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他說。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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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那一番話她在來的路上一路行一路想,終於明白,她在學校的境況慢慢好轉的開始,源於圖書館第一次碰面後。

雖然不確定衛六在聖約翰的影響力,但要點撥幾個人,應該還是容易的。

她卻不知道,衛六根本不必出言。

只要他那輛梅賽德斯一出現,對於聖約翰就有怎樣的影響力。

那一身軍服,引得所有的男同學敬羨,所有女同學愛慕。

相比起高不可攀的龍太子,喜怒不定的劉大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衛碧城,他可以和男同學輕易打成一片,可以對女同學露出陽光般的微笑,大家都愛他。

所以到後來,有時偶爾去接妹妹或借用一下聖約翰的圖書館,他都不得不戴起黑框大眼鏡。

群眾們太狂熱了。

聞言他露出略略思索的笑容:“你怎麽確定我是幫你,說不定——我只是想看戲而已。”

“是嗎,”鳳徵扶住門框,直視他:“不管六少出於什麽目的,於我而言,就是受益者。你當個小樂子也罷,我卻不能不領情,現在說可能太早,但滴水之恩,當湧泉以報。”

此類文縐縐的詞句,六少向來嗤之以鼻。

但她一個字一個字說來,卻毫不作偽,十分真誠,仿佛她這麽說,就一定會這麽做到。

他自顧笑了起來。

這個女孩子啊,就算吃過再多虧,內裏依然渾厚質樸。

最終到下一站的時候,衛六遣長風下車幫鳳徵租輛車送她回城,同時不由分說塞給她一大包水果。長風硬幫她付了車租之後匆匆往回趕,走前笑瞇瞇悄摸摸道:“我看見我們少爺試你那圍巾了,別說,夾一點紅色出乎意料的格外好看!”

鳳徵心想,那本來是我自己要戴的。小貓那條夾的是藍色,唉,但願他不要發現就好。

才跨進院門,迎面和人撞了個滿懷。退一步,是陳老二。

他踏了一只鞋,光了一只腳,胡亂披著衣服,滿臉慌亂。明明比她高大,卻差點被撞倒地上,一骨碌爬起來,也沒看人,就往外走。

“陳二哥,怎麽了?”

見他不對勁,鳳徵問。

“小、小俠被押上天橋了……”

“什麽?!”

水果包掉落在地,蘋果、金橘骨碌碌滾落。

陳老二顧不上答話,鳳徵也不再多問,趕緊隨他走,出了巷子碰上另一夥聞訊而來的人,剃頭匠錢五,賣花的柱子等等,大家臉上都是倉促的神色。

一夥人沈默的走著,經過布告墻,墻上貼了一張新布告,四五個人圍在那裏看,地上兩灘血跡,變成紫黑色,旁邊點點滴滴的,正是人身上灑下的血花。

大夥兒停住腳步。

冬日陰霾,那地方被寒風滲滲吹著,兀自有一股腥味。

好半晌柱子抖著唇問:“人、人呢?”

大家忙去看布告,只有鳳徵識字,還不及看兩行,柱子突然哇的一聲大哭出來。

原來旁邊土窪子裏面,放了一具小小的薄皮棺材。

一個巡捕過來,踢了棺材兩下:“你們是來收屍的嗎?”

錢五奮不顧身跳進土窪,嚎一聲“我的兄弟啊”一面去翻棺材蓋。

柱子跟上:“小俠哥,你這樣去了,讓單大娘怎麽辦吶?”

