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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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一串兒白蘭花的花排子,和兩道纖秀的眉毛配著,人顯得分外秀媚。

見著大班,老媽子和少女不約而同地向他點了一點頭,然後走進門去,劉景和問:“她也是這裏的歌女?”

“她?”大班點完頭,才發現劉景和的目光,“哦,您指蘇家母女兩個?”

劉景和挑一挑眉。

大班趕緊接下去:“是這樣,這姑娘姓蘇,叫蘇玉影,唱戲的;另一個是她老娘,拉的三弦。經理想讓她們到我們‘天階共’來演出,這不正趕上來看看呢。”

“天階共?”

“是,我們這兒唱歌跳舞的有‘共和廳’,愛聽戲曲兒的有‘天階共’,天階共搭了兩層臺子,跟他處不一樣,少爺要不去轉轉?”

“她現在在哪兒唱?”

“濯芳樓。”

劉景和想一想:“西城那個?”

“正是。不過……”

“怎麽?”

大班猶豫了一下,“聽說這蘇姑娘有位相好,就是那位相好的當初把她從野班子裏送上戲館子,這才漸漸唱開。”

劉景和失笑:“哈,該不會跟碧雲霞一樣,那相好也是青幫的人?”

“這倒不是,”大班答:“只是聽說蘇姑娘跟那相好的極好,所以對於其他人,都不大理他們的賬。”

他不說還好,一說劉景和更上心:“金陵多少門道的妞兒,我都對付過去了,比她漂亮的更不是沒有,戲子麽,不過玩玩,少爺我不信辦不了她。”

☆、圖書館內

自從知道學校的圖書館是免費閱讀的,鳳徵毫不猶豫後腳跟兒就辦了讀書證。

之前從未見過真正的圖書館,只是聽歐司朗神父所言,說他就讀的大學什麽樣什麽樣,一切她當天方夜譚聽,然而當描述到竟然有一個書的海洋且可以任由人看不受絲毫限制時,鳳徵才覺得羨慕。

現在這個夢想中的世界就呈現眼前。

整齊的一架架的書本,分門排列,旁邊是大張的長條桌子,配著椅子,還有一座一盞的綠色長條型臺燈——天,居然有專門供人看的地方而且有燈!

她簡直要愛死這個地方了!

從此之後白天中午她跟小貓啃完餅就到這個地方來,一個鐘頭過得飛快,加上放學時又一個鐘頭,還是不夠——他們不能回得太晚,一來姥姥會擔心,二來肚子總是會餓。如此鳳徵就把禮拜六的下午加上了——鶴徵有時候陪她有時候去練琴,盛音音也來過幾次,不過覺得坐不住,大嘆她怎麽能整整一個下午跟老僧入定似的。

這個禮拜六就是她一個人。

幾乎整個圖書館也就她一個人。

禮拜六的上午散學後是少爺小姐們熱衷的各家聚會或打球時間,呼朋結伴,盛音音邀過她幾次,都被她拒絕,最靠近書架那一排的第一個座位幾乎成了她的專屬座位,上面堆滿了書。

如同一塊海綿,源源不斷的吸取著知識的水。

踮起腳尖,她找到最上面一排的《美國南北戰爭史》。伸長手僅夠到書脊的下端,掏吧掏不出來,摳又摳不動,正尋思是不是把椅子搬過來,忽然一只手越過自己,輕而易舉將書取下。

她嚇一跳,回頭。

男生,比她高出快兩個頭,白色襯衫,黑色的幹凈的短發,戴著一副黑框的遮住半個顴骨的眼鏡。

他將書遞過來。

“……是你?”

那個在輪船上的衛六。

她猶疑了半天才確定,因為戴眼鏡的他實在跟船上那個他太不一樣了。

“——是你。”

衛六也有絲驚訝,他退後一步,打量她全身:“你是——那個姐姐?”

鳳徵唬一跳,慌忙左右看,還好四周沒人。她驚疑不定:“你是這個學校的學生?”

