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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爸知道。

“上尉您在這兒!”

驚喜的叫聲傳來,鳳徵一看,居然是剛才那位翻譯,後面仍然跟著先前幾個德國人,加上沒見過的一個胖胖的老頭。

等走近來,發現龍太子、靖小姐、劉大少這些都在,翻譯簡直行禮都行不過來了,那位胖胖的老頭也滿頭汗,自我介紹是校長辦公室秘書。

“校長陪總座他老人家,今天我值班,可實在不好意思,我也不懂德語,沒奈何只得煩請六少爺。”胖老頭說著,對衛六倒是客氣得很。

衛六跟領頭的萊謝勞嘰哩呱啦談上了,鳳徵勉強聽,得出事情大概是一臺裝甲車上的自動平衡器壞掉,唯一可以修的是幾個顧問中的一位中尉,但他要打電報到大使館,再到德國,得到允許後方能修理。

“何必這麽麻煩呢,”衛六說:“先檢查問題出在哪裏好了,也許是小毛病。”

“不不不,上尉,”萊謝勞道:“這種裝甲車是目前世界上最先進的型號之一,有專利的技術,不能擅自動它。”

衛六看看他們,突然一笑:“你們不會是沒查出原因在哪裏吧?”

那個中尉被看透,臉一紅,萊謝勞道:“上尉先生,您不該這樣說。”

“那就讓它壞在那裏好了。”衛六攤攤手。

“這——不行,如果沒法使用,我們要寫報告,或者將這臺車運回德國去。”

這種裝甲車確實珍貴,該型號只有一臺,衛六想一想:“我去看看。”

“阿?”德國人張大嘴。

“顧問先生,我在德國可不止學了擊劍騎馬,機械課也是學了的,如果您相信的話,我曾經單獨把十八輛戰車拆散、修理、重裝過,也就是所謂的大翻修。”

他笑一笑,擡步往裝甲營的方向走,龍徵燕徵幾個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麽,紛紛問去哪裏,衛六道:“看戰車,你們來嗎?”

燕徵嘉人當然跟上,劉景和一聽是裝甲車,也掩不住摩拳擦掌;龍徵遲疑了下,招來阮副官吩咐兩句,也一起;留下鳳徵,大家都去了,她也只好奉陪。

裝甲營的操場上停了數臺漂亮威武的戰車,有人專門看守,基本要進去,得靠德國人帶領或允許才行。劉景和圍著它們轉來轉去,不時嘖嘖;龍徵和嘉人閑聊天;燕徵跟在衛六屁股後頭,鳳徵因為想看看那個“自動平衡器”到底是啥玩意兒,因而也一直混在德國人中間。

中尉爬進戰車裏去了。衛六將外套脫下,正好看到鳳徵,想也沒想就遞了過來:“拿著。”

“誒?”

料子極好的還帶著人體體溫的軍裝托在手裏,鳳徵嘴巴張得圓圓。

衛六挽起袖子跟著中尉進去了。

鳳徵低頭看看,暗藍的質地,標志著軍銜的肩章,銅制的雪白的紐扣……鐵沈鐵沈。

她感到一道殺氣。

擡頭,是了,燕徵不過遠了兩步,在衛六背後,衛六沒看到她——為什麽沒看到她沒看到她!現在這個姑娘殺氣騰騰的看著自己是誤會呀誤會!

把軍服還給她來得及補救這個錯誤麽?

說做就做,鳳徵立刻毫不遲疑的揚起笑臉,趕緊托著燙手山芋過去:“靖小姐,還是你幫忙保管下,我——咳咳,我上個廁所。”

燕徵當即鄭重的接過軍服而嫌棄的看了她一眼,鳳徵摸摸鼻子,向胖老頭問了廁所位置,在那外面溜達了一圈之後回來,衛六跟中尉已經出來,手裏托著一個並不大的方盒子。

聽他們討論,鳳徵漸漸明白了,當戰車瞄準目標,不論戰車如何移動,戰車炮所瞄準的角度不變,就是因為有自動平衡器的關系。中尉慎而重之再三強調,此刻的拆除是迫不得已。

她有點想笑。

衛六漫不經心的掃過她,朝中尉道:“你信不信,我判斷這個平衡器是利用地心引力,裏面有若幹機械下墜,經過地心引力的作用,才使維持角度不變……”

他越說中尉眼睛瞪得越大,此為專利兼機密技術好不好,這個中國人是怎麽一猜就中的?