陳老二紅著眼眶。

鳳徵心裏就像開水煮了一樣,非常的難過。

棺蓋搬開,錢五嘎住。

鳳徵伸頭,一驚。

那不是小俠。

是大秋。

**************

PS:威利斯,就是後來的牧馬人啦~(≧▽≦)/~

☆、中毒事故

早上起來推門,嘩,天地一片雪白。

“下雪啦,下雪啦!”北屋裏顧大嫂同時開門,大毛二毛爭先恐後的探出頭,小孩子不怕冷,拍著掌往院子裏跳。

積雪大概有寸來厚,孩子們雙腳一踏,便留下一溜串兒清晰的腳印。

“好大的雪!把樹枝壓下來一枝,都打我們後窗戶上了,”顧大嫂說,“倒把我們嚇了一跳。”

顧當家的套上棉襖去開大門,街上靜悄悄的,聽不見一點響動,與往常這個時候的動靜大不相同。

離天亮似乎還早得很,但實際已經不早了,雖然已經放假,然鳳徵一家三口已習慣了起早床,鳳徵提起檐下的水壺,只餘一星兒溫熱,她將水倒在盆裏讓鶴徵洗臉,自己拎了火鉗,去掏爐子裏的渣滓。

鶴徵問:“你呢?”

扔了兩個煤球進去,鳳徵擡頭:“嗯?”

“我洗了就沒熱水了。”

“我用冷水沒事。”

“你先洗吧,你洗完了我洗。”

就著同一盆水?小貓不是最愛幹凈?

鳳徵笑了,揚揚手中火鉗,“那你先洗得了,瞧我這樣,一洗指不定整盆水都黑了吶。”

姥姥在廚房道:“快點洗,洗完了去試放在床頭的棉襖,看合身不!”

“呀,姥姥真把棉襖做出來了?”鳳徵道:“昨天趕出來的?”

“是啊,也是趕巧,要不然這雪下得,豈不把我家大貓小貓凍壞了。”

“姥姥真是太厲害了!”鳳徵歡呼,朝鶴徵道:“趕緊洗了試棉襖去,剛才我還擔心你怎樣熬得住。”

鶴徵便無二話,到房中一看,可不,自己床頭整整齊齊疊著一件青布棉襖,針腳細密,入手柔軟。

也許樣式老陳,但他面帶笑容的將它套在自己外衣之上。

“怎麽樣,合身嗎,我說你最近開始躥頭了,好像比我高了點!”屋外鳳徵追著問。

“是嗎,小貓躥頭了?哎呀那我可是按著一樣的腰板做的呀!”姥姥搭話。

“沒事兒,只比我高那麽一點點,哼,我也會長的!”

兩個他生命中至親的人。

鶴徵沒有答話,撫摸著棉布樸素卻溫暖的觸感,笑得更深了。

因為陰雲暗暗,很有雪意,院子裏的人多數今日不打算出門。

東窗下李大勇請了裱糊匠來裱他家昨夜被吹破的窗紙,和匠人打著商量討價還價那種能隔冷氣的棉料紙的價錢;陳老二呢,萎靡不振好幾日沒出活了,煤鋪子裏的夥計一大早堵上他,說快年底啦,煤錢說好半年結一次,這拖了一個月了,是不是該算算啦?北邊顧家門口則歇下一副捏糖人兒的擔子,顧當家的手上抱著六毛,身邊站著三毛五毛,三毛在學校裏看小畫書兒,知道孫悟空豬八戒什麽的,指著擔子上叫:“爸爸爸爸,我要一個孫猴子,我要一個孫猴子!”

六毛還不知道什麽是豬八戒,指手畫腳的:“我也要,我也要!”

五毛手裏已經舉了個兔哥兒,抱著他爸爸的大腿直傻笑。

因為昨夜菜園子裏的蔬菜全被凍了,所以顧當家的忙了老半天搶看他的菜,也就沒出擔子。豈料在家裏比在外面還累,幾個小孩放了假,圍著爸爸長爸爸短,好容易驅他們自己在院子裏跑來跑去玩,偏生門口停下一個糖人擔子,孩子們簡直粘住了腳,呼擁著他到院內來,要這個要那個,顧當家的跳腳:“真是要命,見一擔,買一擔!”

“二毛!你怎麽把麻子筐打了?這屋子糟成個什麽樣子了,大毛,過來掃地!”顧大嫂在屋裏叫。

鳳徵姐弟倆幫姥姥從大缸裏撈腌白菜。這是前陣子撿白菜最便宜的時候買了一大擔回家,將菜一棵棵碼在院子裏,曬去水分後,一個接一個抹上鹽巴,碼進大缸,壓上大石頭制的。天氣變冷,正是開吃的時候。

廚房裏飄著腌菜的氣息。鳳徵捋起袖子,狠狠心,一手捅進缸裏泛起黃色的泡沫。水冰冷刺骨,她撈了四五棵,鶴徵不忍,也要跟著撈,鳳徵大叫:“別別別!”