衛六搖頭,看了看她的校服:“男裝,唔?”

鳳徵想他會不會去校長處揭穿自己,不假思索把胸脯挺一挺:“你認錯人了,我是弟弟。”

衛六哈地一笑,“得了吧,我的眼睛不會認錯人。”

鳳徵突然覺得自己奇蠢無比,早該裝作不認識他拿了書就走人的啊!

幹嘛要一時嘴快吐出“是你”兩個字!

她木著臉:“我走了。”

衛六依然笑著,很有風度的讓行一步,接下來卻慢慢悠悠跟在她身後,甚至在她對面坐下,看她收拾書本。

鳳徵心裏吐槽八百遍啊八百遍。

“你在研究美國南北戰爭?”他漫不經心的開口,顯然是看到了她手邊堆著的書。

桌上的書都是英文原著,她當然明白他懂英文,想不答吧,怕惹惱了他去打小報告;答吧,實在是看著他的笑容欠揍。有氣無力地:“是呀。”

“你一個女——咳咳,你還這麽小,看不看得懂啊?”

鳳徵變為怒目而視,明白白瞪著,你敢瞧不起我!

衛六忍笑,“好吧,你找這些書看,是因為當前中國的形勢嗎?”

鳳徵一凜,想不到他一下子提到如此敏感的話題。

現下南北兩方劃長江而治,北方烘烘鬧鬧的搞什麽組閣選舉,南方卻在靖家的統治下,展開總統立憲制。

乍聽起來似乎都是民主的嘗試,然而北方的組閣會議開了好幾次,仍繞不過各方軍閥的你爭我奪;南方的總統呢,很多時候都是專制。

再加上對外國政策上的依舊軟弱,鄴天與金陵的學生們敏銳的發現國勢並無太大好轉,所以仍時不時冒出來游行。

“我倒沒想那麽多,”鳳徵停下動作,故作輕松的聳一聳肩:“不過有先生這陣子講廢除奴隸制度,以美利堅為例而已。”

“歷史是勝利者寫的,”衛六答:“林肯自己就蓄奴。”

鳳徵註意到,他交談時會直視人的眼睛,決不是無禮,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對人的尊重。

因為這樣,她感覺好點兒,倒願意談一談:“是,我也覺得奇怪,事實上,南方在最後幾個月簽署了廢奴法令,然而北方不但不停止戰爭,反而越演越烈,如果不是李將軍,戰爭不知打到何時。”

“因為北方要的,是土地和勞動力,廢奴只是口號,意味著他們可以得到更多的廉價的勞動力,所以不徹底打垮南方,他們不會罷手。”

“先生講北方是進步的。”

“為了宣揚好聽罷了,”衛六懶洋洋:“諸如正義戰勝邪惡?”

看著他微微挑起的嘴角,鳳徵有點惱怒,她正是這樣認為的!

調整呼吸節奏,忽略他小小的善意的嘲諷,她問:“那你對李將軍怎麽看。”

“羅伯特·李麽,他是一位真正的軍人。”

“就是,他在冷港戰役中重創北方統帥格蘭特,南軍與北軍戰死比例高達一比六,格蘭特的猛攻毫無作用,他簡直就是南方的軍神!可是偏偏,當南方準備焦土大戰最後一擊時,他卻拒絕了,南方政府以死威脅,他卻說,當繼續戰爭帶來的只是更多的爭鬥和血腥的屠殺,那麽戰爭沒有必要繼續。南方人唾罵他,可我覺得,他這樣,才是真正的大英雄。”

少年看著她,噙著一朵微笑。

“我很幼稚?”

