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他說。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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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徵頷首,整整頭緒,開始流利而清晰的背了起來。

“……所以你們禱告,要這樣說,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她的聲線還稍帶稚嫩,卻又如此流暢優美,轉口發音無意攜著英國腔調——腔調這種東西,不了解這個語系的人是難以註意並分辨的,因為它於實質並無甚作用,就像你說衣服上一朵真正費人工繡上去的梅花和用機器印上去的一朵梅花,遠看起來並沒有什麽太大不同,但其中區別,講究的人可以極其講究。

而麥金教授正是英國人。

在他耳裏,甚至那稚嫩也帶著妙處。童音有童音的清脆,悅耳得像在讀一首讚美詩。

他甚至瞇起眼睛來了。

但聲音突然停了下來。

五位教授都有些怔然。

“對不起,我犯了個錯誤,請重新來一遍。”

眾人面前的少年說。

“犯了個錯誤?”麥金教授驚訝:“如果不是你說,我還沒看出來你錯了。”

鳳徵笑笑:“請原諒。不介意我再讀一次吧。”

麥金教授望著她,她的黑眸闐靜,誠實而坦然。

他笑了:“當然。”

十分鐘後,鳳徵在站著的一位先生的帶領下從另一道門出來,果然如那三年級同學所說,這兒坐滿了半數考過的人。

見有新人進來,大家都不約而同的打量這個人的神色,試圖猜測這人考得怎麽樣?因為出來的人多多少少總不免洩漏心情,有沮喪的,有自信的,有微笑的——對於沮喪的多數人不免幸災樂禍,這樣對手就少了一個。偏偏出來的人,多是面露沮喪,這樣大家也就更歡樂。

惡趣味啊惡趣味。

鳳徵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她面無表情,大家看了兩下覺得捉摸不透,也就失去了興致。

“哥!”鶴徵出現在門口。

鳳徵一訝:“你怎麽來了?”

“我跟勃克勞教授說了,今天只練一個小時,趕過來看你。”鶴徵緊張的問:“怎麽樣?”

“哇你們瞧,原來他們就是那對雙胞兄弟!”有人說。

“那麽這個叫哥的就是師鶴徵了?”

“那個勃克勞教授的得意弟子?”

“肯定是了,你沒看見他剛才還提了勃教授麽。”

“何止,聽說咱們這次唱詩班選上,很大原因就是他!”

“為什麽?”

“從來領唱就是高等部的曹佩書,這次換了他,你說呢?”

“謠傳衛小姐對他是不是也……”

鳳徵拉鶴徵在遠一點坐下,瞟了密密八卦的眾人一眼,掏掏耳朵:“好吵。”

鶴徵笑了,也不去管他們,“一定能過吧?”

“那可不一定。我犯了個錯誤。”

她把細節一一說了,道:“我不知道其他人怎麽樣,也許我沒希望了。”

“你好像挺不在乎的?”

“努力過了就好了,結果我並不強求。難道說沒選上讓我去撞墻麽?”

鶴徵本來要臭的臉一聽,再臭不起來,“好吧,我買塊豆腐給你。”

兩姐弟說說笑笑,時間過得快,大約個半小時之後,所有一百二十名同學在這裏全聚,嘈雜聲中,剛才捧表格的那位先生這次照舊捧了表格出現,不過明顯這次表格與之前厚厚一沓相比,只剩兩頁紙。

他開始在黑板上寫名字。

從右至左。

熱鬧的議論聲頓時停止,粉筆沙沙。大家凝神以待。

第一個名字出來,大家激動地:“第一名,第一名!”

那個“第一名”張大嘴巴,似乎不敢相信。

一個個名字寫出來,越到後來,鳳徵越覺得沒有希望。

第十九名大叫:“不可能,我怎麽可能排十九!”

鳳徵一看,正是之前胸有成竹的三年級學生。

最後一個了。

F開頭。

鳳徵,師。

最後一名?