“如果我說的是對的,我來幫你把它修覆。”

衛六的結束語。

一夥德國人瞪著他。

“……咳咳,”中尉不自然地:“你說對了,裏面機械的道理的確如此。但是我不能讓你來修,因為我是——”

“這並不需要費多少工夫,而且我承諾,決不會將此外洩。中尉,試一試,好嗎?”

最終德國人同意了。

他們去準備工具,而場外,看車的人依舊左敲敲右敲敲,聊天的繼續聊天,捧著軍裝的一臉陶醉。

衛六把盒子放在鋪好的一塊布上,隨手從褲子裏掏出一枚硬幣。

鳳徵想暈:“六少,你該不會修不修得好都靠投硬幣決定吧?”

“為什麽不呢?”衛六笑笑,硬幣在指尖彈了彈。

鳳徵黑線:“……好吧,我佩服你。祝你成功。”

她要退下,衛六道:“你懂德語。”

竟然連半絲疑問的意思都沒有。

“嘎?”

“不然你怎麽知道我要修它?”

“咦?”鳳徵恨不得甩自己大耳巴子,沒事抽筋搭什麽話呀!“呃,這個,其實不是……戰車不是壞了嗎,我看你看它這麽久,估計是這個東西的緣故?所以——”

“可從頭到尾,我沒有用中文說過戰車壞了喲,”衛六笑得格外開心,看在鳳徵眼裏格外跟大灰狼瞅小兔子掉陷阱裏去的賽過:“你想想?”

誒?

好像真是!他只說帶大家來看戰車,此外再沒有跟大夥提過其他!

“我、我是猜的……”

“懂德語我又不會把你怎麽樣,只是沒想到而已。好了,你在旁邊聽得津津有味,我看得也很有意思,很好,不是嗎?”

原來破綻這麽多。鳳徵認栽。

“縻哥哥,你跟他聊什麽,很熟?”燕徵湊過來。

鳳徵再一次嘗到了丟刀子樣的目光。

大小姐啊,我現在是個男生好不好,你是不是防備得太過了點兒?

“師鳳徵這人挺好玩的,總給人以驚喜,”衛六這話不知是幫她解圍呢還是害她更深,“嬢嬢,交朋友要交各種各樣的,這一種,說不定是管鮑之交。”

管鮑之交?燕徵的中國古代典故學得不怎麽樣,但她不能在縻哥哥面前表現出來,含混道:“我沒聽過他們家名字,不清不楚的我們是不能亂交的。”

“那我還是當兵的呢。”

“這怎麽一樣呢,”燕徵急了:“你是縻哥哥,我爸爸常跟我哥說,軍校的日子那麽苦,很多軍閥的孩子送進去都叫苦連天,唯獨縻哥哥你,從來是比別人更吃得了苦,就算你不是衛家——就算不看你的出身,你也一定是最出色的。”

“是嗎,鼎叔是這麽評價我的?”

“當然了,他說我哥是被我爺爺跟我媽慣了,沒辦法,所以無論如何堅持一定要送麟徵來,說要鍛煉他。”

“師鳳徵,你看呢,軍校的日子苦嗎?”衛六似笑非笑,玩著硬幣,問。

苦?有餐廳吃飽飯、有床鋪睡覺、有浴室洗澡、有幹凈的廁所如廁,這怎麽能稱為苦?比起大雜院來,鳳徵覺得如果能過上這樣的生活,求之不得。

她微微笑了:“苦跟不苦是相對的,之所以會覺得甜,那是因為嘗過苦。如人飲水,自在人心。”

燕徵嗤了一聲:“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衛六道:“好一句如人飲水,自在人心。”

☆、鞭影啼聲

一切工具準備就緒,衛六如他所言,不到一個小時,平衡器修好了。把它裝進去試一試,德國中尉不由得稱一聲牛!

