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他說。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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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衛嘉人見她不說,也不深究,把背放平了在躺椅裏,看著頭頂五彩的遮陽傘:“唉,人不知道為什麽要長大,生出許多煩惱。”

“我還是頭一次聽這麽綺貌佳年的青春女郎嘆戀愛結婚是一件煩惱,”姚大小姐吃吃笑:“再說,就算煩惱,人家秀城姐都沒吱聲呢~~~”

提及自家堂姐,衛嘉人把臉側過來,一只胳膊枕著:“是啊,堂姐說她準備將一生奉獻給崇高的醫療事業,救國救民,不再談婚論嫁,害得我大伯都把她軟禁了起來——當醫生就不能嫁人了嗎?”

姚大小姐道:“這個嘛,我想大概你們衛家的人太有魅力了。”

“阿?”

“你看,燕徵追著你六哥跑,龍太子追著你堂姐跑,說起來也可算你們靖衛兩家的緣分,只是我看這緣分怎麽都一廂情願似的?”

“你的意思是——表哥喜歡我堂姐,所以不準別的人喜歡她;而我堂姐對表哥沒有同樣的感情,但被斷了其他選擇,所以幹脆宣布終身不嫁?”

姚大小姐支著下頤:“龍太子人長得好,又是那樣一個身份,秀城姐在介意什麽呢,就因為她比他大?可這都新時代了,大家統是留過學的,知道這並不算什麽。”

“我想這就是感情吧,誰喜歡誰,誰不喜歡誰,根本是無法捉摸揣度的。”嘉人幽幽嘆氣。

姚大小姐起身,拉她:“好啦,能說出這番話來,也算小出師了!咱們別老呆這兒光曬著,游泳去!”

嘉人連搖頭:“一來我沒帶泳衣,二來我並不喜歡游泳。”

“泳衣這裏有全新的提供,不怕。走吧,淹不死人。”

任憑姚大小姐左說右說,嘉人終是不肯。姚大小姐道:“那咱們約在這裏幹什麽呢,總得找點樂子。”

“這兒環境不錯,要不走走吧。”

姚大小姐便撐起白綢傘,挽住嘉人,慢慢沿著薔薇棚架走出來。圍著城堡轉一圈,兩人都穿高跟鞋,不多時有些累,正好到東側,姚大小姐道:“我們坐一坐,歇歇腳。”

“但這是人家的婚禮——”

“我們願意賞光,他們還不歡迎?”

嘉人噗哧一笑,不再反對,兩人各自找了白色涼椅坐下,眺望場中,姚大小姐指指:“看,新郎!”

嘉人投目,但見一堆人簇擁當中,新郎一身大禮服,頭梳得油光淋淋,左襟插了一朵柏葉襯托的紅花,風度翩翩,左右逢源。

“倒也有幾分人才,”品頭論足後,姚大小姐下此評論:“就是沒看見新娘子,不知什麽相貌?”

正說著,一輛漂亮的雪佛蘭轎車從車道上行來,穩穩停住,禮賓處道:“交通總長公子到!”

大家聞聽,一陣喧嘩,新郎連忙和兩個男儐相上前,但見下來三個人。

頭一個一身黑呢的西服,有點兒胖,中等個子,口中叼著一根香煙。

“馮子安這死性不改的,哪天我真把他那翡翠煙嘴給砸了。”姚大小姐嗤了聲,發現所有的女賓都朝第二個人望去。

足足比馮子安高了一個頭的修長身材,尤其那剪裁合身的白色燕尾禮服一襯托,來賓中的女賓,哪個不朝他看著!

簡直就是配著這完美城堡的白馬王子,磁鐵般吸引住凡是掃過去的目光。

“嘩嘉人快看,好漂亮的面孔,哪家的怎麽沒見過……等等,等等!”

姚大小姐失態的站起來,試圖看得更清楚些,然而那人正好側過身去,與新郎握手。

“嘉人,嘉人!!!”