她死活不讓,鶴徵只有去倒熱水,讓她撈一陣溫一陣,鳳徵笑嘻嘻的一層層剝去菜幫,將最裏面的菜心塞進他嘴裏:“好吃不?”

菜心又酸又脆,鶴徵鼓著腮幫子點頭。

鳳徵將菜幫收拾起來做小炒,瞧見吹糖人,顧當家的招手:“來來,你們也來看看。”

三毛五毛也跟著嚷大師哥哥小師哥哥,六毛跟鳳徵很親,伸出一只手:“大師哥哥,吃。”

鳳徵便踱到他身邊,一看,小巴掌裏一塊芝麻糖,都被他攥出了汗來,邊緣黏嗒嗒的。習慣性的撫撫他的小和尚頭:“你呀,留著自己吃,嗯?”

“大師哥哥,你捏一個吧!”三毛道:“我捏個孫猴子,你捏個豬八戒!”

闖了禍的二毛從屋裏跑出來,打算威逼利誘最老實的四毛去幫他撿麻子,聽到三毛這樣說,插道:“好好好,我捏個唐僧,咱們西天取經去!”

“那不行,”三毛反駁:“唐僧會念經,制住孫猴子的!”

“就制住你,哈哈!”

“不要,那我要捏個玉皇大帝!”

“那我捏如來佛,如來佛比玉皇大帝厲害!”

“那那那——那我捏一個、捏一個——”三毛想不出來了,急得滿臉通紅:“反正我不管,我要這個大叔捏個比你厲害的!”

他口中的大叔戴著草帽,低垂著頭,手中很靈活的動作著,卻始終讓人看不清他的長相。

“行了二毛,”終究是做老子的比較有威嚴:“你剛才已經捏了一個,沒有第二個了。”

二毛悻悻,三毛得意的搖頭晃腦:“嘿嘿,我是大師兄!四毛,你還沒捏呢,不如捏個沙和尚吧?”

在臺階前被顧大嫂分配任務洗抹布的四毛聞言正要說話,二毛一把拉起他:“別聽他的,走,跟我到屋裏去。”

可憐的四毛兩手濕淋淋的被拖進去了,三毛幹瞪眼,但一會兒又自得自樂起來:“哼,不要他們,還有我們呢!大師哥哥,你捏豬八戒;小師哥哥,你捏沙和尚;六毛,你就捏個白龍馬吧!”

鶴徵道:“沒有唐僧,根本不會發生西天取經這回事。”

“是嗎?”三毛傻了,“——那你捏唐僧?”

鳳徵噗哧:“大師兄不是怕師父念經嗎?”

“可如果小師哥哥的話,他都很少說話的呀!”

想不到他還有這點鬼機靈。鳳徵看那糖人兒實在捏得精致,問:“多少錢一個?”

“五個銅子兒。”

“這麽便宜?”

“對吧,所以我們都說大叔真好,外面起碼十個銅子兒一個呢!”三毛說。

“是啊,”顧當家的道:“咱們窮雖窮,不過也要學會四個字:苦中作樂。十幾個大子兒就能讓人開心一下,不多,對嗎?”

“是不多,不過有這錢,我還是寧願去多準備些柴,或者絨線店裏替姥姥買兩卷線。”

三毛聽明白了:“大師哥哥,你們不捏?”

“嗯。”

“那多沒意思啊,”三毛當大師兄的願望落空,極為失落:“就剩下孫猴子跟白龍馬了?”

“客人照顧了我這麽多生意,就送兩個給客人吧,”捏糖人兒的低低開腔:“看這天氣,捏完我今天也收攤了。”

“好好好!”三毛喜得鼓掌:“就捏豬八戒和沙和尚——還是唐僧?”