“不,”少年搖頭,“我說了,他是一位真正的軍人,讓人敬佩。”

“我怎麽聽著像敬佩的反義詞。”

衛六還是笑:“那麽我這樣說吧,軍人他可以拿九十分,可若當政治家,他絕對不及格。”

鳳徵反駁:“虛偽的政治家?合格的政治家是不是因為自己利益,應該讓南北內戰發展為一場軍民不分、互相積累仇冤和彼此報覆的惡鬥?是不是像格蘭特那樣為了軍功往上爬,開展一場場明顯占據優勢卻一定要取得殲敵數字多少人的屠宰戰爭?是不是民主主義和道德原則都只是塗脂抹粉的工具,在這之下,死多少人只是個數字,而不是一條條生命?”

少年頭一次收斂笑容。

“如果是這樣,”鳳徵繼續:“那麽美國不會有統一之後資本主義經濟的高速發展;如果世界上都是格蘭特而非李將軍,那麽這個世界不會有所謂的堅持和責任。”

“你太把他看高了。”

“有理想是錯的嗎?”

“他說過,只是對他的職責負責。”

“這已經很不容易。”

“然而戰爭從來沒有對與不對之說,它不過是政治的工具。”

鳳徵沈默了一下:“那麽政治,總有對與不對吧?”

衛六又笑了,起身,“學生總脫離不了學生氣,終歸你還小。”

你自己難道不是學生!鳳徵終於忍不住,翻他白眼,少年一楞,接著笑得更開了,“這下不怕我去揭發了?”

鳳徵堵住。

看著她模樣,少年伸出左掌:“賭一下吧。”

“誒?”

掌心裏一塊大洋,他順手彈到空中。硬幣在空中翻滾,泛著金屬銀質的表面光芒閃動,伸手抓住,“正面,還是反面。”

“正面怎麽樣,反面怎麽樣。”鳳徵喃喃。

“猜對了我就不說出去唄。”

“……”

剛才還說我小,現在你自己能不能不要這麽小孩子氣!

“猜猜吧,相信我,你運氣很好的。”

我運氣好不好為什麽要相信你?這中間有關系嗎?

鳳徵沒好氣:“正面。”

“對了!”

少年把手在她面前一展,果然是正面。

“好了,你可以放心啦。”

他朝她眨眨眼,邁步離開。

鳳徵反應半天,就這樣了?她思路繞啊繞,在後面沖他道:“總有什麽,你說的總有什麽是不對的,如果政治裏只有利益,只懂得權謀厚黑,那一定是有什麽不對的!”

少年的腳步頓一頓,沒有回身,只是揮揮手,踏出大門。

鳳徵後知後覺發現,他不是這個學校的,那他是怎麽樣進來的?

他前腳走,鳳徵後腳不敢多留,去了鋼琴室,發現衛嘉人在,當即停下腳步,且不先忙著進。

鶴徵在鋼琴邊拿一本琴譜看著,江滄不知怎麽也來了,正用一種對著仙女似的態度跟衛嘉人講話。

“衛小姐,我看鶴徵是不會去的了,您的同學都走了,您會不會趕不上啊?”

“師鶴徵你不喜歡跳舞嗎?”衛嘉人只找鶴徵說話。

鶴徵聽若不聞,江滄奉承著:“是啊,這年頭大家都學跳舞,不跳兩下簡直不敢出門見人了。”

鶴徵道:“那你們兩個去吧。”

江滄一楞,看看衛嘉人,嘉人搖一搖頭:“她們邀我,我不見得次次都要去的,不過偶然高興,就去一兩回罷了。”

江滄道:“是是是,衛小姐豈是普通人,當然跟我們不一樣。”

“師鶴徵你不能老對著琴呀,除了琴你就沒有一兩樣其他喜歡的?”

“就是,鶴徵,除了讀書就是練琴,一個人要不找點兒娛樂,那生活也太枯燥了。你是不是不會——”

“不會我教你。”嘉人第一次搭他話茬兒,卻仍是對鶴徵。

鶴徵翻過一頁:“確實不會。不過也不感興趣。”

“怎麽能不感興趣呢,你難道沒看到每次姚大小姐一襲長裙出現,跳著那些探戈什麽的,學校所有男生都要瘋狂?”江滄一顆少年心熱血沸騰:“簡直是女神!”