他們邀請衛六去跟他們喝啤酒慶祝,燕徵挽住衛六不肯放手,德國人明白了,笑著離去,燕徵才不管他們說什麽,看看時間不過四點,提議去“利華”。

“利華?”龍徵問。

“前兩天剛開的一家西餐館,報上做那麽多廣告,你沒看見麽?”

“啊,我知道了,跟風起士林的那家,是不是?”嘉人道,“廣告上說,開業一個禮拜內,凡前去就餐、喝咖啡的顧客贈送一個咖啡鑰,咖啡鑰由英商利洋行特別承制,精細玲瓏。”

“你們女孩子就喜歡這些東西,”龍徵嗤之以鼻:“中國人開西餐館,想想也不正宗。”

“誰說的,”燕徵反駁:“我一個女友去過,說很不錯。”

“對,雖然是中國人開的,廚師聘的卻是法國人,”衛六接口:“而且有休閑室,可以玩一盤斯諾克。”

“就是吧!”燕徵認為衛六在維護她,更加高興:“走吧走吧,大家一起去!”

鳳徵夾在其中,無可推諉,只得仍上了衛嘉人的車,一道往利華前來。

利華采用純歐化式的建築,門口有侍童,一看大汽車來了,還是接連好幾輛,知道做大生意的,車尚未停穩,已經圍了上來,爭相開車門,各人的仆從把他們揮開,陸續下車,以靖龍徵的身份,自然他先進門。

鳳徵在最後,從未見過那般逢迎的張張笑臉,忽有狐假虎威之慨,差點忍不住自己笑出聲來。

大門進去並非一般飯店那樣是大廳,而是一個門廊,壁上的衣架帽鉤,懸掛了不少的帽子和大衣。門廊過去,一條寬甬道,左邊一所小廳,已是坐滿了人的,一架留聲機正放著歌曲。聽到腳步,看到他們一夥,滿座無論華洋男女,均註目而視。

一名洋人領班過來,燕徵率勇當先,兩人英語交談了一陣,洋人頷首,帶著他們又走了一段,踏進一座垂花拱門,兩邊均是包廂,打開其中一扇,一張漂亮的臺球桌首先映入眼簾。

燕徵歡呼一聲,將戴了一整天的男式帽子扔到旁邊沙發上,一頭秀發披下來:“今天無論如何縻哥哥要教會我打才行!”

衛六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聞言笑笑,拿起單子問大家點什麽酒水。這時另有幾名西崽進來,幫他們擺球的擺球,擦桿的擦桿,領班站在衛六身側,筆在箋上飛快的記著。

靖龍徵和劉景和在他點的當兒,已經手癢的拿起球桿你來我往的開上一盤了,半盞茶工夫劉景和略微領先,漂亮的進了一個球,起身卻沒人歡呼,一看,唯二的兩個女生一個膩在衛六旁邊好似說不盡的話頭兒,另一個有些怔楞的註視著站在玻璃窗旁往外看的少年的側臉,出了神。

“靖少,真該帶兩個妞過來,”他碰碰龍徵低伏的身子:“你瞧。”

龍徵正計算著角度,道:“你別碰我。”一面擡眼看了看自己親妹和表妹,嘴角揚揚:“妹妹雖多,一個不是我的。”

“這店裏不知有沒有洋妞兒?前兩天他們送給我老爹一個白俄情婦,可真帶勁!”

“你不是正和你那個戲子打得火熱嗎,怎麽,沒搞定?”

“切,讓咱們爺們看上了,會弄不到手嗎?對,我打個電話叫人接她過來。”說到這裏,他招手問西崽電話在哪,搖了號碼後吩咐人開汽車去,報了飯店地址,約摸十分鐘左右西崽回來說有電話找他,龍徵把自己球打完了,等了一回,看見他面色不郁的進來。

“怎麽啦?”