他瞄瞄鶴徵。

鶴徵道:“既然我哥捏二師兄,我自然只能是三師弟了。”邊說邊瞅著鳳徵微微笑。

二師兄!二師兄怎麽啦!能吃能睡能蹦能跳不挺好麽!

賣糖人的捏了個孫悟空給三毛,白龍馬給六毛,豬八戒給鳳徵,沙和尚給鶴徵,顧當家的算了錢,就挑著擔子走了。三毛擎著孫悟空玩了半天,轉頭一看,六毛的白龍馬已經被他一口口的口水舔得差不多了,鳳徵鶴徵呢,不見了人影。

他朝西廂房跑去:“大師哥哥?小師哥哥?”

鶴徵擺弄著一盆梅花,花盆是撿來的破洋鐵壺,梅花是從紫金山上摘來的,插在壺中土裏,含苞待放。三毛對於他們家木架子上總要擺花感到好奇,譬如剛過去的秋天,就從壺嘴裏伸出一朵雛菊,不偏不倚,獨此一枝,讓他拉著大毛二毛四毛五毛六毛統統來看一遍,奇怪那朵花是怎麽從壺嘴裏鉆出來的,不敢問小師哥哥,就糾纏大師哥哥,大師哥哥只是笑。

南房的老孫頭腋下卷著一卷紙鋪在外間的桌子上,旁邊是姥姥和鳳徵,姥姥道:“壽聯?他們還是小孩子,讓他們來寫太擡舉他們了。”

“我看鳳哥兒拿廢紙練字,寫得很好,不輸鋪裏讓人寫的,我想這事也有點趣味。就是寫些什麽,得請鳳哥兒想想。”

鳳徵道:“壽聯的話,無非是‘福如東海,壽比南山’之類。”

“老頭我不認識幾個字,但每年慶壽,年年字畫店裏替我寫的就是這些,聽壽宴上的人說的也是這些,沒有其他的詞兒?”

“祝賀的對象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這個嘛——為他慶賀的人很多,場面也挺大。他的一生經歷過很多事,很不平凡,呃,我不知道怎麽說,我不會詞兒。”

“是個大人物?”

“是的……不不不,不能這麽說,他不願意讓人知道。”

鳳徵有點摸不著頭腦,“很年長的人?”

“六十三歲。”

他們討論著,三毛半聽不懂,一看豬八戒和沙和尚插在窗戶臺上的木頭楔子裏,完好無缺。他眼睛一亮,瞄瞄兩邊人都沒註意他,悄悄的移過去,飛快的把它們取到手裏,藏到掖著,背著身子出門。

二毛正搭著四毛的肩出來,為了表示對四毛幫忙撿麻子的褒獎,看到三弟手裏居然還有兩個糖人兒,三步並作兩步去搶,左手被他搶到了,三毛從猝不及防中反應過來,高舉起右手滿院子跑:“你搶我的,你搶我的!”

把沙和尚遞給四毛,二毛在後面追:“拿來!”

“就不!”

“拿來,不然有你好受的!”

“憑什麽給你?哈哈,我先吃一口!”邊說邊照著豬八戒的肥頭大腦嚼了兩舌頭,吧嘎一聲將他的釘耙咬進嘴裏。

“你個毛!別讓我抓到你!”二毛大叫。

“怎麽樣怎麽樣?”三毛扮鬼臉。

“哎唷!”吃掉大半糖人的四毛突然大叫一聲,糖人跌落地上,二毛三毛嚇一跳,“怎麽了?”

四毛在地上打滾,口吐白沫,渾身抽搐,二毛蹲下推他:“四毛,怎麽了,說話呀!”

“啊!”三毛突然也叫了一聲,捂住肚子:“痛!”

“三毛?”

三毛冒出豆大汗珠,先還咬著牙,但最後咬不住了,腹如刀絞,嘔了二毛一身飯菜殘渣。

二毛大叫:“媽媽,媽媽,快來呀!”

“孩子們,孩子們,讓你們爸爸安靜會兒,好嗎?”顧當家的聲音從屋內傳來。

“是啊,二毛你是不是又——啊呀,怎麽回事!”

