面,“再不走來不及了!”

那對青年男女也連著點頭。

“不,我還沒找到我弟弟。”

鳳徵濕漉漉道。

“你要回去?”婦人指指周邊的屍體:“不行,剛才我看著一個人去救他老父,試圖靠近船艙,但再也沒出來……”

青年男女聽得不寒而栗:“是呀,太危險了!這風高浪急的……”

鳳徵搖搖頭,屏住一口氣,游開。

浮板上的三個成年人面面相覷,看著她投入火海。

“真是不要命了……”青年人喃喃。

“要、要不我們先走吧?”年輕女人恐懼的看著一路沿燃油洶洶燒過來的火舌:“水溫很高了!”

“不行,如果恩人回來歇腳——”婦人反對。

“誰知道她回不回來!”年輕女人尖利地道。

“你怎麽能這樣!”

“好了好了,”青年人頭痛:“這時候吵什麽?”

“我們走吧,”年輕女人可憐兮兮地對他道:“我不想死在這裏。”

婦人抱著女兒瞪著他們兩個。

青年沈吟,有點兒不敢看婦人,“幹等著也不是辦法,反而拖累她,密斯王說得對,我們走罷。”

“你、你們——”

年輕女人得勝似:“你不走也可以,我們沒強迫你走,你有本事你就在這兒等著!”

說完還刻意看一眼緊緊攀著婦人頸項的小女兒,一副誰也別說誰的模樣。

“這位嬸子,還是走吧,”青年開始推動浮板:“我們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想來那位密斯也不會怪我們的。”

婦人朝鳳徵游走的方向張張,“要不、要不再等等——”

一個浪過來,三人同時伏身,緊緊巴住板子,年輕女人尖叫。

好容易顛簸停止,年輕女人擡頭一看,花容失色:“油!油!快快快,我不想被燒死!”

她手腳並用,這一顛把他們送向燃油漂浮的方向,青年不再遲疑:“往反方向游!”

婦人低頭看一眼緊緊攀住自己頸間的女兒,嘆氣,同他們一起努力。

她不能離開這塊浮板。

現在,浮板就是他們的救命船。

☆、生存競爭

鳳徵清醒時,睜眼看到一片天空。

天空?

直覺地,她應該在船上。

不不,不在船上,迷糊而沈重的腦袋說。

全身疲乏,四肢不像自己的,她試圖集中精力,閉眼,回想,啊!飛機掃射,水浪高飛,一片混亂……大浪之中,她失去了知覺。

難道已經不在人世了?

卻聽到人說話聲,一個女聲道:“一群笨蛋!平常不讓他們跟著他們寸步不離,現在要人的時候又一個都不見!”

“好了嬢嬢,省點力氣吧,你已經罵了半天了。”

“他們兩個怎麽還不醒?真沒用,哥,要不我們先走。”

“走了能去哪裏?再等等。”

“直接往前走唄,看到人,說明我們的身份,還怕不把我們送回去?”

男的沒答話,女聲又道:“出了這麽大事,爺爺跟爸媽肯定會知道,一定會來找我們,哼,真倒黴!那些北方佬,等爺爺打回去了,一定找飛機轟他們一通!”

兩個人——難道是小貓?!

身體優於思維,鳳徵一躍而起,左右脧巡,原來自己躺在一片沙灘上,四周俱是蘆葦,同船的人三三兩兩散著,躺著的,坐著的,站著的,俱是精疲力竭的樣子。

“你醒了?”

鳳徵扭頭,龍徵燕徵坐在卷上沙灘的小橡皮艇邊緣,望著她。

“我們……這是在哪裏?”

“被沖上岸了唄!”燕徵一指遠處,大船沈在不遠,離岸邊約數十丈,後半截沈了,前半截還在水面上,爆炸已經停止,船頭向天,四周江面上,漂浮翻轉著人頭和木板、方桌、行李卷等,鳳徵急著尋鶴徵,四顧,卻看見劉景和躺在另一邊。

“鶴徵呢?”她望向龍徵。

龍徵搖頭:“沒看見他,你半昏迷中爬上了我們的艇,所以我們把你拉上來了。”

鳳徵甩甩頭,在剛才一躍之後,現在渾身更不舒服了,簡直被人踩過一遍般。她定一定神:“我要去找他。”

“看你路都走不穩,”燕徵嘲笑:“還是先顧著你自己吧,同我們一船的人,十之八九都不在了。”

“……不,他不會的……”

“怎麽不會,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北方佬,明明過去了又飛回來,貓耍老鼠似的,對著江面跳水的人和我們跑的人掃射一陣,你以為?”