姚大小姐急急轉頭,殊料嘉人已比她先立起,此刻竟然拎著裙角開始跑。

“嘉人等等!”

姚大小姐跺腳,再次往那邊瞧去,所有女賓都在紛紛議論那個年輕人是誰,問題是,那個年輕人身後,還跟著一個女人!

☆、盛府舞會

“師鶴徵?你真的是師鶴徵?!”盛音音擠到哥哥身前,瞪大眼望著面前王子範的人。

他的面貌說變化變化很多,但仔細觀察,會發現是小時候的眉眼長開了,不再稚嫩,不再雌雄莫辨,精致依舊是那份精致,更進一步的是,如今的他,長高長大,天生像穿西服的架子,眉窩處變得深邃,更增一份立體感,使得他的睫毛愈發顯得惑人。

閃幾下自己都要被他捕獲了,盛音音連忙定定心神,左看右看:“師鳳徵呢,你哥呢,他在哪兒,只有你一個人?”

說到底她還是和當哥哥的更親近些。

沒等到答話,身後一陣清脆的鞋子聲響起,旋即她被人推了下,正要生氣,卻張大口。

“衛衛衛——衛小姐?”是對面的馮子安發出的,他望望新郎,心道如果能請來衛小姐那我似乎架子也不必端得太足。

然而新郎顯然跟他一樣驚訝,接著又是一陣高跟鞋格格,姚大小姐也出現了。她不像衛小姐那樣呆呆註視著王子般的人一眨不眨仿佛癡了似的,她抓住他的胳膊就是一陣搖:“師鶴徵!真的是你!好你個死小子這麽多年跑到哪裏去了?”

瞬間新郎和馮子安不約而同聯想到了當年在聖約翰讀書期間那段衛小姐與師鶴徵之間的八卦,可是……盛望忱看看師鶴徵身後的女郎,師鶴徵似乎和她關系親密,否則非但然何一同來參加他的婚禮,並且剛才下車時還托她的手、一副小心翼翼的樣子?

女郎風姿綽約,一身紡綢天藍真絲裙,肩上米色的鏤空長披肩,頭上戴一頂蕾絲堆花寬沿帽——端莊又含些俏皮的打扮,一切剛剛好。而且由於她將帽檐拉得很低,具體容貌看不清,反而更惹人遐想,以至於他至今只見著那雪白的下巴,全貌尚無緣得見。

很久沒有這種亟欲一窺芳容的感覺了,他想,現在的金陵女郎,已經少有人懂得含蓄之美。

連他的新娘子,也早約會了無數遍。

衛嘉人終於發現了女郎,姚大小姐則從開始心裏就打了一番算盤,將女郎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毫不掩飾自己對她的註意。

註意裏決不是歡迎,更多是不愉。女郎身處中心,自然感受得到,嘴角彎了一彎,伸手,將帽子輕輕摘下。

靠她最近的幾個人幾乎集體倒抽一口氣。

女版鶴徵?

不不,誠然她跟鶴徵有四五分相象,但男是男,女是女,她的五官偏柔和,眉如遠山,目如秋水,不像鶴徵那樣引人註目,但整體十分好,給人說不出的感覺,越看越耐看。

“你……是……”

女郎一笑:“我是鳳徵。”

“鳳徵?!”

“鳳徵?”

“鳳徵!!”

“呀呀呀,衛小姐,姚小姐!真是請也請不到的稀客!”

時隔六年後再一次來到盛府,一切似乎無太大變化,依舊朱漆八字重門,胭脂紅的和白的花樹簇擁的淺黃色小洋樓,打扮時髦的盛家大少奶奶。

不同的是外院停滿了汽車,到處都是人,顯見著今天作為新郎一家的忙碌熱鬧和喜慶。

盛大少奶奶迎上前來一把挽住衛嘉人和姚大小姐的胳臂,親熱無比:“來來來,今天有文場,也有武場,有些人用手,也有些人用腳。太太們多在樓上打牌,年輕人在樓下跳舞,你們看。”