顧大嫂投了一目,發現情況不對,手中篩籮一放,沖出來。

“三毛,四毛!”

兩個孩子已不能回答她,面如金紙,呼吸衰弱。

“當家的,不好了,你快來看!”她慌了,將兩個孩子一手一個抱在懷裏,嗓中帶上哭音。

顧當家的趕出來,一看也變了臉色。鳳徵他們同時聽出不對,疾步趨出,老孫頭見多識廣,馬上道:“不好,趕緊得送到醫院裏去。”

顧當家的道:“醫院?請個大夫來不行嗎?”

“是呀,”李大勇道:“我看咱們院子裏的人還沒有誰去過西人開的醫院呢!”

“這是急癥,中醫來不及,快吧!不然孩子難過了!”

他示意李大勇抱起一個,顧當家的沒有二話抱起另外一個,顧大嫂完全沒了主意,慌慌張張的跟著往外走,顧當家的對她道:“趕緊拿錢去呀!”

“啊,對,對!”她往回跑,大毛二毛五毛六毛嗷嗷跟著,她發急:“你們在家裏等!大毛,你照看幾個弟弟,等爸爸媽媽回來!”

陳老二和鳳徵鶴徵簇擁在後面一齊出了犁口巷,說是上醫院,可正如李大勇所說,他們中沒一個熟悉醫院的,還是老孫頭拿定主意,說離最近的有個洋人開的診所,大夥二話不說,剛要拔腿,突然後面一個顫巍巍的聲音:“回來,你們回來!”

轉頭,卻是姥姥邁著小腳追來,朝兩個孫子招手:“回來!”

“可是姥姥——”鳳徵不解。

“回來,不要上醫院,我不準你們上醫院!”

她竟像動了怒,鳳徵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老孫頭一看,道:“你們兩個先回去吧,暫時也用不上你們幫手。”

“但大家——”

姥姥趕上前一手抓住一個,居然也不打招呼,硬拽就走。

她大失常態,好在這時除了鳳徵鶴徵外無人顧及,顧當家的早飛步辨認方向後腳趕流星的去了。

“姥姥——”

鳳徵鶴徵莫名被重新拉回院中,這時整個院中只剩大毛帶著三個弟弟,瞪大眼睛瞧著他們。

姥姥抖動嘴皮,“紈素……紈素當年也是這樣,然後在醫院被打了一針……不,他們知道我們在這兒了!鳳兒,鶴兒,我們趕緊走,我們搬家!”

啥?!

鳳徵鶴徵再聰明也繞不過這十萬八千裏的圈兒來:“搬家?”

“對,這兒不能再待了,快,馬上進去收拾!”

“可是姥姥你告訴我們為什麽呀,”鳳徵扯住她衣袖:“住得好好兒的為什麽要搬?”

“好好兒的?”姥姥頓腳:“你們說,你們認為三毛四毛是怎麽了?”

鳳徵道:“吃壞肚子了?”

不過似乎吃壞肚子沒這麽嚴重。突然生病了?

姥姥看出她所想,“生任何病都不會一下子那麽厲害,更何況還只是小孩子。他們是中毒!”

“中毒?!”

鳳徵鶴徵對視一眼,覺得這個詞兒像天方夜談。

鳳徵努力笑一笑:“可可可可可是姥姥,中毒什麽的,跟我們有什麽關系?”

“你們兩個不懂,不知道當年……總之,你們想,為什麽是三毛四毛?”

“誒?”

“我後來站這兒總算明白了,看那。”

她指指地上,順著指示,姐弟倆看到被吃了一半的沙和尚和豬八戒。

“你們想想,那沙和尚和豬八戒本來是給誰的?”

半晌後,鳳徵指指自己的鼻子,張大嘴:

“……我們?”

鶴徵道:“糖人有毒?”