“她家裏說她出去逛街去了,掃興!”

“女人嘛,哪個不這樣,永遠不嫌多的裙子鞋子,不在就算了。”

劉景和唔了聲,看看桌上情況,吹吹手心,彎腰,才擺好姿勢,此時已經和鳳徵一同站到玻璃窗前的衛嘉人忽然咦了一聲,手指道:“那不是——”

鳳徵下意識的往劉景和這邊望來,口中道:“沒什麽沒什麽,衛小姐,我們到那邊坐吧。”

她一時情急之下去拉衛嘉人的手,衛嘉人愕了愕,避開,卻同樣的朝劉景和望了望。劉景和被接連兩瞥之下,覺得不對勁了,直接持著桿子到窗邊四顧一張,頓住。

對面也是一個包廂,那玻璃窗戶,恰好卷起窗紗,從這邊望過去看得很清楚。一個旗袍女子,兩手撐了頭,靠沙發一角坐著,雖不能將她的臉完全看到,但是在她的雙手以下,依稀有幾道淚痕。沙發的扶手側,站住了一個西裝青年,滿臉帶著委屈的樣子,半彎了腰,從口袋裏抽出一條手絹,向那女子遞著。

女子不接,青年嘆了口氣,不知說了句什麽,女子仰起頭,悲切的回了兩句,男子呆楞半晌,忽地從一旁小茶幾上拿起削水果的刀,向自家頸子底下橫抹了去!

嘉人啊了一聲,劉景和呢,牙齒咬得格格響,兀自冷笑著。

那女子雖是雙手撐住了頭,而且低了下去的,但是她對於青年的態度,卻是時刻註意。就在青年橫刀的時候,她猛地向上一跳,伸開兩手,將青年抱住,口中不知央告著什麽,梨花帶雨。青年舉起刀子的一只手,終於是被女子極力地扯了下來,回手攏住女子膊膀,撫了撫她的鬢發。

“這對狗男女!看我不宰了他們!”

啪地一聲,球桿生生截成兩斷,劉景和一下掏出蓋在衣服下的槍,怒氣沖天的出門。

龍徵楞住了,衛六和燕徵也側目而視。

“嘉人,這是——?”

嘉人來不及回答龍徵的問題,匆匆跟了出去,鳳徵更是二話不說尾隨而上。

屋裏幾個西崽此刻方反應過來,英語大叫經理,劉景和一臉煞氣,見神殺神見佛弒佛,領班才到他跟前,他對著天頂就是砰砰兩槍,把一夥洋人嚇得連退數步。

槍聲把兩旁包廂裏的人都驚動了,紛紛嚷呼著開門,劉景和兇神惡煞的持槍一路過去,忽然一個女的一聲尖叫,就要掩門,劉景和嘿嘿兩聲,一腳用力踢開:“你不是說逛街去了嗎?”

門板踢爛,力道大得蘇玉影跌倒在地,後面的戚紹偉連忙上來扶住她。

“賤人,回話!”

劉景和將冰冷的槍口對準瑟瑟發抖的男女。

“我、我們並沒有什麽——”戚紹偉壓下恐懼,用力的發聲,“我們是不小心在街上碰到,因為算是舊識,所以我邀她坐坐歇歇腳——”

“格老子的!將你爺我的眼睛是瞎的嗎!你也不給我打聽打聽,姓劉的是誰?哼,割起劉爺的靴腰子,你算是頭一份!起來!”

“——我?”

“先滾一邊,我待會兒再收拾你。現在大爺我先教訓教訓這個賤人,看她敢胡來!”