好吧,不管怎麽樣,那的的確確是她的名字。

不管第一還是第二十,只要取得了資格就行了,不是嗎?

先生最後一劃落下,轉身,放下粉筆,看著滿堂高興的,失落的,吹口哨的,流眼淚的,把手擡一擡,同學們以為他有話要說,暫時按捺情緒,待他發言。

“我只有一句,你們順序反了。”

“啊?”

他的手按在鳳徵的名字上:“這才是第一。”

“啊???”

“洋人順序是從左至右,同學們,你們忘記了?”

“啊?????”

“太棒了!姐姐你太棒了,我們回去告訴姥姥,她一定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鶴徵表現出前所未有的快樂,比他自己得了什麽誇讚還高興,一路嚷著,才踏進犁口街,幾乎碰到熟人,就大聲的宣布,鳳徵得了第一!

大家笑瞇瞇的看著這對雙胞兄弟,聽說是第一,這個給把糖,那個抓兩把蒜,屠案上常常過來送洗衣服的田屠戶最爽快,直接割一塊豬頭肉用草索子捆了扔過來:“第一名哪!古時候的狀元!”

兩姐弟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姥姥聞訊出來,了解情況之後,帶著他們一一感謝人家,說:“大家太照顧我們了,這兩個孩子,算吃百家飯長大的,這是所有人共同努力的功勞。”

院裏顧大嫂他們更不用說,大嫂把新買才長沒多久的雞殺了,請他們祖孫仨一起吃晚飯,姥姥再三推辭,拒不過人家,她很高興,很久很久沒有哼過的咿呀歌吃完飯後冒了出來。

鳳徵在心裏跟著哼唱,咿呀咿得兒餵,咿呀咿得兒喲,眼眶卻濕潤起來。

原來可以讓姥姥這樣高興。

☆、夫人聖餐-1

轉眼公歷十二月初一,這一天位於鼓樓的聖公會所異常熱鬧,而公會以外一條大道,三步一警,兩步一兵,一大清早就戒了嚴,時而遠遠塵起,油亮嶄新的大汽車一輛一輛的過去,一溜煙兒駛進公會大門。

聖約翰學校的學生於清晨八點在鼓樓外集合,施約瑟督導在前,穆克樂及一眾監督率領,一團兒百來個人浩浩蕩蕩的穿過戒嚴的大街,通過那些武裝的警察,來到飄著萬國旗的公會禮堂前。

這座禮堂很大,高高的穹頂,各式各樣鏤著繁覆雕塑和壁畫的拱門,目光所及之處起碼四排柱子,人處其中,愈發感覺聖靈的強大和自己的渺小。兩旁列著木質的長條凳,穆克樂帶唱詩班的人員去換服裝,其他人被分成兩組,分別於凳子左右入座。

鳳徵打量著,基本三個學校一樣,共六個方塊,對坐而峙,中間空出一條大約七八步的走道。三個學校不可能將禮堂填滿,更靠近布道臺的兩邊,臨時設著一排一排的椅子,椅子上都掛了白紙牌,上面列了英文名姓,想來是各教會神父及家眷,對著名字入座用的。

年輕人都是很活潑的,尤其兩個學校前後靠近的地方,更是嚶嚶嗡嗡,交談得很熱鬧。等大家都坐好有了個陣勢已經過了快一個鐘頭,這時那白紙牌的椅子上也漸漸開始七零八落的入座,布道臺前有人在擺弄擴音器,伴奏的樂隊進場,鳳徵看見了管風琴!

看見它她不由想起歐司朗神父,不知道他怎麽樣了。

穿著白色聖袍紅色衣領鑲金邊的唱詩班成員們從一側的門魚貫而出,走上布道臺後的專門唱詩的位置。

實在很耀眼,學生們發出一陣歡呼。

這個教堂大約是十分正規的教堂,鳳徵猜測,像那個唱詩班專站的臺子,她就從來沒見過。

這時有一個穿著很隆重的神父出現了,鳳徵猜測他是不是主教之類,然而接著又走出來幾個跟他裝扮差不多的,讓人看得眼暈。

不過最讓鳳徵暈的是,阿爾伯特竟然是其中一個!