鳳徵不信,“大家都吃了,並沒有事。”

“因為最後兩個是專給你們的,不信可以試試。”

“怎、怎麽試。”

“咱們院裏那只狗奔哪兒撒歡去了,把它叫回來。”

☆、病勢支離

狗死了。

六毛很傷心,鳳徵很震驚。

姥姥什麽也不再多說,真的進進出出開始收拾,鳳徵望著木架子,望著竹片床,一物一件,那麽熟悉,那麽突然。

被人追害什麽,太像書裏或者電影裏的情節了。

她聯想到阿叔,忽然想到:“姥姥,學校怎麽辦,學校還上學嗎?”

“當然不上了,他們既然知道我們在這裏,一定也知道你們學校。”

“‘他們’是誰?”

姥姥又變成閉了嘴的蚌殼。

鳳徵小心翼翼問:“我們是得罪了什麽人嗎?”

鶴徵不愧心有靈犀,在一旁道:“阿叔的死也是。”

“現在不到你們該知道的時候。”

“可是聖約翰才上了一個學期——”

“別的地方也會有學校。”

鳳徵望望掛在床邊整整齊齊的校服,想不到自己跟它的緣分這麽淺。

“別磨蹭了,今天一定要收拾好,明天大早就走。”姥姥這個時候表現得果斷無比。

“可是還不知道三毛四毛怎麽樣了?”

姥姥頓了下,那狗只舔了幾下就伸著舌頭死了,那兩個孩子……

她腦中忽而回到了紈素被送進醫院的那一晚,同樣是突然嘔吐,昏迷,伴隨著發燒,護士推著她上了急救室,一位醫生站在那兒,說是要為她打針,也沒講明什麽針,直接撩起紈素的袖子,就紮進左手腕血管,打完後一言不語地迅速離去。

那個時候小兒子還游蕩在外,她和大兒子陪在她身旁,尚未鬧清楚一切到底怎麽回事,紈素就用右手按著左手打針處,突然叫了一聲:“媽媽,我好疼!”隨即暈了過去。大兒子焦急的叫醫生,一忽湧進好幾個醫生來,七嘴八舌繞在病榻前,但之前那個註射的醫生卻已不見蹤影。

再然後,醫院院長也趕來了,可氣氛已經完全不對。他和幾個醫生進行了搶救,然而未幾即宣告急救無效,給病人下了一張“病危通知書”,要家人準備處理後事。

紈素就這樣走了。

從入院到出來,由生而死,不過一晚。

醫院從此成為她眼中的煉獄。

……

“紈素是誰?”

她趔趄了下,手扶了扶窗臺,緩緩回頭。

鳳徵眨巴眨巴眼:“你剛才提到了這個名字。是個女的名字吧?”

姐弟倆長得像他們的母親。

瞧那秀巧的鼻子,如花瓣般的嘴唇……

她最最心愛的女兒呀!

一陣心痛席卷而上,陡地窗外吹進一股寒風,雙腿頓時發軟,手再撐不住,整個身子歪著倒在了地上。

“姥姥!”

鳳徵見狀大驚,急去扶她,已然不及。

正在疊書本的鶴徵忙上前,但見姥姥半邊歪斜,手腳抽搐,鳳徵從前在沅泮見過別的老人同樣模樣,叫道:“別是中風了!”

“先擡到床上。”鶴徵說。

兩人七手八腳的,偏偏這時院裏一個大人也沒有,喚姥姥姥姥一句話答不上來,鳳徵道:“我去叫個拉車的來,上醫院。”

豈知“上醫院”三個字一出口,病人受了絕大刺激似的,嗚嗚嗚叫著,鳳徵想起剛才姥姥竭力阻止他們上醫院的情形,雖然不太明白,不過為了安撫病人,道:“好好好,我們不上醫院,不上醫院,我去請大夫來。”

犁口街藥鋪沒有大夫,鳳徵跑了一圈西區大市場,打聽了七八家,說是有個王大夫特別好的,在元寶街,一個冬天竟然被她跑到額頭冒汗,總算找到了王大夫。

王大夫五十來歲,坐堂,旁邊就是藥鋪,他兒子負責抓藥。鳳徵到時,前面還有好幾撥等著號脈的,鳳徵等了又等,好在王大夫看得不算慢,大概十分鐘到了鳳徵,望聞問切裏先用了望:“這位小哥青春正盛,似乎無病需看。”

十分鐘讓鳳徵度日如年:“大夫,不是我,是我姥姥,麻煩您跟我去一趟!”