一邊兒說,一邊兒抽出腰間皮帶,甩手一揚,朝地上的女人鞭去。

蘇玉影尖叫著躲閃,她越躲閃越激起劉景和的暴虐,頃刻之間,好好兒的屋裏七零八落,滿地是茶杯瓷器碎玻璃,門口擠滿了人,就是沒一個敢上前。

嘉人也躑住了,鳳徵望望,蘇玉影已經躲到了桌子底下,一只腳的鞋已經不知滾到哪裏去了,頭發散亂,衣服撕著垂下來好幾塊,又哭又喊,簡直不象人樣子。

“敢躲?我叫你躲!”劉景和絲毫不放松:“格老子的一個破戲子,不識擡舉!他奶奶的什麽好東西!下賤!”

鳳徵看著位置,上前兩步:“大少,先讓蘇小姐出來吧,打也打了,讓她說兩句,說不定事情不是看到的那樣,對嗎?”

“小姐?她也配!”

蘇玉影望見鳳徵,哆哆嗦嗦的一下子沖過來,躲到她背後嗚咽著。就在這一照面之間,鳳徵已經看見她臉上、膊上、還有破碎的衣服裏,左一條紅痕,右一條紅痕,猶如畫的紅網一樣。光著的那只腳的絲襪被碎渣子劃破,滲出道道血絲來,實在淒慘。

“別擋著小子,不然我連你一起抽!”

邊說皮帶已經淩空而起。衛嘉人叫:“劉少不可——”

劃!

重鞭沒有擊中目標,帶落一盞落地燈,乒哩乓啷,塌臺倒架。

啪啪啪!

接下來又是三抽,鳳徵全帶人躲過,不傷分毫,劉景和先是憤怒,繼而驚詫,接著暗地裏升騰起一股興奮,多次未中之後,猛可裏將皮帶一扔,直接撲身而上!

“哎呀,打架打架!”後面趕過來的燕徵先叫。

龍徵道:“姓師的終於肯露一手了。”

衛六先是有些擔心,但看了兩個回合後,眼裏又聚起了常見的笑意。

嘉人道:“表哥,你叫劉少停手吧!”

龍徵答:“為什麽要停手?”

衛嘉人轉向親哥:“小哥——”

衛六摸摸她的頭:“只管看下去。你沒發現,到現在,師鳳徵都沒還過手?”

“咦?”

這麽一說,嘉人楞住,再望向場中,看起來劉景和虎虎生風,拳腳淩厲,師鳳徵處於被動挨打地位,可事實上,確實如她小哥所言,仿佛居於弱勢的人不但沒有受傷的痕跡,而且,一招都沒出過。

是已經沒有力量還擊了嗎?

看不懂的人也許會這樣講,但小哥語氣裏的意思明顯不是這樣。

她相信她小哥。

因為小哥講的從來不會錯。

嘉人突然想到那個初一新生群挑一片的傳說。

她們是當笑話來聽的,也並沒有向太子求證過,可現在,她再看看龍徵的表情,難道……是真的?!

“姓師的,你給爺出手!”

場中,劉景和咬牙切齒、氣喘籲籲的開口。

“不敢。”

“不敢?為什麽不敢?”

“大少爺身份殊重,萬一被傷到——”

“哼,笑話!你傷得到我?”

鳳徵笑笑。

“叫你出手就出手,聽到沒有!”

“大少爺住手吧,這樣打下去,說不了幾句話,總該讓蘇小姐——咳,蘇姑娘解釋兩句。”

“去,我稀罕她解釋,她算老幾?”

蘇玉影一聽,泣不可抑。

一百塊在濯芳樓上點她的戲;初次上“天階共”為她包全場;派汽車專門接送……還有綾羅綢緞、珠寶、其他女人看過來的欣羨眼神,她總以為,縱然太多太多只是他追女人的手段,可偶爾的耳廝鬢磨裏,總有那麽一絲絲、總有那麽一剎那,是真的。

原來從頭到尾,不過一句“她算老幾”。

……

“既然如此,似乎沒有打下去的必要?”