也對,她突然想起來,阿爾伯特曾經跟她說過他是聖公會的。

又過了半個小時,同學們最初的興奮勁頭過去,只等著主人什麽時候出現,忽地樂聲大作,再出來一個披鬥篷著紅衣的胖胖的神父,滿面笑容的帶著阿爾伯特一行一齊迎向門口。

從鳳徵的角度,只能看見門口停下一輛勞斯萊斯高級轎車,沒有護兵,大概後面跟了車子,只見一個身材十分高大甚至比洋人都高出一個頭的大個子搶步上來,開門。

胖神父趕到車前,伸出一只手。

戴著閃閃鉆戒水蔥似的一只手搭在了他手上。

“夫人,歡迎,歡迎之至。”胖神父道。

聞名已久的靖夫人終於出現在大家面前。

她披著藏青灰鼠出鋒鬥篷,腦後梳著漆黑光亮的圓髻,鬥篷下微微露出一片紫緞旗袍,旗袍上的花瓣白燦亮亮的,雍容華貴。

她微笑著和胖神父英語交談數句,和阿爾伯特幾人一一頷首致意,邁進大門。

轟然響起熱烈的掌聲。

她的笑容更深了,朝大家招一招手,音樂持續不斷的進行,由阿爾伯特在最前,胖神父在最後,引導著靖夫人緩緩走向最中央的聖壇。

大家都紛紛伸長腦袋看,在過道兩旁的顯然最有優勢,讓鳳徵聯想起崇德軍校那次閱兵。

這情形不正十分相似麽?

夫人後面跟著數人,兩兩相並,先是靖龍徵和靖燕徵,第二排一對男女鳳徵不認識,第三排是衛嘉人和姚大小姐。

鳳徵把目光放到那從未見過的青年男女上。

什麽人竟然把衛嘉人都擠到後面去了?

女的稍大,二十來歲的樣子,一張宛如從畫中走出來的古典王妃般的臉,鵝蛋兒形狀,皮膚光潔,頭發烏黑,眉如彎月,脖頸修長。頭發沒有燙,而是松松的紮了,垂到左側的肩膀上來,更讓那臉龐顯得柔美。

男的眉目和她頗有幾分相似,鳳徵懷疑是姐弟,他個兒高瘦,臉色羸白,眼下隱隱兩道青紋,嘴唇很薄,有一種奇特的氣質。

靖夫人走到了最前頭。天籟般的童音響起來,她含笑經過每個唱詩班男童,胖神父和那高大副官緊緊跟隨兩側,在經過鶴徵的時候,夫人意識到他是領唱,格外點了兩下頭,龍徵推推前面的高大身軀:“洪副官,你擋著我了。”

不知怎麽突然停住的高大副官忙轉身說對不起,邁步追上,龍徵朝後面跟他差不多高的女子悄聲道:“沒撞著你吧?”

女子莞爾搖頭。姚大小姐用扇子遮住嘴笑,“太子,這還用得著特意一問麽,對吧,嘉人?”

衛嘉人卻沒回答,瞬也不瞬的瞅著作為領唱的鶴徵。

姚大小姐止不住呵呵。

唱詩完畢,靖夫人走到臺前:“親愛的同學們,親愛的各位神父、兄弟姐妹,聖餐是一種聖事,是耶穌親自所設立的,餅表明那聖潔的身體,杯說明寶血為罪而流,作為他為我們受難的記念,作為他賜我們永愛之憑證,我們當信心來領受。”

臺下同應:“阿門。”

言畢,靖夫人朝胖神父註目,胖神父替換她到臺上,先說:“謝謝夫人今日前來,足可見心之真摯虔誠。上帝將永遠祝福您。”