鳳徵怔楞著,往江邊走。龍徵開口“餵”了一聲,燕徵道:“隨她去。”

落日西沈,蘆葦叢外大江白茫茫的一片,風從北邊刮來,帶著淒涼的意味,一些死者全身漆黑的漂在水面,那是被沈船的浮油裹滿了全身。

鳳徵腦海裏浮現沈船時那一幕,人聲嘈雜,媽啊、救命、阿彌陀佛,一片慘叫,活生生的人轉眼變成一具具屍體。

小貓,小貓。

她一路走過,岸邊三三兩兩的人,眺望四面沒有人家,此處位於孤山下一腳,像個荒洲,一下子與世隔絕了似的。有的人用幾根長短不齊的棍子在沙灘上插著搭了一個三角叉的架子,有的人蹲在地上試圖生火,更多的人,小心翼翼避開浮油或游泳或用小劃子去那沒有沈的半截船上撈東西,只不過船看著似乎就在眼前,實際上卻有距離,加上它是豎著的,上去並不容易。

鳳徵將岸上所有的人找過一遍,未能找到。江風颯颯,天邊已經沒有了日光,蒼茫的暮色籠罩著對岸一帶不高大的山峰,成了一線深藍色的輪廓。身上沒有幹透,風一吹,涼颼颼的,鳳徵左右手互相摸摸手臂,一步步走入水中。

“餵,你會游泳?”一個人扯住她。

返頭,是個中年男人,渾身濕淋淋的。

見她不應,中年男人道:“看你個小姑娘,千萬別學人家去爬船,這到了晚上起了風,很多人游一半就堅持不住,風吹起個浪頭,翻過來能要人命!”

“我找人。”

“找人?找人更不行,就算能找塊木板趴著,在水裏泡上四五個鐘頭,弱點兒的根本撐不住。趕緊的,你同伴在哪兒,快回去,啊?”

但鳳徵只有一個意念,就是找到鶴徵,守在他身邊。從小到大他們幾乎沒分開過,她不能忍受他生死不明。

不,死字她都不願提起。

鶴徵一定在等著她,他一定能聽到她的呼喚,感受到她的焦慮,她一定要找到他。

想到也許他現在一個人孤孤單單浮在海上,或者被沖到了某處,哪怕要她半條、不,整條命,她一定眨也不眨毫不猶豫的交換。

不顧大叔在後面喊,扔下句“我會游泳”,她泡進水裏。

從前她覺得水很親,可經歷之前的感受後,不說畏懼,對其卻有了一種不再掉以輕心的感覺。

避開那些順水打過來的船的殘肢、那些黑黑的浮油,每經過一具或俯面或搭在木板然而已然垂首的人時,她靠過去辨認他們的臉龐,這中間不乏小孩和老人。

蒼暮的天色下,他們臉上殘留著臨死時的各種表情,她游啊游,覺得經歷人間煉獄亦不過如此。

從沈船到暈厥,從蘇醒到現在,她沒有喝一點水吃一口東西,體力將近消耗殆盡。然而硬靠著一股精神,她游完了靠近輪船的大半片海域,直到繞輪船一周,還是沒有尋到人,她精疲力竭,手臂再也劃不動,才勉力攀住輪船的一方窗戶,靠著喘氣。

天已經完全黑了。

周圍一片冰冷,不知過了多少小時。

從這兒往岸上望,起了星星點點的篝火。

小貓,你在哪兒?