嘴向客廳內蘇式的雕花木隔扇一努,那幅極長極寬的紅綢帳幔卷了起來,從前鳳徵一直猜不透幹什麽用的地方現在終於知道了,是舞場。

光滑的地板上灑了一遍雲母粉,七八對男女在其上溜著,雖是白天,屋子四角卻亮著紅色的電燈泡,閃著一種醉人之色。角上小圓桌上的留聲機播放著音樂,一張音樂片子放完,有男女歇下來,外面客廳裏的人就劈劈啪啪鼓一陣掌,待第二次調子響起,要跳舞的站起,男士在欲邀約的女士面前微微半鞠著躬,一同滑入舞池,接續不斷。

“田媽,拿沙利文的巧克力出來,招待幾位貴客。”大少奶奶喊著,一面問:“各位是咖啡呢,還是紅茶,蔻蔻?”

聽說沙利文三個字,在座耳尖的都把目光照了過來。沙利文是美國食品商人開的一家糖果行,所有糖果外國原裝進口,價格絕非一般人消費得起,遑論拿出來待客。更何況今日招待的喜糖已算糖果中的佼佼,包裝精致,不少人帶回去做紀念,傳說中的沙利文絕對更屬臻品。

田媽捧來一個超漂亮的洋鐵糖果匣,打開,裏面紅紅綠綠,盛大少奶奶抓了一把到衛姚兩人跟前,“兩位別嫌棄。”

鄰座一個少婦帶著的小女孩眼巴巴的看著,鳳徵見了,招招手,拿幾粒給她,小女孩轉頭看看媽媽,媽媽道:“還不謝謝姐姐。”

“謝謝姐姐。”小女孩又怯怯的看盛大少奶奶一眼,她媽媽也跟著看看,把孩子招回去,給她剝開一粒。

包裝紙裏另有一層薄薄的陰綠色透明糖衣,正中列了一行英文,乃是巧克力糖,英國皇家糖果公司制。女孩子迫不及待的連糖衣將巧克力一起塞進嘴裏,少婦撫著那玻璃包紙,送到鼻尖上去聞聞,一股濃厚的香氣。

可想而知真正的西洋巧克力有多醇濃。

手中還有兩粒,她自己舍不得吃,看看鄰桌貴客,卻是大把放在面前,多瞅兩眼的意思都沒有。

大家全要了咖啡,盛大少奶奶親自招待,舀著咖啡粉道:“這是美軍帶來的,絕非代用品。田媽,開一罐牛乳來。”

“音音,”一個穿花緞旗袍、後腦披著十來股紐絲卷燙發的妙齡女郎從舞場上退下,“呀呀,這不是衛小姐跟姚大小姐嗎?”

姚大小姐將象牙骨扇子扇了兩扇:“你是——”

“我姓張,張娟娟,和音音同班,算來是您兩位的學妹。”她熱情的說著,搶去幫盛大少奶奶裝咖啡,拿碟子盛好分了銀勺一一端到眾人面前:“請,請。”

送到鶴徵面前時她多停留了兩眼,想著這人可真漂亮。姚大小姐咳嗽一聲,“怎麽,面熟?”

她連忙移目,盛大少奶奶笑道:“說起來還真有點,偏生想不起來是怎樣有這個印象的,未曾敢問貴姓?”

盛音音道:“嘻嘻,大嫂,說了你就知道了,他是——”

姚大小姐阻止了她:“看我們這麽多女的包圍他一個男的,這可是我們的寶,是不是啊,嘉人?”

嘉人從頭到尾不時偷瞄鶴徵,聞言一下臉紅,姚大小姐進一步指指場中:“難得這種場合,應該請我們嘉人跳一支舞。”

就鶴徵一個男的,當然是對他說。鶴徵道:“我不會。”

“不是說在美國念書嗎,那兒最興這個,不會?”