靖夫人下巴點一點。

胖神父這才開始主禮:“我們的天父,你賜予聖子耶穌基督做我們的救主,這是不能言喻的恩賜。為這恩賜,我們誠心感謝你,主將所賜的這些聖物,我們用信心來領受,可以得基督住在我們心中。靠著我主耶穌基督的聖名,懇求賜我們永恒的生命。阿門。”

臺下再次同應:“阿門。”

這時有人端出葡萄酒和無酵餅來,一盤盤分發到眾人面前,胖神父待分發完畢,舉起手中同樣一枚餅及酒杯,道:“主耶穌被賣的那一夜,即用此分與門徒,此身可舍,以血立約。主的大慈悲,賜我們這聖事,使我們一同領受,我們深深地感謝。阿門。”

他先吃一口喝一口,底下也開始吃起來。未發過酵的面做出來的餅既硬又幹,很多學生做做樣子,鳳徵咂巴咂巴久了覺得挺有味。

這會兒會場變得稍為活躍,胖神父嘴巴抹抹,宣布休息半個小時。

很多人一聽,如蒙大赦,紛紛四處去方便。

鶴徵換回校服來找鳳徵,低聲道:“姐姐,你見過靖夫人身邊那個副官麽。”

“剛才站住的那位?”

鳳徵揚頭,臺前已經不見靖夫人及神父他們。

“你以前見過沒?”

“沒有啊,怎麽了。”

“他看到我的神情很奇怪,吃驚或許是別的什麽,臉上很不自然——”鶴徵回想一想:“我說不上來。”

“但我們不認識他,他應該也不認識我們,”鳳徵避開兩旁沖來撞去的人潮:“走,咱們找個安靜點的地方說。”

禮堂大得出奇,兩個人繞過高大的圓柱,專撿人少的地方走,到了一個洗禮堂,頭上的圓頂透出一個小洞,光線照進來,正落在小池子上,恍如聖光耀射。兩人在寬寬的多立克式的欄桿邊伏著身子,鳳徵看了會兒:“真神奇,是嗎?”

“密斯姚!密斯姚!”兩聲呼喊從洗禮堂對面的另一個入口傳過來,緊接著出現一個穿著和鳳徵他們同樣校服的學生,不同的是頭上不知什麽時候戴了頂帽子。見了鳳徵兩個,他愕了下,有些尷尬似的,隨即扶帽子點頭,叫了一聲“密斯脫師”,過去了。

鶴徵道:“你認識?”

“就是資格獲選評時那個在我後面的三年級師兄啦,你忘啦?”

“哦,其實第二卻誤以為自己第十九的那個?”鶴徵低低笑起來。

鳳徵正要接口,又聽見一個人喊:“密斯姚?”

擡頭看時,卻是度恩書院的一個男學生探頭探腦的,穿一襲深灰嗶嘰的西服,裏面同色的毛背心,一條紅艷奪目的領帶在背心外頭飄蕩著,梳著大背頭。

他圍著洗禮池繞了一圈,抓抓頭,離開。

這下兩姐弟不能不懷疑了,鳳徵左右看看:“他們找的密斯姚是姚大小姐嗎?她在這兒?”

鶴徵環目一周,洗禮堂的結構一角一檐清晰的像畫圖般準確嵌入腦海,朝第二扇與第三扇門之間的木講臺道:“不愧是姚大小姐,短短一會兒就碰見兩班男朋友。”

“欸?”

木講臺旁邊各有兩尊立體雕像,這時卻笑著轉出來一個人,搖著小折扇,不是姚大小姐又是誰?