“小貓————”她喚。

黑色的江水層層湧動。

“師——鶴——徵!!!”她叫。

嘩啦,嘩啦。

只有江水回應著她。

黑月天風下,少女順著窗戶往上爬一級,腳踩住窗舷,半揚著身子,久久凝視江面,無數次呼喚著同一個名字。

直到嗓子變啞。直到風吹起她的長發,由濕而幹,變成獵獵的旗幟。

再次睜開眼,是被一陣強烈的饑餓感餓醒的。

睡的不是地方,底下濕冷濕冷。

她坐起身來,頭一陣強烈的暈眩,她告訴自己不能病,抵著頭俯了一會兒,感覺好些,到江邊,雙手捧了水喝。

“這麽臟的水你也喝得下去?”

是燕徵,她手裏拿著一只小巧的鋼壺,本是船上用來煮咖啡的,現在只能當碗了——她蹲到她身旁,舀一壺,黃黃的,還有些細絲般的雜物飄在面上,燕徵嫌棄皺眉,轉手嘩嘩嘩全部傾倒地上,跟著鋼壺用力一擲,在上面踩上兩腳:“氣死我了!”

“好了嬢嬢,只有這種水。”龍徵從後面過來,猶豫了下,走到那只鋼壺前,撿了起來。

“哥!”

“我們身上可沒帶什麽東西,況且還有劉景和,你不喝,他要喝。”

“管他作死作活!哥,怎麽還沒人來救我們啊,我一刻也不想呆在這個鬼地方了!”

“這才過去一夜。等消息傳開沒那麽快。”

“沒有吃的,沒有喝的,我已經一天沒洗澡了!”燕徵暴躁地:“還有我要洗頭發!”

“行了吧,你得先忍著。”

龍徵彎腰,將水撥了一撥,灌進壺裏,瞥一眼鳳徵,離開。

燕徵咒罵了一陣,只得無奈的跟上去。

鳳徵環顧四周,在這片沙灘上的大概三十多人,分成了五組,大家各自組成各自的小圈子,因為沒有食物,上船搬運成了唯一途徑,暗地裏竟然隱隱競爭之勢。

幸好這是江而非海,鳳徵觀察一番後想,起碼淡水能喝,否則如果連水都要爭,豈非一下就是你搶我奪水火難容?

“餵你們幹什麽!這橡皮艇是我們的!”燕徵的嬌叱傳來。

鳳徵一看,不遠的黃色橡皮艇旁,一群六七個人正圍住。

“看你們霸著這艇卻不用,浪費,給我們得了。”一個留著一小撮胡子的帶頭的中年人說。

燕徵哼笑一聲,“憑什麽給你們,這是我們的。”

“你們的?上面可沒寫你們名字。”一個小夥子哈哈笑。

“是啊,你們病的病,弱的弱,你一個大姑娘,要是不嫌棄,扔了那兩個加入我們好了,”其中一個賊眉鼠眼的將燕徵周身打量,“看你長得不賴的份上。”

“你,你——”燕徵沒想到竟然有人敢出此下流之語,嘴巴都哆嗦了:“你放肆!”

“放肆?哈哈哈,大夥兒聽聽,她說放肆!她以為她是誰呢?”

“我們是——”

“嬢嬢。”龍徵上前拍一拍妹妹的肩膀,把她拉到身後。

“哥,告訴他們我們是誰!該把他們全抓起來——”

“橡皮艇是我們的,”龍徵並沒有面對過這樣的場面,一群人虎視眈眈,他下意識覺得此刻報出自家名號並非明智選擇,只能挺一挺胸:“我們有個病人睡在上面。”

“把蘆葦鋪一鋪讓他睡就行了,不必非得占著皮艇。”小胡子道。

“我看他們什麽也不懂,”小夥子道:“我觀察他們半天了,既不燒火也不弄東西吃,瞧這一身,大概是嬌貴的少爺小姐,嫩著呢。”

這話又引起一陣笑,一夥人逼近幾步,竟是強要。

“我以為既然是能坐上重慶號的人,應該素養都不錯,”一個聲音傳來,眾人轉身,一個少女手持一桿蘆葦一步一步向他們走來:“在此危境之下,能逃出來的人,理應互助互愛,團結起來度過難關;即算退一萬步,也不該互相欺淩。我們有船,我們可以去船上搬食物,但我們沒去,這是因為什麽?不過我們不想爭奪罷了,你們如果覺得這是浪費,那好,我們現在就去搬,諸位認為如何?”