鶴徵睇他一眼,“你感興趣,所以我勸你去。”

江滄咧嘴笑。

“那師鶴徵你給我介紹一兩樣其他的娛樂吧,”衛嘉人道,“朋友不是有互助之誼嗎?先生們常常稱讚你,想必你見解要高出一等,所以我願你給我介紹一兩樣可娛樂的事。”

“……鶴徵?”江滄推推人。

“我不相信衛小姐這樣一個聰明人,找不到相當的娛樂事情。”鶴徵道:“任何一件事,都比在這裏談天有趣。”

江滄聽他這樣說,面色都變了:“衛衛衛衛小姐,他沒有別的意思,只是……”

嘉人強笑:“在這裏談天也很有趣。”

鶴徵淡淡道:“我該練琴了。”

傻瓜也明白這是送客的意思。

“師鶴徵,我不過想讓你多了解一下你,都這麽難?”大小姐一忍再忍。

江滄在旁邊不敢插話。

“我家裏的境況你看過了,要怎麽樣你才明白,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鶴徵放下琴譜,“你沒有必要處處遷就,我們從來應該是陌路。”

“那是你認為的!至於我同意不同意,覺得有沒有必要,是我的事,你不能因為你的想法,決定了所有一切事。那太冷酷了。”

“這不是冷酷,這是事實。”

“我不會放棄的!”衛嘉人拎起裙角,奔門而出。鳳徵連忙躲到一邊。

所幸衛嘉人並沒有看到她,低頭沖了出去。

江滄咋舌:“鶴徵!衛小姐對你態度這樣好,你怎麽——”

“怎麽什麽。”

一連串音符從指尖逸出,鶴徵似問非問。

“怎麽——怎麽對她那樣說話,你不知道她的身份嗎,我也算聽說不少了,從沒見過她對於哪位朋友是這樣友好而親密的,別人求都求不來!”

“我們不過碰過幾次面,她對我,談得上什麽態度。”

“這還談不上態度那對我算什麽?你要知道,她肯跟我說話我做夢都夢不到!”

“你跟她周旋吧,這正是我的意思。”

說完這句,鶴徵不再理他,沈浸於手底的音樂世界中。

江滄呆呆站著,這一刻,他真弄不懂面前的少年到底在想什麽。

☆、濯芳樓上-1

鳳徵後來沒有打擾鶴徵所剩不多的時間,撕了片紙留下幾個字在門上先回家了。

天氣漸漸變涼,姥姥在屋檐下煤爐子旁拆衣服補補丁兒,她有一個專門的集布頭的紙箱子,一件衣服壞了,拆拆剪剪,稍微完整的集在紙箱子裏,可以等下次有什麽衣服壞了的時候看能不能用上;餘下的碎料則湊湊擠擠縫合成大大小小五顏六色的抹布。

鳳徵搬個凳子在旁邊端著下巴看。

姥姥的手藝很好,她對於打補丁亦講究,一是要配色,二是要想想該怎麽打才好看,往往起頭是個雲字,再來一個,又是一個雲字頭,連接著,好看得很,鳳徵瞅得目不轉睛。

姥姥比比對對,抽空裏看她一眼:“這麽早回來啦。”

“嗯。”

“小貓呢?”

“練琴呢。”

李大勇新近撿回來的一只小土狗叭嗒叭嗒過來,朝鳳徵搖著尾巴。鳳徵拍拍它的頭,它溫馴的在她腳邊伏下,瞇著眼一同曬太陽。

“今年過年不知道能不能讓你們穿上新衣服。”姥姥說。

鳳徵楞了下,隨即笑:“舊衣服好,棉的東西,好處正在越穿到後來越好穿,新的上身還不舒服呢。”

姥姥把手伸出來,撅了她臉蛋一下。

一個人在門口道:“大獅子在家嗎?”

“單小俠?”鳳徵扭頭看看,朝他招手。

他後面跟著大秋。

兩個人齊齊朝姥姥問了聲好,鳳徵看看他周身上下:“喲,最近哪兒混呢,鬧得這一身新?”