她今天一身白衣裙,雕像又是雪白的,故而側靠在那裏幾乎分辨不出來。雖然穿著似乎樸素,耳朵下面卻懸著一串很長的珠子,粒粒細小的寶藍玫紅寶石,一直到肩膀,一搖動,將那精細描畫的臉蛋打著,晶光閃爍,熠熠生輝。

“本想清靜會兒,這些人卻煩人。”她說,來到兩人跟前,點點鶴徵:“我說——”

“晚照,你果真在這兒!”突然一個聲音跳出來,姚大小姐轉頭,卻見一個著培雅書院校服、穿黑頭白腰皮鞋的青年匆匆沖她而來,鳳徵姐弟心想,這不叫“密斯姚”而直稱名“晚照”,顯然不是一般關系了,各自讓開一步。

“給你。”青年人高馬大,臉有些紅的期期艾艾遞過一個信封。

鳳徵看,那信封紙質光潔明亮,角落畫著紅玫瑰花,估計點了香水,隔了兩步聞還是香噴噴的。

在青年身後不遠手挽手三個女孩子,笑嘻嘻的看著這幕,正是燕徵、嘉人和那個有著古典氣質的女郎。

“好哇,叫你們笑,”姚大小姐接過信封,毫不尷尬地:“我看除了秀城姐,其他兩個還不見得收過情書呢!”

“藍毓,你聽見沒有,”燕徵一點不示弱:“咱們姚大小姐接過情書無數了!”

“別聽她胡說,”姚大小姐呸呸呸地挽過青年的臂膀,“走,咱們逛逛去。”

青年受寵若驚,僵正的端著手彎。

姚大小姐走出兩步,回頭,朝鶴徵道:“餵,你跟嘉人也隨我們一起逛逛?”

“唔?”鶴徵揚起一邊眉毛。

姚大小姐看看腦袋已經垂下去的嘉人,笑道:“你去探病的那一段,我可知道了。既是這樣,那就好好的相處為是,我想做哥哥的總不會反對吧?”

鳳徵道:“只要他們願意。”

姚大小姐便去拉嘉人的手,嘉人羞答答的隨她動了幾步,鶴徵可沒有動的意思,姚大小姐道:“真的,和我們一起走走,我有話跟你說。”

燕徵道:“當事人不急你急什麽,真真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姚大小姐道:“你難道還不知道我的脾氣,我向來是性子很急的。”

鶴徵抱著手臂靠著欄桿前,只是微笑。

“你笑什麽?以為我拿你們開心?”

鳳徵不忍嘉人夾在其中,推推鶴徵:“去走走吧,大家都算相熟了,並無緊要。”

此言一出,換來鶴徵一瞪和嘉人高興的一笑。

“我看師鶴徵吶,別的不好,就聽你哥這點是好的。”姚大小姐邁步:“走罷!”

他們四個成雙成對的走了,燕徵道:“前陣子她還和程予風好得蜜裏調油,轉眼藍毓就追她追到這邊來。”

秀城道:“三角戀愛?”

燕徵哼笑:“只怕是多角呢!”

秀城抿著嘴角:“你倒都知道。”

“你以為我說話說漏了嗎?你想呀,我們這圈裏的人,誰不知道誰的事,秀城姐你心裏知道不說而已,我何必不說出來呢?”

秀城再笑笑,身子靠向欄桿,朝鳳徵道:“你貴姓?我還沒請問。”

鳳徵答:“我姓師,叫鳳徵。”

“跟剛才走的那位是雙胞兄弟?”

“嗯,那是我弟弟鶴徵。”

“都是好名字。”

燕徵道:“我可不認為。”

她的態度自從上次軍校開始明顯對著來,從小皮包裏抽出一包茄立克,秀城掩不住驚訝:“嬢嬢,你學會抽煙?”

燕徵沒答,用自來火匣點著了,悠悠吐出一口,“啊,沒有煙灰缸。”

秀城劈手要奪,燕徵避開,抓住鳳徵的胳膊:“不過,這兒有個現成的。”

煙灰彈落鳳徵的手掌,很燙,鳳徵微微一掙,被燕徵緊緊擰住。

她其實可以脫開,然而如果可以忍耐……一個少年人,不怕不去奮鬥,就怕不能忍耐。

不管發生什麽,記得保持冷靜。鳳徵自己對自己說:如果覺得煙灰很燙,那它就會很燙;但如果不把它當回事兒,也就沒什麽了。

秀城變色,眼看那還泛著紅星子的煙灰一段接一段的落下,去拉燕徵的手,肅聲:“這是做什麽,快放開!”