盛大少奶奶瞅瞅三女一男,心想這個局面,很值得研究。

鳳徵道:“他是真不會。”

姚大小姐道:“不會也簡單,任何人只要稍微留點意,半小時可以畢業,就請嘉人當老師,立刻傳授好了。嘉人——”她朝嘉人遞個眼色。

“啊?”嘉人托著咖啡碟的手放下。

“來來,”姚大小姐拐了她的肩膀,將她拉起來站著,一面去拉鶴徵:“快起來,不收學費的。”

鶴徵微微皺眉:“怎樣說來就來。”

姚大小姐笑:“這既不用審查資格,又不用行拜師禮,還用什麽考慮不成。哎,你別只是向下坐呀!”

鳳徵和音音在一旁笑,盛大奶奶心想,明明戴帽子的少女跟這個男生比較親密,坐都坐一塊,怎生一點兒不吃醋?

“餵,師鶴徵,再客氣可不像紳士啦,過來,接著嘉人的腰,跟著步子走就對了。”姚大小姐推了一把,在座的男女紛紛鼓掌,鶴徵見狀,拉扯下去不成樣子,便不再拒絕,輕輕一執嘉人的手,滑下舞池。

手落入他手的那一刻,嘉人的心跳得要出喉嚨來。

這個世上,大約只有他,能讓她的心完全不受她自主的控制。

師鶴徵?

盛大少奶奶執牛乳的壺顛了顛,停下來,望向舞池中的人影,咀嚼這三個字,和記憶中聯系起來:“——他是師鶴徵?”

“大嫂,想不到吧,更想不到的在這呢,”盛音音挑了顆巧克力糖吃著,順手遞一顆給鳳徵:“吶,猜猜這是誰?”

鳳徵將帽子取下,笑看著盛大少奶奶。盛大少奶奶仔細打量,嘴皮動了一動,“……好像,不,不可能……”

她臉上漸漸流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來,盛音音笑逐顏開:“她是女孩子多好哇,我可以自由自在的跟她玩了!”

“她是師鳳徵?……是個女的?!”

姚大小姐道:“男女無所謂,重要是下落終於找到了,你們剛才說,這幾年都在美國?”

“是的,”鳳徵答:“大學已上完一年,因為暑假,回來實習。”

“實習的話美國那邊更好吧,咱們這兒不興這個。”

“以後總是要回來的,所以算探探路吧。”鳳徵不欲多說,笑笑。

“嘉人這幾年在法國,六少在美國讀軍校,原來大家都出國去了,要早知道你們在美國,就不枉費嘉人她幾年來一直——”

“姚大小姐,”盛太太在一群老媽子的簇擁下過來,“歡迎歡迎,你瞧,你來了我才得到消息,來來來,快請到雅室內去坐。”

姚大小姐起身,“盛太太不必客氣。”

盛太太劃過鳳徵,“聽說衛小姐——?”

“她在那兒跳舞,”姚大小姐扇子合攏,一指:“挺熱鬧的,所以就這兒坐坐也好。”

“那是,那是,”盛太太便閉口不再提雅室,“年輕人總是喜歡熱鬧點的地方。”她往舞池內望,瞅見了衛嘉人,卻沒認出和她一起共舞的年輕人是誰,瞥一眼兒媳,大少奶奶卻直盯著姚大小姐身邊的另一位女郎。

她方才略過了她,現在再返回頭去瞧,似乎哪兒見過,而那女郎也友好的朝她微笑。

這一笑就更熟悉了,盛太太竭力想著,這時姚大小姐道:“盛太太旁邊這位是新娘子吧,很漂亮。”

新娘子換了一身旗袍,正含嬌帶怯的跟在婆婆身後,聞言低頭。盛太太笑道:“是啊,素兒,還不跟大家打招呼。”

新娘子雙手交疊放於左側,微微屈身,斂衽行了一禮。

姚大小姐道:“嘩,這禮節,跟古代大家閨秀似的。是哪家的千金?”