“這——”小胡子以為他們好欺負,卻不料突然突然冒出來一個口齒伶俐之人,把自己堵得沒話說。

小夥子嚷:“吹牛!你們有本事劃到那船邊去?”

他料定這是一夥少爺小姐。

“別說劃,我有本事從那邊游回來,繞船一周,你信不信?”鳳徵直視他。

“不可能——”

在對方篤定的眼神下,小夥子開始後退。

這時人群中有人道:“這姑娘我看見,一個人從江裏回來的,半夜三更從水裏冒出來,嚇得我!差點以為是水鬼!”

這一說,大家都瞪瞪看著鳳徵。

“我們還有病人要照顧,”鳳徵將蘆葦一折,蘆桿被她一下插進沙地裏:“如果沒有其他什麽事,各人幹各人的去吧。”

小夥子張著嘴,蘆桿有那麽硬嗎,能直接插入沙地,不會折?

到底小胡子他們見過世面,瞅這姑娘不簡單,拉著他走了。

鳳徵也不理站著的兄妹倆,先到橡皮艇上看了一看,劉景和正昏昏沈沈的躺著,嘴唇發枯,摸摸他的額頭,觸手竟是燙人。

她環視四周,沒有什麽工具,去蘆葦蕩裏摘了一捧蘆葦回來,從江邊撿起塊折了的木板,回來,開始朝地上挖。

“你幹什麽?”被幹晾了很久的兄妹倆終於反應過來,做妹妹的忍不住問。

“弄竈。病人不能喝生水。”

她簡短的回答,趴在地上搗鼓,不一會兒一個洞挖好了,鳳徵將折斷了的蘆葦桿放進去,問龍徵:“你有火柴嗎,或者打火匣子?”

龍徵在旁邊幹巴巴的看,搖頭。

“劉大少呢,他抽煙,搜搜他身上。”

“對。”龍徵連忙起來,去到病人身邊。

燕徵道:“哥,你幹嘛聽她的呀!”

“有匣子,還有煙!”龍徵沒理妹妹,興奮的擡起手來,但馬上蔫兒下去:“但全被浸濕了。”

他打了幾下,果然熄火。

“讓它曬會兒,待會兒試試。”鳳徵道:“還有別的嗎?”

龍徵左左右右摸一遍,搖頭。

“你們呢,有沒有其他東西?”

龍徵掏出一只懷表:“我帶了這個。但進了水,沒用了。”

“那麽,全部家當就這只鋼壺?”

“餵餵,師鳳徵,口氣小心點兒!別以為趕跑了剛才那幫人我們就怕你了!”燕徵嗆聲:“盡說我們,你還不是什麽都沒有!”

龍徵看向鳳徵,怕她生氣。

但鳳徵什麽也沒回,她只是扭頭重新扯了一蓬蘆葦來,鋪在地上,看看似乎不夠,又來回好幾趟,然後去扶病人。

燕徵阻止她:“你幹什麽。”

“讓他在蘆葦上躺著,把船騰出來。”

“騰出來幹什麽,給你睡?”

“東西太少,我們得劃船去重慶號找能用的。”

“不行——”

龍徵過來幫忙,朝燕徵道:“哪來這麽多幹什麽,少說兩句。”

“餵哥!你怎麽幫外人說話!萬一她劃著船逃跑了,我們豈不是吃大虧?”

“你會劃船嗎?你能爬到重慶號上去嗎?”

“我……”

鳳徵當沒聽見兩兄妹對話,等人放到蘆葦上安頓好,回頭來擦著那自來火匣,大概是好貨,努力了幾十次之後,噌!一簇火苗照亮。

☆、吃的問題

折了幾桿蘆葦引火,頭兩次沒成功,放進去沒多久就滅了。第三次的時候鳳徵用長桿挑動著,讓空氣進去,又對嘴吹了幾口,冒出來的煙向人臉上直撲,眼淚水拋沙似的滾出來,終於功夫不負苦心人,竈裏冒出火焰來,堪堪成個火勢。

“引個火也這麽難。”早避到一邊躲煙的燕徵嘀咕。

鳳徵將周圍的沙堆起來,用木板擋一擋,形成個簡陋的竈,將鋼壺裝了水蓋在火上,陸續的添著蘆葦以保持火不滅。龍徵一直在旁邊看,覺得等待的時間特別漫長。

咕,咕咕。

鳳徵聞聲擡頭,龍徵一臉尷尬,捂住肚子。

燕徵這會兒不吱聲了,望天。

鳳徵想一想,朝龍徵道:“你會添火了吧?”