單小俠不自在的扯扯衣角,“下午有沒有事,沒有的話請你出去玩兒。”

“真闊了啊,還請我出去玩?去哪兒?”

“其、其實也沒什麽,就是大家一起去喝個茶。”

姥姥道:“無緣無故讓我們鳳兒喝什麽茶,小俠,你得說清楚。”

自從蘇家離開後,這孩子就少來這院子,不過街上碰見,仍然幫她提過幾次米,所以姥姥對他印象還好,也不生疏。

小俠支吾半天,終於說了,其實是打聽得玉影在濯芳樓唱戲,想去看看。

要是顧大嫂在,鐵定戳他的腦殼罵他。

“哦~~~~~~”這樣鳳徵就全明白了,姥姥道:“孩子,人家是跳出咱們犁口街的人了,你過去,人家不見得高興見到你。”

“就不為其他什麽,老朋友為什麽不可以見一見?就算不見,我捧她一下,她總不能生我的氣吧。”

“那你讓鳳兒跟你去幹什麽,她還是個孩子。”

“好歹大獅子是讀書人,我跟大秋頭回上茶樓,怕失了禮數,邀他壯壯膽。”

鳳徵撲哧一笑,“就憑你這身行頭,還要我幫你壯膽?都可以當新郎官啦!”

“去吧去吧,”小俠不理會她的調笑:“反正有吃有喝,絕不會少你一根汗毛的把你送回來。姥姥,你答應了罷!”

姥姥轉轉頂針,看看天上天高雲淡,是個好日子:“去吧,晚飯以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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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芳樓上-2

濯芳樓不同於一般的舊式茶樓,乃是一所大大的敞廳,擺了許多茶座,還未到近前,梆子胡琴鑼鼓的聲音咿咿呀呀傳出來,樓面前掛了許多紅紙牌,上面用金字或黑字標著各種劇目,什麽“番兒”“折柳陽關”“佳期拷紅”等等,下面是扮演者的名字,某某君,某某女士。

蘇玉影有兩場,最前和第四,劇目是“玉堂春”、“洛神”。

門口有個人站在一輛漆光閃亮的藍色大汽車前,戴著寬邊呢帽,一雙軟皮便鞋,袍子上幾個紐扣沒扣,拖出來大半邊。小俠帶著大秋鳳徵走過去,叫了聲“柳哥”。

柳哥點點頭,小俠看看車子:“真帶勁!誰的,你的?”

“馮哥也坐不上這車子吧!”

“嘿嘿,哪個闊人的?”

“小子,告訴你一招,看車不單看樣子,最主要看那個。”柳哥將一根煙點著,指指車前。

“車牌?”

“不錯,整個金陵,有幾個車牌號一出現,知道點的人都會遠遠避開。以後你跟著哥,這些道路就摸清了。”

“謝謝柳哥!”

鳳徵看那柳哥擡起手的時候,前臂上青青的隱隱約約不知一個什麽圖案,他又道:“想不到你認識蘇玉影這樣的紅倌人,她架子搭得蠻大,客人不輕易見的,除非是熟人。指明了招呼她,她才見一見。”

小俠道:“她還沒有到這兒的時候,我就認識,也是想起來了,特意來看一看。”

鳳徵看他局促的摸樣有點想笑又有點嘆息。

邊說邊進了館子裏來,正面的戲臺很大,下面二三十張桌子,全坐滿了人,臺上只兩個角兒,一個蒼髯老生呆坐著聽,一個穿了宮服的旦角慢慢兒的唱,絲毫沒引起下面茶座中人的興趣,自顧談笑風生。柳哥領著三人在門口張了一兩分鐘,一個提著提著開水壺的人經過,笑著點一點頭:“柳哥來啦!臺口上有個座,人剛走,您請!”