王大夫道:“我向來不出診。”

“可是她已經起不來了,我懷疑是中風!”

“中風?”他神情嚴肅一點了。

“是,我們家裏就靠她,她倒下了不行!大夫求求您,求求您!”

這個時候,什麽臉皮面子全不要了,哪怕要她孝子般賣身葬父下跪磕頭,她也願意,只要他肯跟她去。

“你的父母呢?”王大夫問。

“他們……他們不在這兒。”

“上有老,下有小,他們卻不在?”

“一言難盡。大夫,您先同我去救人吧,救好了我作牛作馬都願意!”

“瞧這孩子急得,倒是個孝順孩子,作牛作馬都出來了。”王大夫的兒子在櫃臺後面道:“爸,你就去一趟,我們只當早點收檔就是了。”

王大夫聽了也不多說,叫了後面藥房裏一個小徒弟幫他背著醫箱,出來門,鳳徵這才發現不好讓人家跟著她跑,好在人家家裏是有包月車的,她就隨著車夫一起跑,倒累壞了那個背箱子的小徒弟,心想這估計是個窮主,人倒是有模有樣的。

一進犁口街,更加證實徒弟所猜不錯,不過當他看見病床前另外還有一個跟鳳徵生得一模一樣的人時,吐槽變成了偷偷比較,大嘆歹竹出好筍啊三百遍三百遍。

病人的臉漲成豬肝色,喉頭呼嚕呼嚕不住上痰。王大夫掀掀她的眼皮:“確實是中風。”

“能治好嗎?”

“中了風都會留下後遺癥,不過程度不同罷了。”王大夫不緊不慢:“先用蘇和香丸,治九閉、心痛、卒中、厥逆。每天服三次,每次服一包,文火煎,知道嗎?”

“那我姥姥這——程度算嚴重嗎?”

“還好,她是一時情緒激動,受了涼,只要痰下去,就不要緊了。”

鳳徵大大松了口氣:“多謝大夫,麻煩您寫方子吧。”

小徒弟伺候紙筆,鶴徵轉了一圈回來在鳳徵耳朵邊道:“姐,你知道姥姥把錢放哪兒麽?”

說到這個鳳徵一滯,她手頭只有平常的買菜錢,還不知道王大夫的出診費及藥費是多少呢!

“你幫我擋擋。”

邊說邊側過去,俯身在姥姥衣襟裏摸了一陣,衣襟左下方有個專門縫起來的口袋,排縫了扣子,她把扣子解開,掏出一個小布袋。

數數,兩塊大洋,十來個銅子兒。

這個月的房租好像還沒付過。

將洋錢捏在手裏,正好王大夫藥方開完,鳳徵道:“呀,還沒給大夫泡茶——”

“算了吧,我們師父可是要喝閩南專產普洱的,你們這裏有?”小徒弟道。

鳳徵尷尬,又端起笑臉:“那末,敢問診金是?”

“一個大洋吧。”

“師父!您坐堂都不止——”

“行了,我說了算。”王大夫一揮手:“回頭你還到我們店裏抓藥去,我怕別人家藥不真。”

“是的是的,多謝,多謝!”鳳徵雙手將一塊洋圓奉上,聽了剛才對話她知道這是個好人,“謝謝大夫!”

“病人要清靜,如果三天之後還是不能說話,你要來告訴我。”

“好,好!”

他坐上包車,鳳徵頂著小徒弟的白眼跟著去他們藥鋪拿藥,把所有錢都花光了,回來時已經燈火初上。

大毛帶著幾個弟弟跑到了他們屋子裏,說是天黑害怕。鶴徵給他們發饅頭煮熱水,還要看顧病人,看見鳳徵如獲救星。

鳳徵往口裏塞著饅頭先去洗藥熬藥,想起病人需要清靜的話語又將小毛頭們集到木頭架子這邊,悄悄道:“不要吵著姥姥,知道嗎?”