因著鳳徵是女兒身,與盛大少奶奶同樣差點下巴掉地的張娟娟總算回過神來:“這是王家小姐,新世界王家。”

“啊,新世界是你家開的呀,很火的生意。”

“可不是呢,”張娟娟道:“他們家的‘天階共’,行界有‘不登天階不成名’之說。”

盛音音道:“現在人聽戲的不多啦,最火的是雜技和魔術,近陣子還有一個叫車利尼的大馬戲團演出,都是戴高禮帽的洋人馴獅虎豹熊,好多人去看,哎鳳徵,他們說他們是美國來的,你在美國,是不是真有這麽一個馬戲團?”

一聽鳳徵的名字,盛太太瞪大眼。鳳徵答:“美國很大,不知他們在哪個地方演出,我卻是沒聽過。”

“長這麽大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老虎,還有躍馬過竹圈,十餘匹馬接連越過十幾個竹圈,精彩極了。”

“馬上疊羅漢也不錯,能連疊六人之多,”張娟娟道:“我看了好幾次,都看不厭。”

“所以呀,多謝二嫂送我們票!”盛音音笑著湊近王素:“嗯?”

盛大少奶奶瞅見,鼻裏暗哼一聲。

“不過這兩天我看報上頭條登的都是新世紀跟舞臺前身先施公司打官司的消息,滿世界沸沸揚揚,到底怎麽回事?”姚大小姐懶洋洋搖著扇子。

“當然是先施公司不對,他們說要擴建,勒令新世界拆遷,明明就是看人家生意蒸蒸日上眼紅!”盛音音答,“何況王叔叔後來還在周邊開了銀行呀什麽的,那麽多生意,都是牽連在一起的。”

“但我聽說,先施公司似乎勢在必得。”

“欸?”新娘擡眼,盛太太註目。

“他們憑什麽,”盛音音當仁不讓:“姚大小姐有內幕消息嗎?”

“內幕談不上,不過新世界全金陵聞名,先施公司突然不準經營,想也知道,肯定不那麽簡單。”

“姚大小姐就是姚大小姐,”張娟娟奉承道,“一針見血。”

盛音音倒在鳳徵肩頭,偷偷笑。

深夜,客人散去。

一個年約五旬的人穿過正屋,進到後面一重四合院子,屋檐下懸的燈不像其他院落用了最時興的雪白電燈泡,而是絹糊的宮燈罩子罩著,古色古香。

進門黃梨木的雕花落地屏隔開半扇,梁上掛了一個小白銅架子,上面站著一只白鸚鵡。繞過屏風,裏面是個大統間,雕花幾榻,隨著大小,放著許多古董。

裏面一副打牌剛散的樣子,兩個聽差正在收拾,簇新的竹背牙牌,籌碼,香煙筒子,及茶盞果碟。

房屋主人正坐在一角的搖椅上,一身中式紡綢褂褲,徐徐的電風扇吹著,手裏轉著一根雪茄,卻未點,似乎在沈吟著什麽。

來人在門口叫了一句“盛先生”,盛仁甫擡頭:“老王來了,嗐,還叫什麽盛先生,該叫親家公啦!”

王世倫拱手:“不敢不敢。”

“你還同我客氣?”盛仁甫笑著讓座,一面吩咐聽差重新擺上果碟,泡上好茶,順手遞過雪茄匣子。

王世倫拿起一根,剪了頭,自夾火柴的銅夾子裏取一根火柴,將火柴在匣子上擦了一擦,點著,卻是先替盛仁甫點。

盛仁甫搖頭:“你呀,就是太過客氣。”

一面說一面燃了雪茄,王世倫指指牌桌:“剛剛在正屋碰上,是幾位委員?”

“可不是吶,贏了歸他們,輸了歸我。”

“有贏無輸的牌,怪不得他們出去個個都很痛快。”

“只要他們打得舒服,我們嘛,還不是只能做個毫不在乎的樣兒。”盛仁甫道:“你的事,我幫你探聽出來了,先施公司和工商局勾結,所以他們有恃無恐。”

“工商局?”