幾人便隨他到了一張小方桌子,桌上茶碗、瓜子花生和潑了茶水亂堆一處,茶房將包著壺柄的抹布取下,由裏向外將臟東西望桌子下一抹,馬上拿了茶碗來,圍桌兒泡上四蓋碗茶,柳哥隨手給他一個大洋,小俠爭著要付,柳哥擺手,小俠低聲道:“這還什麽都沒點,就要花一塊了?”

柳哥笑道:“這算什麽,若是邀了三四朋友,熱鬧一晚,常常會花二十塊左右的茶錢,點一百塊以上的戲呢!”

小俠掂掂懷裏的三塊錢,緊緊捏了一捏。

茶房返身回來,擺上了瓜果碟,柳哥從懷裏抽出一張五元鈔票,“老劉呢?”

“在在在,在那兒呢!”茶房朝人群裏一個穿長衣的招手,他好像巡視各茶座的樣子,見了移步過來,鞠了一躬,柳哥將鈔票往他手裏一塞,老劉笑道:“玉影的五個戲?”

“對了,你跟她說,她一位舊相識今晚特地來看看他。”

“好嘞。”

“餵!”隔桌有人喊。

大家望去,那桌子對著臺子正中間,只坐了兩個人。叫人的這個二十左右,穿西裝,梳著大背頭,正朝著老劉道:“你們這裏還單獨點戲的?”

看樣子是生客。老劉畢恭畢敬地過去:“是。”

大背頭朝同桌望望,他的同桌比他更年輕,不過十六七的樣子,兩道眉毛,刷膠似的深著墨黑直插入額角,口裏銜著煙卷,擡起一只腳來,一個人蹲在地下給他擦靴子。

好大做派。

大背頭道:“我們少爺看了《玉堂春》,很滿意,打算捧玉影姑娘一捧。點二十個,好嗎?”

最後一句是向著少爺說的,少爺吐出一口煙圈:“點就點一個痛快,一百。”

“一百?”

“一百個!”

大背頭和老劉同時驚呼。

“啰嗦。”

少年斜大背頭一眼,大背頭很怕他似的,立馬從皮夾子裏拿出一疊十元一張的鈔票,朝老劉手中一塞。老劉接著鈔票,心中一跳,嚇得人也一抖,再看看少年,他的樣子卻絲毫不以為意,很隨便的朝他揮手。

他接連鞠了三個躬才下來,也不巡視他座了,直接的走到後臺,一轉過木壁門,將手上那一卷鈔票高舉過頭,亂搖著道:“孫老板,蘇老板,一百個戲,一百個戲!好闊!”

後臺經理孫老板正在桌邊喝茶,他昨兒得到消息聽說蘇玉影想上“天階共”,蘇玉影是在他們這裏紅起來的,如今正是賺錢的時候,自然不想放人走;何況蘇玉影有時候跟戚少爺約會,常常晚了,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分賬也不曾少她的,自認對她算不錯,故此今兒一來就想來個下馬威鎮住她,正琢磨著呢,猛聽得老劉喊叫,望去,老劉顫抖著將鈔票放到面前的桌子上,手指前臺道:“今天來了個闊客,出手就點了一百個戲,孫老板,我在這兩三年了,從來沒見過!”

後臺的其他坤伶們早被老劉的呼聲驚動了,大家都圍上來看,嘰嘰喳喳。孫老板有些不相信,拿著鈔票翻來覆去的看,實在是真的,猛地站起來:“哎呀,這是個什麽闊老?玉影你認識嗎?”

邊說著邊自個兒走到板壁縫裏向外張望,手伸到後面亂招道:“老劉老劉,你來,看是哪一個?”

後臺哄成一片,前面鳳徵他們也愕住了,連柳哥也不禁全身上下打量那個少年。鳳徵想到個很實際的問題:“一百個戲怎麽唱呢,豈不是嗓子都唱啞了?”