燕徵嗆了兩口,見秀城動上真氣,瞅一眼鳳徵,眼前人只顧看著地板,竟然沒反應,太無趣了。她懶懶揮手:“好啦好啦——”

邊說卻將那煙頭直接摁在了鳳徵掌心!

鳳徵再也忍不住,一下甩開了她。

燕徵楞了楞,不過她當時迅雷不及掩耳、用的勁又大,所以煙頭已經摁滅了,一股皮焦肉的味道絲絲漫開,她便不再計較這一擲,聳聳肩膀:“我走了。”

“嬢嬢,你——”

秀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這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嬢嬢,這般若無其事的樣子!

正欲追趕質問,一只手從後拉住了她。

☆、夫人聖餐-2

臺階下,洗禮池旁。

衛秀城用水給鳳徵清洗了洗手掌,從手袋中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小銀盒子。

銀色盒子裏有一卷卷得很精致的白紗布,和一個小塑料瓶。

她將塑料瓶子中的紫藥水給鳳徵擦了擦傷口,然後熟練的打開紗卷,一圈一圈縛在燒傷的手上,低聲問:“疼不疼?”

“不疼。”鳳徵咬牙,笑:“沒想到衛小姐的包裏不是化妝品,而裝了這個。”

“我本來念醫科,紗布與紫藥水是最常備物品。”

鳳徵張大眼:“你是醫生?”

衛秀城道:“尚是預科。”

“真了不起。”

“了不起嗎?”秀城側側頭,她真的很溫柔:“不,最先我想讀醫科,只是為了碧城。”

不用說鳳徵也猜到,今天跟她並排走的那個蒼白的少年定然就是她弟弟——衛碧城了。

那面色確實似乎身體不好,不過人家的家事,也許諱疾忌醫。

她道:“那麽,令弟的病,定是能好的。”

秀城笑笑:“希望如此。但是後來發現,太窄小了。”

“怎麽說?”

“這個世界上受苦受難的人太多,尤其我們中國。你聽說過紅十字會嗎?”

鳳徵點頭,“那是外國的——”

“你們兩個在幹什麽!”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緊接著一陣皮鞋踩著階梯的聲音,靖龍徵從弧形樓梯上匆匆轉下,後面跟著兩個護兵。

鳳徵將手抽回,秀城也站了起來。靖龍徵瞪著鳳徵:“你怎麽跟秀城在一起?”

秀城道:“他的手受傷了。”

龍徵這才看見那一圈繃帶,怒氣稍緩:“怎麽回事?”

“哦,走路不小心摔倒,不過沒什麽大礙。”鳳徵答。

妹妹做出那樣的事,哥哥出現,秀城以為受害者總會對哥哥說些什麽,然而這個少年,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驚訝於他小小年紀,有這樣的氣度。

“感謝衛小姐給我包紮,我會銘記在心。多謝。”

“等等,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一起走吧。”秀城叫她。

龍徵不高興了,“你們一見面,倒親熱得很。秀城,你回來十幾天了,卻跟我遠遠的離著,反生疏起來?”

“這是說得什麽話,”秀城一笑,去挽他臂彎:“好啦,一起,這總行了?”

龍徵朝身後兩個護兵一擺手,他們遠遠退開,站著僵屍一般。龍徵道:“這次假期歇多久?”

“聖誕連上元旦,一月中旬左右走。”

“那不到一個月了。”

鳳徵自動落後兩步,拉開距離,期望他們就這樣朝前而忘了她。但秀城側頭:“怎麽了,手還是很痛?”