“不錯。”

王世倫雙手絞住:“……這下難了。”

“他們簽了合同,卻要強制收回,是他們無理。這官司只管打下去。”

“但他們既然連工商局都連結上,民不與官鬥……”王世倫拖長聲音:“要不,我們也找找人。”

“找人可以試試,保險是雙管齊下。”盛仁甫道。

“何謂雙管齊下?”

“一是如你所說,我們也去找人;第二,法庭上,重金聘請幾個律師,且要是外國律師。”

“外國律師?”

“以當局對洋人的態度,往那兒一站,起碼給予一種震懾態度,”盛仁甫緩緩吐出一口煙:“況且這律師要請頂尖的,真正懂法律的。外國人之性格,一旦較了真,你不追究,他還要幫你追究到底。”

王世倫連連點頭,表示認同。

“錢不是問題,就是這人選——”

“我讓慕忱找找,他在外交部,認識的人多。”

“太謝謝了!”王世倫道:“有你這麽一說,我心中大定。”

盛仁甫搖搖手:“往後大家都是一家人,切莫拘束。”

☆、楓葉路上-1

陽光從正面的落地窗外透進來,親吻在衛家飯廳的長方形巨大餐桌上,仆人們輕手輕腳訓練有素的擺放好鮮花和餐巾。

衛大少奶奶吳倩茵披著晨褸打著哈欠從樓梯上走下,仆人給她拉開椅子,侍餐將一只大托盤拖著碟兒、罐兒、杯兒、刀兒、叉兒一大套吃早點的餐具放上,白細瓷箍金邊盤子盛著蜂蜜蛋糕、火腿面包、奄列、培根、生菜等等,貼身的歐媽給她在玻璃杯裏倒滿牛乳,笑道:“大少奶奶,快用早點吧。”

“大少爺呢?”

“一個小時前陪老爺太太用完早餐,已經到部上去了。”

吳倩茵擡頭看看壁上掛的鐘:“八點,我可不算晚。”

“當然,誰讓現在太陽掛得早呢!”歐媽先是笑了一句,後道:“不過大少奶奶,您連著三天沒有陪老爺太太進早餐,就算太太不說什麽,可這時差也該調回來啦。”

吳倩茵聳聳肩:“可我覺得披著晨褸吃飯更輕松。”

如果是一起吃,那必定得打扮得一絲不茍正正經經,早起已經要她的命,加上著衣打扮的時間,自從她嫁進衛家那天起,說句不好聽的,她再沒睡過一次自然醒的懶覺!連新婚那日也沒例外!

歐媽瞥了眼她的穿著:“大少奶奶,做下人的本不該亂說,可您穿這樣——家裏人倒也罷了,若是外人瞧見——”

“外人?哪個外人能進來,這些廝仆進進出出眼睛都是長假的?”吳倩茵冷笑:“哪個敢亂看?”

“可畢竟四少爺六少爺尚未婚——”

四少爺一個癱瘓,六少爺年頭到年尾見不著兩回!吳倩茵還要說什麽,想一想,畢竟不敢太過放肆,壓抑了三年,她自嘲的想,也不過就敢在這大家看不到的地方撒撒火氣罷了。

“小小姐呢?”

歐媽被轉移話題:“由奶媽帶著,這會子應該正睡覺呢。大少奶奶要去看看嗎?”

“再說吧。”

她和衛彥人結婚三年,去年年底剛生了一個女兒,專門有奶媽保姆一大堆人帶。吳倩茵懶懶切著面包,尋思著今日約哪幾個伴打牌好,就見衛嘉人從飯廳門口經過。

“小七!”她揚手。

衛嘉人穿著一襲珍珠白的旗袍,頭發松松的挽著,斜著一朵珠花,垂下三四縷流蘇,讓人眼前一亮。吳倩茵笑道:“啊喲喲,來來我瞧,好漂亮!”

衛嘉人停下,朝她走過:“大嫂,早。”

吳倩茵離開位子去牽她的手:“你忙些什麽?我怎樣兩天不見著你?”