柳哥哼哼兒笑:“根本上她就不唱。點戲是個別名,只是送她的錢,本來大家來聽,也就醉翁之意不在酒,錢花了,人情有了,何必去計較。”

鳳徵明白了。

不一會兒,軟簾子的繡幔後,隱隱綽綽紅紅白白的面孔閃過,鑼鼓絲弦停了下來,臺前的小柱子上面,不知什麽時候換了一塊牌子,上寫“蘇玉影《洛神》”,接著,不負眾望的,扮相清麗脫俗的洛神出場了。

鳳徵自小聽戲,爹爹阿叔都會拉弦,高興了阿叔甚至會親口來上一段。仔細聽臺上,唱功確實不俗,起程轉角俱皆到位,動作也好看,是經過練的。

蘇玉影不像別個女伶,在這種地方,碰到捧自己的,總會明裏暗裏飛眼色送秋波,她不,到大段唱工時,她弱柳扶風的站著,目光遠遠地註視著樓上的一盞電燈,好像臺下面的許多茶客都不在她眼裏一樣——面上卻還微微帶一點笑容。

一小段告落,臺下劈劈啪啪響著鼓了一頓掌,大背頭招來茶房,拿了一塊大洋和名片一齊交給他,少爺起身,他亦步亦趨跟著離去。

“他叫她出臺子,這種闊客,我看蘇玉影架子搭得太大,也要落下來。”

“出臺?”大秋道。

“是啊,”柳哥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當戲子的,若不是這些人,哪來的場面?行頭跟包,月車租院,樣樣都是支出,你們以為單就唱戲那點兒包銀?”

小俠道:“她跟了一個少爺,那個少爺……”

“就算有恩客,這些應酬也免不了。”柳哥把煙頭摁滅:“她唱完了,你們要去後臺看看嗎?”

鳳徵大秋望向小俠,小俠的神情跟來時截然不同,沮道:“她今非昔比,怕是招待不到我們這些舊朋友了,走吧。”

柳哥戲道:“真不去?”

小俠搖搖頭,率先離桌。

後臺。

茶房得了一塊錢賞錢,喜歡得眉開眼笑,將名片遞給蘇玉影,老劉和孫老板一起湊過來,爭相看那小小卡片上的名字,老劉倒吸一口冷氣:“居然是一位督辦!”

一旁算得本臺第二的花寶寶冷不防將名片從蘇玉影手中抽去,嬌笑:“讓我看看。”

孫老板道:“你又不識字,看什麽?”

花寶寶將長長披著的燙著的頭發往肩後一甩:“就是不識字,這卡片兒我還分不清好壞嗎?瞧瞧,這種木紋紙在一般印刷廠可印不出來吧。”

“花老板真有眼力界兒。”老劉豎起大拇指。

“督辦是大官兒嗎?”

“自然,”孫老板說:“別瞎樂了,把名片還給玉影,你惹得起人家嗎?”

“你說厲害,可我看他還怕著那個少年郎似的。”花寶寶將名片給玉影,問茶房:“約了哪裏?”

“金陵大飯店。”茶房答。

“那可是最好的飯店之一,”花寶寶說:“聽說可以隨時喝茶、喝咖啡、吃西餐、吃中餐,晝夜不拘的,床頭有電話,睡彈簧銅床,雪白的沙發,搪瓷浴缸,冷熱水隨便有,要什麽搖個電話就行了,真不愧是督辦,出手就不一樣!”

蘇玉影對著鏡子卸妝:“我不想去。”

“你不去我去,”花寶寶在鏡旁坐下,轉著手中洋金的戒指:“我的衣服早不夠了,有的兩件,現在樣子也老了,花樣也不新鮮了,到了什麽地方去,總覺得矮了一截兒似的。況且下半年冷了起來,襯絨的、駝絨的、皮的大衣,都要添置了,哪兒有這些錢呢?你把名片兒給我,我倒願意替你跑一趟。”

蘇玉影沒答。

“不過我說你吧,早該有個翡翠的呀寶石的呀,何以也跟我一樣呢?”花寶寶盯著她同樣一枚小金戒指的手:“你那少爺不是聽說是大宅門麽?”