“阿?”

“我到船上去搜羅食物,你等水開了,放涼,給劉大少喝一點。”

她邊說邊起身,去推橡皮艇。

“等等等等,”龍徵手忙腳亂跟著站立,好像那火是頭號敵人似的:“我不會!”

“已經這麽久,水馬上快開,就算火熄了,溫度也該差不多,沒事的。”

“嬢嬢,你來。”

“憑什麽是我呀,”燕徵老大不樂意了,“我更不會!”

龍徵道:“我跟師鳳徵一起去,當然你來。站在旁邊看了這麽久還不會?”

也對,不能讓師鳳徵一個人駕著橡皮艇逃跑了,燕徵轉念一想。她自以為明白了哥哥的意思,雖然心不甘情不願,還是撅著嘴過來了。

龍徵又看看鳳徵,鳳徵打個手勢,無所謂的:“多個人多個幫手。上吧。”

一路以板當槳,劃了半個小時才到船邊,把堂堂龍太子累得夠嗆,等靠近重慶號看著那遠看起來並不怎麽樣實際很巨大的半個斜斜朝上的船頭後,他實在不敢相信要怎麽爬上去。

鳳徵昨夜來時並沒有仔細打量,今日對著斟酌一遍,道:“廚房什麽的在船上後半段,看樣子,已經浸泡到水底下去了。”

“什麽?”太子抹著汗,道:“那我們白來了?”

“不,船艙裏總還有些東西,你看其他人都在找麽。”

龍徵望著,確有兩艘小艇停在不遠,更有人單槍匹馬,直接打了個大包,找一塊浮板浮著,邊游邊推著走的。

“那我們快點吧,”他說:“不然東西都被人拿光了。”

兩邊的窗戶是眾人找到的最佳登入口,他們把橡皮艇停到底下,龍徵一站起,登時失衡,一陣搖晃,慌得他趕緊壓身,長呼一口氣。

鳳徵看他體力不支,道:“我上去吧,你在這裏看船。”

“這怎麽行,我是男的,你是女的,應該我上。”

“有這份心就夠了。”鳳徵穩穩當當的站起,她站起就沒有引起大幅度的擺動,道:“總要有個人守著,況且待會兒還要幫我接東西呢,不是嗎?”

不知怎麽,龍徵突然回憶起他們首次見面時,她一個人打倒一圈的情形。

那個時候,她還是個假扮男孩的小小少年。

“那……你小心點。”

“嗯。”

鳳徵頷首,一手攀上窗沿,輕巧一登,躍了上去。

龍徵看她爬了兩級,往窗內望了望;又爬兩級,又往裏望了望,然後一縱身,消失不見了。

大大的太陽在頭頂上照射著,蒸起一陣濕熱的潮氣。

白天熱,晚上涼。

龍徵的衣服還是昨天的,雖然已經幹了,但又是汗水又是江水,總覺得黏糊糊,癢,不幹凈。從小到大他還從沒經歷過如這兩日的遭遇,餓,渴,臟,冷,只是他好歹是男的,況且還有燕徵在,作為哥哥,他不得不表現鎮定。

可是實在餓啊!

他頭腦中想象著各種前不久還挑三挑四的美食,要是現在能擺到面前,他保準滿滿一桌一分不剩一口吞下。

“哈哈,”一個年青人自最頂上的一格窗戶出現,手中揚著一個紙包,朝下面道:“夥計們,瞧我弄到了什麽,面包!”

他口中的夥計們是另一艘艇上的四個小夥子,他們的艇比龍徵的大,上面已經裝了不少東西,聞言仰頭一瞧:“嘿,挺大一塊!”