“不,一點不痛了。”

秀城左手食指比著嘴唇,維持著側首的姿勢想了一想,明明是成年人,這模樣很嬌憨,她做出來卻一點都不違和,反而增了絲俏皮,鳳徵想,怪不得龍徵會喜歡她。

她像是想明白了面前少年的顧慮,微微一笑,不再勉強,挽著龍徵絮絮輕語而去。

姚大小姐一行走著,遇到了她的許多女伴。有五六位和她商量聖誕舞會的,幹脆不走,嘻嘻哈哈,大家談得熱鬧,不少人暗中打量著藍毓,姚大小姐裝作不知,聊了兩句,道:“今天群樂有新片子,聽說不錯,有人去看嗎?”

“真的嗎,太好了,聖餐完之後時間正好呢。”女伴們豈有不附和。

藍毓道:“諸位若果真去,我可以奉請。”說著伸手招了跟在不遠的侍從來:“你給我打一個電話,問還有一級包廂沒有?若是有,叫他不要賣,我這裏留著。”

那侍從聽了去了。

女伴們見他派頭十足,更加猜測大小姐這位新歡是何等人物,一面不住的叫謝謝。藍毓對於女生向來羞澀,在培雅由於大家都知道他家世地位,女生們即使愛慕,也不敢輕易上來圍攏。這回碰上聖約翰的女生,初見乍識,倒少了諸多顧忌,恍如處於眾香國中一般,嘰嘰喳喳,花團錦簇,面上漲紅,更加周到:“諸位是坐學校的車過來的?待會兒卻是不便,我叫人多開兩輛過來。”

女伴們一聽,異口同聲的把密斯脫藍叫得山響,姚大小姐心中嗤笑,任他去周旋殷勤,轉首看後頭那對兒在幹什麽。

果然不愧冷面鋼琴王子,同樣衣香鬢影環繞,他卻顏色也未多動一分,對於另一位男士大出風頭似乎也沒有半絲介意。嘉人就更不在意了,兩人之前不知在說什麽,嘉人雙手背著,兩只腳前後互相地交架,後面那只皮鞋高跟輕輕的敲著地面微微響,同時身子也搖撼不定,低著頭道:“你難道不懂得精神上的安慰,比物質上的安慰,要強得多嗎?你這幾句話,就是……就是……”

姚大小姐張著耳朵等半天,後面總等不出來,不由噗嗤一聲笑:“可不是呢,花個幾十上百的請人固然有面子,不過對於我們來說,交朋友不是按這些論資格,師鶴徵,你可是真心跟我們交朋友?”

鶴徵道:“不是朋友,無緣無故地,不會陪兩位小姐來散步。”

“你呀!”姚大小姐掩著扇子嬌笑,爾後朝嘉人睞睞眼:“口說是無憑的,總要有一點東西作為紀念,嘉人吶,你說是不是?”

“咦,欸?”嘉人沒反應過來。

“你問藍毓。”

藍毓從脂粉陣裏分出一點神來,走這一路他大概明白了衛師兩人的關系,在身上將一個綠呢制的小盒掏出:“早就準備好了,無奈今天才有送出的機會,讓我們精神上的友誼,更進一步。”

女伴們睜大眼睛瞅著,姚大小姐懶洋洋接過錦盒,打開,裏面金子一鉤,中間嵌一粒鉆石,怕不有黃豆大,燦燦轉著流光。

這麽大的鉆戒,女伴們心內撓癢兼流口水,閃瞎人眼,莫不要上千塊?

姚大小姐笑道:“謝謝你。你送這貴重的東西給我,我可是要回送你點什麽才好?”

藍毓連連搖手:“我們要好,是在感情上,並不在東西上。我送這點東西給你,不過是作一種紀念品,何必談到還禮的話。晚照你能看上,我高興且來不及了。”

這麽重的手筆,哪個女的能看不上哇!女伴們紛紛吐槽,不過……看姚大小姐漫不經心的樣子,唉,大概也只有以她家世,才見怪不怪吧。

姚大小姐笑道:“雖然這樣說,我應該也送一樣東西給你作紀念品才好。”說著斜轉了眼珠,向衛師兩個人瞟著:“不如一路去猶太人那個照相館,照幾張六寸的相?”