蘇玉影的動作頓了頓。

紹偉對她們很好,抵不住蘇三好賭。每次紹偉給了錢,買了衣服戒指,總被他搜羅去,現在就連她的包銀也保不住,昨日回去,她母親愁眉苦臉坐在那裏,說你在外面,討賭債的都追到家裏來了,居然有二百多塊,我急得飯都沒有吃下去,咱們偷偷藏起來的那些錢,我去看,鎖瞅著好好的呢,其實已經被撬壞了,你爹拿了不知躲哪裏去了,要債的倘被戚少爺看見,不知怎麽想我們呢。

花寶寶見她不言語,自揣有三分把握:“男子通常喜新厭舊,日子拖得長了,對我們自然不比當初上心。聽說他還是個學生?”

蘇玉影點頭。

“那就難怪了,這種都是家裏摳著,自己能使的有限。我勸你呢,趁現在正是青春時候,多撈一些是一些,本來若不是為了錢,誰願意出來拋頭露臉?既是出來了,除非是督辦啊這種大官,否則不要想著一心一意或者跟學生風花雪月什麽的,跟著督辦也許能弄個姨太太當當,學生呢,嘴裏說著山盟海誓,其實根本做不了什麽主,最沒影兒的事。”

蘇玉影定定的看著鏡中人影,花容月貌,青春少艾。

☆、生日宴會-1

秋季結束,聖約翰與其他兩所教會學校間的交流活動也圓滿落幕,聖約翰的唱詩班大放異彩,讓穆克樂高興得嘴巴接連兩天都合不攏,自然而然的提出希望此次交流活動的功臣、唱詩班其中兩首歌曲的領唱、也就是師鶴徵同學,能繼續每周日的排練,以便更進一步的發展。

更進一步的發展是什麽呢,不言而喻,取代現在的團領唱,獲得聖公會的認可,甚至得到美國大使館的註意,更甚者……

但師鶴徵拒絕了。

滔滔不絕的穆克樂十分不解,再三追問原因,勃克勞可以得禮拜六的下午,我占用的是禮拜日的下午,兩者並不沖突啊!鶴徵搖頭,穆克樂抓頭撓耳上天入地所有原因都想到了,答案都不對,他的唇角向上變成了唇角向下,終於靈機一動想到了鶴徵的班導方先生,方先生對於監督的親自垂詢表示很受寵若驚,對於自家學生居然謝絕這麽好機會表示十分不安,但原因呢?原因他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但一定馬上打探馬上回覆。

方先生找到梁老先生,這算是找對人了,原來他們班的鳳徵在實驗樓找了個洗管子的工作,時間是禮拜二、禮拜四課後一小時及禮拜日下午,鶴徵想必去幫忙,所以辭了穆克樂一方。

“他們為什麽要幫實驗樓洗管子,”方先生問:“學校不是雇有清潔夫嗎?”

“為了冬季校服,”梁老先生答:“師鳳徵悄悄跑來跟我說,他們出不起。而況實驗摟裏的東西,你知道,他們高等部的那些化學課,瓶瓶缽缽的液體有些據說是有毒的,標的又是英文字母,找一般清潔夫去負責清理,恐怕傷了人,我就薦了他去,工作一學期抵校服費好了。”

“知道他們窮,沒想到這麽窮,照這樣的話,他們是怎麽來上聖約翰的,下學期的學費交得起嗎?”

“聽說是有人讚助。這兩個孩子有骨氣,不願意事事求於人,你不知道,我中午在校園裏碰過他們兩次,坐在臺階上啃著冷餅子,難怪瘦得可憐。哎,正是長的時候哪!”

方先生道:“我看穆監督對師鶴徵喜歡得很,師鶴徵為什麽不把情況跟他說一說,倒把穆監督急得跟什麽似的,那架勢恨不得去求師鶴徵了,可師鶴徵硬是不開口。”

“師鶴徵我不知道,不過師鳳徵那孩子,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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