“當然有必要,今天打個痛快了,咱們再來說這賤人的事。”

打個痛快,說得好聽,鳳徵心想,我又不是傻子。幹脆挨他兩拳頭做個輸的樣子了結算了。

這樣預備著,腳下相應的故意踏錯兩步什麽的,第一拳打中肩膀,媽呀,姓劉的一股子蠻力不是假的。

劉景和在打中第一拳時有些不可思議,緊接著而來的就是興奮,熱血沸騰,這下慘了鳳徵,眼看挨了好幾拳她的對手卻絲毫沒有停戰的意思,不會吧,真要下血本?

下頷命中。

鳳徵頭一偏,嘴巴裏嘗到鹹的味道,抹一抹嘴角,手背沾上血跡。她皺一皺眉,將餘下的鹹濕吞進喉嚨裏,作出“繼續”的表情。

劉景和望著那青腫的下半邊臉,血痕在上面很惹眼。

狂熱過去,終於理智回歸到腦海裏來。語氣卻不妙:“你讓我?”

這話讓場外原本失去了興趣的幾個人又重新提起了興趣。

“怎麽會呢,劉少身手很不錯。”

鳳徵想露出個笑容,扯動嘴角,嘶,疼。

於是變得很勉強。

劉景和看著她,“你如果不使出全力,就是看不起我。”

“誒?”

“看不起我的後果很嚴重,所有人都知道的。”

但使出全力,恐怕大少爺你吃不消。後果也很嚴重。在所有人面前,這好嘛?

“來吧!”

“誒?”

“出手!”

“……”

“你不出手我就——哎唷啊餵!”

龍徵燕徵嘉人衛六有幸齊唰唰目睹了首次劉大少吃癟的場面。

甚至都沒有看清一切到底是怎麽發生的。只知道劉大少挑釁,對面矮了他一個頭的少年順勢搭上那只伸過來的手腕,然後——

大少爺做淩空翻,整個人竟然被甩過頭,腳離地,頭朝下,跌了個狗吃屎。

蘇玉影捂住嘴。

場內外一片寂靜。

靖龍徵先是瞪大眼,隨即大笑:“哈哈哈,景和你感覺怎麽樣?像不像坐游樂場裏的飛車?哈哈哈!”

也就他一個人敢大笑。

鳳徵早上前拉劉景和,“餵,沒事吧?”

“你,你——”

“傷著了?不會呀,我控制了力道的——”

“你這樣還叫控制了力道!!!你給我記著!!!”

劉景和一骨碌翻身起來,甩開鳳徵的手,叉腰,指著自己的臉:“我的鼻子!”

“鼻子怎麽了?”鳳徵湊上前,仔細看。

雖然他的確是臉著地的,但鳳徵向天上的阿叔保證,她絕對精準的用了柔力。從來沒這麽精準過。

所以他現在好好兒的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呃,除了額頭有個紅印。

“我全身上下最引以為傲的是什麽知道嗎,鼻子!我老爹說了,我的鼻子那叫龍準高挺、武運昌隆——你居然敢砸我的鼻子!”

“它現在好好的,依然龍準高挺——”

少年的額頭在自己唇下晃蕩,皮膚白皙,光滑細膩。漆黑的一雙眉毛,眼睛不若衛家那類狹長的丹鳳眼,也不似靖家那種惹人註目的比一般人要顯得深邃的凹陷,說不出什麽眼形,可是圓溜溜的,黑白分明,十分流動。

他忽然有點心浮氣燥,一把推開她。

“算了,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話。走了!”

☆、社會契約

沒過幾日,天一下子冷起來,驟不及防的,許多人湧進教室來先搓手跺腳的喊冷。

大部分人都遲到了,學校的齋夫將屋角的白爐子點起,鳳徵在一頭幫忙,兩個女生靠過來暖手,鳳徵一看,是袁雪梅和張娟娟,點了下頭。

袁雪梅也點著頭:“密斯脫師。”

張娟娟正把一件短鬥篷從壓在肩膀上的如意頭底下卸下,也不知是聽見沒聽見,嘟囔著:“該死的裁縫,把尺寸做大了一號。”

袁雪梅問:“怎麽啦?”