藍毓拊掌:“晚照肯贈我玉照,再好不過!”

衛嘉人這會兒總算明白了,姚大小姐是在撮合他們呢,紅色直到了耳尖尖。鶴徵道:“姚大小姐要找相片子,想必家裏有的是,何必新費幾張。再說,參加完聖餐,我還——”

姚大小姐不待他說完,“方才還說交朋友,師鶴徵,說這麽多你真是不懂?”

鶴徵被她如此問著,實是無話可講。姚大小姐道:“我是看我們嘉人一片真意待你,實話說,我知道你顧忌什麽,但我們嘉人既然看中你了,那些你不要放在心上。不是我自吹一句,我們心裏想要什麽東西,我們自己總可以拿錢去買,用不著別人來送我。”

她這一說,莫說鶴徵反應如何,藍毓就十分尷尬。但姚大小姐顯然不管不顧。

不愧是大小姐啊!女伴們齊刷刷一律垂首嘀咕。

鶴徵心中冷笑,更不言語。

嘉人急了,連朝姚大小姐使眼色讓她不要再說,一面期期艾艾道:“師、師鶴徵,我、我沒有別的意思,你要不想去可以不去,我、我沒有惡意。”

少年比她小,個頭卻高她半個頭,精致的側臉微微低下來,嘉人的心怦怦跳。

“衛小姐說大了,你待我怎麽樣,我不是木頭人,自然知道;至於說用錢,你們是千金小姐,這很不足以為奇;若說去哪裏玩,年紀輕的人,哪個又不喜歡玩?”

他說一句,嘉人的眼睛就亮一句,連姚大小姐都略帶訝然。

“但差距就是差距,就算我不介意,外在環境、其他人呢?而總明示暗示讓我不要介意的你們,若是真正不以為差距,又怎麽老提起?”

“我們是怕你——”

少年回視著姚大小姐:“那是因為你們已經先認定,你們高人一等。”

姚大小姐的“好心當成驢肝肺”咽回肚子裏。

“真正的朋友……”少年頓了頓,望著洗禮堂的方向,莫名笑了笑。

原本熱鬧的人群寂了一寂。藍毓左看右看少年,忽道:“是你!”

姚大小姐撫摸下耳墜,“幹什麽,咋咋呼呼的。”

“他、他是——”

“都走了一路了,你這會兒才剛見不成?”

“不是,我見過他!可那會兒——”他瞧瞧少年又瞧瞧嘉人,“他既是七小姐的朋友,怎麽會被打成那樣?”

鶴徵蹙眉看向他。衛嘉人道:“打他,誰打他?”

姚大小姐也正眼看來。

藍毓道:“幾個月前的事了,那時太子約我打板球,我到你們學校,他還沒上場,在一邊坐著,他的架勢你們都知道的,後面一群人。場上那時已有人在打,我以為去晚了,他卻讓我坐,那天天氣不錯,碧城也在,不過說實話,通常都是劉大少在的,但沒見著人。哎我跟你們說,那時幾張椅子一擺開,大馬金刀的往上一坐,個個都是兩肘放扶手的老大架勢,縱觀全場,還挺有氣勢——”

姚大小姐磨牙:“講重點。”

心上人說話,藍大少立即執行:“然後碧城就招呼我看場上的人打球了。當時我瞧他,面上帶著笑容,卻有點兒不懷好意似的,心想衛少這是算計誰呢,然後我就明白了。”

那天天氣不錯,陽光很好。

板球是英國人流傳進來的一種紳士運動,不懂打的人可能會覺板球沒意思,而且生疼,因為你得空手去接住石頭一樣硬的球。場上一個隊擊球,一個隊防守,三柱門外爭奪很激烈,進攻的顯然是老手,拋球線路詭異、力道淩厲,呼嘯而來,不到最後一刻根本無法判斷它的球路,藍毓想,夠刺激的。

相比起來守門的那方太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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