大毛道:“姥姥也病了?”

五毛道:“爸爸媽媽什麽時候回來呀?”

六毛拖著鼻涕眼睛紅紅的哭他的小黃狗。

鳳徵說:“他們就快回來啦。你們冷不冷?”

地方狹小,幾個小孩子擠在一起倒是齊齊搖頭,鳳徵道:“乖。”

煮了藥和鶴徵齊力給姥姥餵了,幫她擦好嘴角,蓋好被子,鳳徵望著姥姥,發了會兒呆。

老人雙目緊閉,平日不覺得,現下一看,才發覺兩個顴骨高高的挺起,越發見得兩腮瘦削。由於口角歪斜,在煤油燈暈黃的光下打出暗影,看著有些怪怖。人睡在被裏,一呼一吸,兩脯震動得那蓋的被微微震動,是活著的證明,可也顯得很吃力。

“想些什麽?”鶴徵靠在她身邊,碰碰她肩膀。

“沒,就是想著這大半年來,姥姥帶著我們,一老二小,飄泊至此,相依為命,不料到了現在,卻……”

鶴徵沈吟:“我們寫信回沅泮吧,不,寫信太慢,現在不是有電報麽,不知道打電報多少錢。”

“對,還有爹爹阿媽,”鳳徵捶腦袋:“我怎麽搞的,這都沒想到!”

“但是你沒有發現麽,大半年來姥姥沒有和爹爹阿媽通過信,要說她不認字,我們可以代寫,但她從來沒叫我們寫過。”

“可不是呢,我就常常想,難道姥姥和爹爹阿媽鬧矛盾了?可出發時明明好好的——要這麽說,那阿叔的消息,爹爹知道嗎?”

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當即決定寫一封信回沅泮去,一是問那裏的情況,二是報告這裏的情況——之所以決定寫信而非打電報,是因為他們沒錢了。

“單單眼前就有三項:吃飯、房租、以及接下來的藥錢,”鳳徵扳著指頭:“我們該怎麽辦?”

“當當。”良久,兩人同時吐出兩個字。

次日早上睜眼,面前一張放大的臉,睫毛長密,鳳徵嚇一跳:“小貓?”

睫毛扇了扇,鶴徵揉揉,帶了點兒呵欠:“呃?”

鳳徵撐臂起來,看看:“我怎麽睡你這兒了?”

“姥姥睡那邊,你不睡這兒睡哪兒。”

鳳徵想想也是,“大毛他們呢?”

“你靠著床頭睡著了,我打發他們自己回去了。”

“顧大嬸他們回來了?”

鶴徵搖頭。鳳徵下床,去看姥姥,她正睡著,沒有大變動。打開門,天尚未亮,和昨天差不多相同,但心情已經完全不同了。

這一切到底算怎麽回事?

於晨霭裏靜靜站了一會,收拾好心情,燒水做飯煮藥,回到屋裏,鶴徵正在木箱子裏往外挑衣服,道:“很多衣服已經被姥姥當掉了。”

“現在穿的是厚衣服,是不是只剩單衣夾衣了?只怕不值錢。”

“全部就這麽多,其實不用撿。”

鳳徵一看,“把我身上這件棉襖脫下來吧,我穿校服頂著。”

“那怎麽行,後面還有這麽長。”

“都收了給我罷,”鳳徵找出一個包袱皮,毫不躊躇的將七八件衣服一卷,“能當多少是多少。”

犁口街口有一家當鋪,鳳徵去的時候他們剛拆門板,把東西向櫃上一堆,夥計一看這些東西,知道家裏是不怎麽樣的,看了一看鳳徵,問:“要寫多少錢?”

鳳徵想想:“給我寫三塊錢吧。”

夥計將包袱皮一卷,向外一推:“拿回去吧。三塊錢,做新的都夠了。”

鳳徵被他這不客氣弄得一愕,滿臉通紅,“那……你說是多少?”

“就這些,我們算幫忙的事,給你寫一塊半吧。”

“一塊半,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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