張娟娟提著領圈兒給她看:“昨兒個新取的,也不知怎麽回事,總有點不合身。”

“這在外面披著,大一點點,也看不出來。”

“你不知道,這工錢是特別加價的,我總要找他們去。”

邊說著,鬥篷的裏子翻了出來,只覺紅光射目,鮮艷奪人。袁雪梅摸摸:“這裏子很好看,質感也不錯,什麽料子,新進的?”

張娟娟道:“不是新進,雙絲葛而已,不過它的顏色是新出來的,紅的裏面,露出一些金黃色,據說這叫印度紅,現在很時新。”

“花了多少錢呢?”

“不多,五十多塊錢料子,十塊錢手工。”

袁雪梅道:“什麽,這麽一件夾的鬥篷,要十塊錢手工?”

“所以呢,還給我做大了!”

袁雪梅又看看:“大概是趕工罷。不過講句實話,既是雙絲葛,實在貴了些。”

“大家都時新嘛。咦,密斯盛呢,她卻還沒來,我料著她比這更時髦的。”

“各歸各位,準備去早禱!”梁老先生在講臺上道。

於是大家停止交談,鳳徵看看鄰座的位子,盛音音一直沒來。

到中午下課的時候,盛大小姐出現了,冬季校服外頭罩了件時髦的大衣,手工用料,無不精致,袁張二人圍著她說了許多話,她有一句沒一句的答,兩女看出來她似乎心情不好,問她去不去吃飯?她搖搖手,兩女互看一眼,躊躇了下,又問要不要帶點什麽吃的,她還是搖手,兩女只得先走了。

鳳徵先去找了趟鶴徵,沒見著人,江滄說他們上午最後一節課自修,修到一半的時候方先生叫了鶴徵出去,還沒回來。鳳徵道不會有什麽事吧,江滄說會不會是要準備聖誕音樂會的排演了,選人呢。

鳳徵回自己班來,平常這時候空蕩蕩的教室居然有人在,她問:“吃完飯了?”

唯一在的那個人伏在桌子上:“嗯,吃過來的。”

鳳徵本想從布袋子裏掏出硬梆梆的餅出來在爐子邊烤烤,但這樣一來的話盛音音肯定又要說什麽了,便忍一忍,想找本書看,實在腹中饑餓,看不下去,瞅瞅趴著的盛音音:“怎麽啦?”

“呃?”

“上午怎麽沒來?”

“哇師鳳徵,你是在關心我麽?終於聽到你主動問我怎麽樣了!”

剛剛還一臉愁眉苦嘴的顏色霎時一變,鳳徵心道,用得著這麽誇張?

她清清喉嚨,“我們是同學啊,同學間關心一下很正常吧。”

“才不是呢,你們一對很奇怪的好不好!弟弟呢,只關心哥哥一個人;哥哥呢,關心的人倒是很多,什麽齋夫啦,門衛啦,江滄啦,可對我們這些就好像戴了一層面具一樣!你根本就是歧視我們!”

“歧視?”

“對呀,誰越有錢越離得遠!越有權勢越隔得開!反正很奇怪的好不好!”

鳳徵對她的控訴啞口無言。

她要怎麽跟這位大小姐說,在這個世界,有錢有勢不單代表著奢華富貴,代表著紙醉金迷,它的背面,還代表著強權,代表著冷酷。

她見識了死亡,見識了圍毆,見識了被劈頭蓋臉的鞭打……所以,唯一保護自己的方法,就是離得遠遠的,不要去招惹不該招惹的人。

否則,妄想對上強權,無異於以卵試石。

盛音音見她不說話,深怕好不容易的一小步前進又被自己搞砸了,連忙嘆口氣:“你不是問我上午到哪裏去了嗎?”

“對。”

“我去送我表哥了。”

“戚先生?”

“對,他回老家,我跟我二哥去火車站送他。”

“現在的大學堂還沒有放假吧?”

盛音音看看左右,無人,放低聲音:“你記得上次我們在玄武湖那裏喝茶,碰到劉少的事吧?”