嘉人道:“哪是我忙,大嫂局多是真。”

“我那些局子算不了什麽,倒是媽一早交代我了,要多拉你見見人,嗯?”

她朝她擠眉弄眼,又道:“所以我決定,今天既讓我抓著人,就不放過你了。讓我想想,對了,昨兒個韓夫人說她今天舉辦插花會,咱們去看看,如何?”

“我對插花不怎麽感興趣。”

“逛公園?”

“公園裏去得太多,像家裏一般,沒趣味。而況天氣又這樣熱。”

“那我們到冰室裏坐坐好了,我邀幾個人來——”

嘉人搖頭。

“那打網球,騎馬?”

“大嫂你才生產沒多久,還是不要做太劇烈的運動吧。”

吳倩茵想想也是,“這樣也不好,那樣也不好,玩什麽呢?”

嘉人笑:“我喜歡在外面隨便逛逛,自由自在的,大嫂你不用管我了。”

“那怎麽行!”居然替小姑子想不出一個討喜的名目,這太對不起她的名號了,吳倩茵拊掌:“走,咱們去逛洋行,掃蕩一遍新貨!”

嘉人道:“下次吧。我已經約了晚照姐,她應該等很久了。”

邊說邊歉意的笑笑,抽手往外走。吳倩茵哎了一聲,還要追,歐媽媽對她丟了一個眼色。

等嘉人徹底離開視線,吳倩茵坐回椅子上:“歐媽,你要說什麽。”

歐媽四下瞅一眼,這會兒飯廳正好無人,神神秘秘地道:“據老彭講,七小姐跟她以前的同學遇上了。”

“嗤,”吳倩茵挑挑長指甲:“那又怎麽樣,遇到同學不是很正常?而況以咱們衛家身份,想巴上她的同學數不勝數吧。”

歐媽吞吞唾沫:“是個男同學。”

“喔?”吳倩茵有點興趣了,吊梢眼提了提。

“老彭也不願多講,不過熬不過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畢竟前陣子七小姐學成歸國,太太給她舉辦那麽盛大的晚會,大家夥兒都心照不宣了。最終透露出來的點子星末就是,七小姐對這個男同學很不尋常。”

“等等,老彭在衛家開車多少年了?”

“十來年了吧。”

“就是說,老彭以前就認識這個男的。”

“——對,對呀。”

“難道小七以前跟這男的有過一段?”吳倩茵越想越興奮:“不然老彭怎麽這麽說。或者,這個男的是小七的初戀?哎呀不得了,你知道小七一共談過多少朋友嗎?”

歐媽想,這我怎麽知道,這得問常媽。

“那麽,現在小七就是去見那個男的?不對,她不是說去見姚晚照麽。”

歐媽搖搖頭。

吳倩茵一個人自猜自答興致勃勃:“啊呀,原來是會情郎去了呀,難怪打扮那麽漂亮。真是,找什麽姚大小姐作掩護嘛,直接說不就好了?不過這樣說來,那個男的為什麽不上門來給我們瞧瞧,他總得表示他的誠意……”

衛大少奶奶腦補了很多,有些正確,有些不正確。

譬如所謂會情郎,誠然現在確實走在以情侶街聞名的楓葉路上,有的人承認,有的人卻不見得承認。

楓葉路以楓葉聞名,著名的沙利文糖果店就開在這條路上。除了沙利文以外,還矗立著各色外國式的小房子小店鋪,路面十分幹凈而帶外國風味。

該街是當初由外國人承辦開發的,處處可從細節中窺見與中國設計的不同,手寫的木質英文牌子,小巧的石砌花木圍欄,雅致的露天咖啡座,漸漸的,許多洋派的情人愛到這裏來,便成了著名的情侶街。

鳳徵與鶴徵本來一大早在寧海路逛,那裏兩邊現代大廈林立,德國人開的德華銀行大廈、猶太人建的房地產大樓、英國人開的煙草公司等等,仿佛美國紐約街頭。鳳徵鶴徵驚奇的同時,發現果然如來時打聽一般,所有大廈中,尤以銀行匯聚居多,中央銀行、江浙銀行、廣東銀行、僑商銀行……他們還趁機參觀了中央銀行的大樓。