“可不是呢!”一個情不自禁吹了聲口哨。

“快下來吧,找得差不多了,”另一個招手:“我看這船還在下沈!”

“是呀,我也覺得今天的窗戶格兒似乎比昨天少了一個兒。”

龍徵咕咚咽了一口口水,盯著那個年輕人下來,跳到艇上,一夥人說笑著離開。

他們似乎收獲頗豐。

那相對意味著船頭本就有限的物資愈少。

船在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下沈。

面包,面包!

龍徵腦中閃過雜亂的念頭,偶爾閃現的人頭如螞蟻般在窗口鉆來鉆去,可以看到先出來的人帶出來的東西越多,後出來的帶出來的越少。他仰頭看了會兒,陽光很大,一會兒有點暈,他遮住,仍不懈的看,心想我什麽也不要,只要師鳳徵能如剛才那個人般帶塊面包就足夠了!

“餵——”

呃?

“龍太——咳咳,靖少!”

他一下站起來,艇身又是一陣搖晃,他做了個叉步穩住,連忙順著聲音望,第六個窗戶格裏伸出半個身子,師鳳徵朝他招手:“我在這兒!”

“找到了什麽?”他手做喇叭狀喊。

“接著!”

一個行李卷兒似的東西扔了下來,龍徵先是張手,然後避開,那卷兒砰的一聲砸在水裏,龍徵顧不得去看鳳徵,趕緊探手去撈,夠不著,又七手八腳劃了兩下水,總算將那卷兒撈上來。

心臟蓬蓬跳的將它解開,外面像是塊窗簾布,打開,第二層,桌布?再打開,兩件衣服,誰的?越打開越心焦,一只小平底鍋,搪瓷缸子?

吃的呢,吃的呢???

龍太子眼睛泛綠,翻到最底,不過是一只放鹽的小鋁瓶。

鹽巴不能單吃呀!!!

他覺得餓得胃疼。

外加深受打擊。

呆呆坐了會兒,覷見有個中年人抱著個小提箱——一看就是外國式樣,不知從哪個艙房裏找到的——放在一塊浮板上,像在等同伴,不多時他同伴從窗戶裏鉆了出來,手上一個小包裹,兩人交談了句什麽,提箱打開,敞了,包裹放上去,然後兩人一起往岸邊游。

提箱打開的剎那龍徵迅速瞄一眼,也是七七八八搜來的雜物,看不出有沒有吃的。

他咂砸嘴。

“靖少!”

上頭又喊了。

他再次擡頭,第二次從天而降一個包袱。

這次的比第一次小。

難道是食物?

太子又一次迫不及待的打開。

桌布裏面,包著兩把勺子一把叉子,一把小刀,一雙鞋,兩塊餐巾,一只巴掌大的像是蓋子的不銹鋼半圓物……龍太子拔拉著,覺得就是一堆垃圾。

他決定,等師鳳徵再次叫他,他要和她換人。

他要親自去找,哼,不就翻個窗麽,他不信找不到一點能入口的東西!

這次鳳徵隔了很久,也沒有再扔,就在龍徵要到達等待極限的時候,她背了一包東西慢慢下來了。

“是些什麽?”龍徵不抱什麽希望。

鳳徵打開。

一小洋鐵罐子黃油。龍太子評論:“不能直吃。”

一小袋濕了的面粉。龍太子評論:“被水泡成一團糊了,啥?”

一匣子浸了水的餅幹。龍太子評論:“只有盒子能用。”

一瓶只剩瓶底一點點的酒。龍太子評論:“給我聞個味兒?”

剩下兩只杯子,一只缺了口一只沒了把,他不予置評。

“你守著,我上去。”他一挽袖子。

鳳徵聞言揚眉:“你?”

“怎麽,不行?”