點頭,鳳徵突然心裏有了不好的預感。

這預感自那天利華散後就開始,隱隱約約,始終沒有消過。

“啊呀,當時劉少帶在身邊那個女的居然就是那個鼓姬!二哥才告訴我——等等,你說那鼓姬之前在犁口街,你也知道的是不是?”

鳳徵此時只有故作驚訝:“你不知道?”

“我哪知道呀,我只知道有這麽個人,還是那天聽你們說才曉得她姓蘇!好呀你知道竟然不告訴我,太不夠朋友了!”

鳳徵道:“那天的話,劉大少也不知道。”

“是呀,可是後來知道了!所以事情也糟了。”盛音音由激動轉為喪氣:“表哥也是,真大膽,都知道是劉大少了,幹嘛還跟那個鼓姬糾纏不清呢。”

“……劉大少沒對他怎麽樣吧?”

“惹了劉大少怎麽可能不怎麽樣!要不然他也不會書都不念急趕著回老家先躲一陣了。”

“到底發生什麽事啦?”

“別說了,就是昨天,我表哥從學校出來,蒙頭兩個人把他拖進了汽車,不知道到了一個甚麽地方,表哥說反正是個空蕩蕩的院子,他當時嚇壞了,以為要怎麽樣,結果來了個人,也不打,只是把他衣服褲子全剝光了,綁到院裏去凍——你也知道昨天下午正好起的涼風,冷颼颼的,整整吹了一個下午,頭腦全不清醒了,以至於後來怎麽被放下來怎麽被扔到我家門口,全沒有了印象,還光著屁股被來往的人看了老大一個笑話。”

“不能找他們講理嗎?”

“找誰呢?先不說劉大少從頭到尾沒出現,你就找警察,說家裏人被打了,被虐待了?沒有,身上根本沒有痕跡,說來說去人家不過剝光了你衣服而已,誰管?”

“——缺德。”

“可不是呢,表哥既受了那麽一頓笑話,下午又挨了凍,夜裏就燒起來,滿口胡話,哎呀,那樣子,簡直變過一個人似的,我二哥知道情況後,病著也不管了,作主先將他送回老家養病。”

鳳徵懸著的口氣松松:“走了好,你二哥做得對。”

盛音音聳聳肩:“只能說希望劉大少鞭長莫及了。”

“那蘇姑娘呢。”

“蘇姑娘?那個鼓姬?”

“對,不知道劉大少會怎麽對她。”

“那可不清楚。不過劉大少從來不缺女人,你看上次那個小電影明星,那黏乎勁兒!我在旁邊都看得肉麻。姓蘇的夠聰明的話,應該能撿回一條命吧。”

鳳徵想自己要不要去元寶街問問。

盛音音道:“你怎麽沒去吃飯?”

“等我弟。”

“你們感情真好。”

兩個人又聊了會,盛音音還是坐不住:“跟你聊會子感覺好多了,不然堵得我難受。下午老長呢,我去買乳油蛋糕吃,你也一起吧。”

“說了我等人。”

“那我給你帶兩塊。”盛音音重新披上大衣,朝她眨眨眼,不容拒絕地走了。鳳徵搖搖頭,一手拿書跟紙筆,一手餅子,靠到白爐子前。

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面起了風,刮得窗戶嗚嗚地響。

“哦,《社會契約論》,盧梭?”

鳳徵猛地擡頭。

“是你?”

衛六重新戴上了黑框眼鏡,仿佛一下子小了好幾歲,拖一把椅子坐下,自顧道:“很醜?”

“沒,”只是有點不理解,“挺羨慕的。”

他露出古怪的神情:“羨慕?”

“嗯,聽說戴了之後能讓看不清變成看得清,挺好的。”鳳徵邊說邊卻起了奇異的聯想,難道這位公子原來是個大近視,平日不戴是怕有損形象?

不,明明他修平衡器那會兒眼睛好似發光。

衛六看著她眼睛滴溜溜轉,大概猜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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