大樓采用英國古典風格,占地兩萬多平方米,主體建築五層,中間突出圓穹頂,高兩層,二至四層中部貫以六根科林斯式羅馬柱,門外一對銅獅子,堂皇氣派。一層大廳是營業廳,進門前先有一座門廳,設計師在門廳頂上用彩色瓷磚拼出八幅巨大圖案,讓人覺得來的不像是銀行而是教堂,充滿了藝術氛圍。營業廳內來辦事的人員並不多,大概中央銀行為四大行之首的關系,一舉一動都帶著官派。

說起來他們進入的時候門口的警衛還楞瞧了他們兩眼,不過他們裝得大概不錯,警衛猶豫了兩下還是沒有過來盤問。姐弟倆轉了一圈,出來時一輛汽車停在門口,姚大小姐探頭:“嗨,真巧。”

若說是在別的什麽地方而非這裏,說不定真是偶遇。

當然姚大小姐也有可能來銀行辦業務,問題是這裏是中行,幾乎從不處理私人業務。而且她也絲毫沒有下車的意思。

大家都笑,姚大小姐道:“上車。”

然後被載到了這裏。

姚大小姐搖著她的灑金小折扇,看著前頭走的鶴徵與嘉人,碰碰鳳徵的胳膊:“你說,真是一對儷人不是,背影瞅著都賞心悅目。”

鳳徵含笑:“是。”

“你們怎麽跟馮子安搞一塊去了,我記得當年上學時,你吃過他不少苦頭吧?”

“當年的事已經過去了。至於馮家……因為我那個親戚認識馮叔,交托他幫照下回國後的我們,免不得沾一下他們的光。”

“哎呀瞧這官腔打得,‘沾一下他們的光’!”姚大小姐笑得彎腰。

鳳徵無辜的眨眼:“交通部確實是個紅部門吧。”

“得了得了,我是怕你們又受馮子安那小子的欺負,不過你們那親戚既然交托的是馮展堂,馮子安總不能不顧著他老爸的面子。提起這個,你們那個突然冒出來的親戚是誰啊,當年不告而別,你倆可太不厚道了啊!”

“那不正好放寒假了麽,而且那親戚向來住美國,一打探到我們的消息就讓我們趕緊過去了。”

“開學後嘉人四處探問了好久……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雖然之前知道你們家境不怎麽樣,不過沒想到那麽……現在你們好了吧?”

好?

鳳徵心中苦笑,沒有根基,沒有積蓄,那人說是安排好了,可也不過叫人給他們一筆學費和生活費而已。那邊接頭的人不知道他們身份,態度硬梆梆,並無提供多少幫助,姐弟倆人生地不熟,一切咬牙自己來,磕磕絆絆。印象最深的是每年放假,學校不提供住宿,他們的預算又不夠住旅館,只能找到唐人街跟人擠小公寓,通常房東已經轉租了一道,和他們接頭的是二房東,住客廳,打地鋪,有時學生特別多,小公寓一下子住進了六七個人,真夠擠的了。

這種時候二房東就變成了老大,鳳徵他們學會的一個基本動作,就是別人就寢後,他們才入睡;別人起床前,他們就先起——因為要先起身收拾好鋪蓋,否則真的不好看。每天一大早出門打工,晚上回來排隊等候盥洗,通常累得半死,洗完澡倒頭就睡。

打工打的是童工,正規的美國店鋪是不會雇傭他們的,所以他們只有在唐人街做著類似黑工的活計,這兩年才漸漸好起來。

“——還行吧,都是仰賴馮叔幫忙,給我們找房子,安排我們實習。”

姚大小姐道:“還真實習啊,去哪裏實習?”

“財政部吧。”

“咦,不是交通部?”

“美國大學的課程,上完大一就要選專業了,我可能會選經濟類,所以想去財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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