“可以,小心。”

她倒幹脆。他看她一眼,她已經低頭清理三個包裏的東西了。

看我的吧!他想,扒住船壁站起,伸長手,他身高夠高,很容易翻到頭個窗戶,甩了兩甩,一腳勾了上去。

騎馬似的跨在窗戶上。也不是很難嘛,他心道,得意的再看一眼鳳徵,她頭都沒擡,只給個頭頂給他。

本太子可不是一無是處的大少爺,等著瞧。

他懷著這樣的心情轉首往內看,嚇,黑漆漆的一片水,門窗全浸在裏面,隱約似乎有一綹頭發幽幽飄蕩,乍看竟比外面還可怕。

他抖了抖,明白了這層是沒用的,起碼要到上面一層去。起身,腳下一線,四周無可依憑,完全要靠抓牢窗戶的邊緣,往上走更無可踩踏之地,對於臂力是極大考驗。

非要身臨其境,才明白什麽叫站著說話不腰疼。

上頂艷陽下臨深水,龍太子有點後悔了。

“哥,回來啦!帶了什麽吃的?”

一見皮艇,燕徵高興的奔過來,“咦,怎麽一身濕?”

龍徵有氣無力,“給我點水喝。”

“啊,呃——”

“怎麽啦?”龍徵一瞧,火是熄的,壺不在竈上。

“不能怪我啊,我怎麽知道那壺那麽燙,你看,還把我的手燙著了,痛死我了!”燕徵氣呼呼的把左手伸到龍徵面前,食指和中指上確實一點紅。

“到江水裏去浸浸,會好一些。”鳳徵說,撿起水灑了一地的鋼壺,蹲在竈前,抓了把蘆葦,重新開始燒火。

“你呀,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龍徵吐槽妹妹。

“那你呢,帶回來什麽好東西?”燕徵到橡皮艇上去看,翻了一陣:“什麽嘛,都是些什麽呀!”

龍徵暗自臉紅,他爬了兩層,什麽也沒搜到,還跌下水來,弄成個落湯雞。

鳳徵這次從頭到尾全程自己動手,終於燒開了一壺水。她將那倆破茶杯兒及搪瓷缸子燙了一遍,水倒進瓷缸,對龍徵道:“等涼些了,用杯子斟著,給劉大少一杯,你自己也拿個杯子喝吧。”

“那我呢,”公主不服氣了:“怎麽只有兩個杯子,我也渴!”

龍徵道:“你跟我同一個吧。”

“哥,那怎麽行,怎麽能兩個人用一個——”

“都什麽時候了,你以為在家呢?”

燕徵嘟嘴,“你們故意的吧,不給我杯子!”

龍徵本想說人家辛辛苦苦燒水的都沒喝一口,你還扯杯子的事?但想到她畢竟是家中疼愛的妹妹,自己來回一趟也很累了,懶得多說什麽,走到一邊去看劉景和。

鳳徵更加不惹燕徵,她開始燒第二壺水,同時拆開面粉袋,將那一坨坨濕糊糊的面粉倒進餅幹匣子裏,放在太陽底下曬。

將小平底鍋、叉子勺子、蓋子餐巾什麽的到江邊洗幹凈了,把原來當包袱皮的三塊桌布和幾件衣服涮了一遍,攤開到橡皮艇上,也一樣讓太陽曬。

靖氏兄妹從頭到尾看著。

水再次開了,這次鳳徵把小平底鍋放在了火上,所有器皿熱水過一遍。掂掂分量,用勺子從匣子裏挑出三勺子面糊來,放進小鋼蓋裏,用開水調了調,加點兒鹽,倒出一點黃油在鍋中,開始烙餅。

香味漸漸散發出來。

靖氏兄妹咽咽唾沫,不由自主圍攏過來。

烙餅很快,雖然只有鹹味,但有一種幹香,面粉本身的香氣。

鳳徵熟練的烙一張就用叉子卷成個卷子,左右看看似乎沒器具可盛,先推到一邊,共烙了五張,熄火,將勺子分給靖氏兄妹一人一只,“其實可以手拿著吃,不過現在有點燙,用勺子幫忙吧。”

靖氏兄妹推辭吧,實在是腹餓如火;不推辭吧,好像承了人家一個老大情似的。最終抵不過肚子裏面空得難受,怎麽也受不住那烙餅的香味兒,接了。

不過“謝謝”二字怎樣也說不出口。

鳳徵像是早已明白,只一笑,叉子叉了一張,裝作不在意的,邊嚼邊往劉景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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