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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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沒有醫生!?”男士中的一位擡頭大喊。

戴著手套的人站起來,一言不發往外走。

“怎麽啦?”大夥兒不解。

男士發出一聲悲號:“她們死了!”

☆、渡輪之上-4

之後現場混亂,水警大兵都出動了,吆喝著四處盤問,但沒有人敢來詢衛六這一夥兒。師學明警惕地望著四周,向衛六告辭。

衛六收起若有所思的眼光,面上含笑:“好。”

“那兩個人究竟——”鳳徵欲言又止:“好好兒的,怎麽就——”

“那個人有問題。”鶴徵道。

“誰?”

“那個戴手套的人。姐姐你想,戴著手套怎麽能給人看脈呢?”

“咦,是喔……”

師學明一直一言不發,好像心事重重,聽了鶴徵的話凝眉望了他一眼,腳下依然不停。

叔侄三人匆匆下了舷梯,燈光頓時黯淡下來,沿著艙道往前走,忽然盡頭一個戴著帽子的人,在那裏一閃,最前頭的師學明頓時定下腳步!

“阿叔?”

師學明反身捂住她口,鳳徵瞠大眼睛,唔唔著,師學明低聲:“別說話!”

他迅速用手肘推了下旁邊艙房的門,不動;不放棄的接連試兩間,全部都是鎖上的。

兩姐弟不知道他幹什麽。

再試下去就要出這條廊了,他心內焦急,待要往回走,兩個戴黑禮帽的人雙手插在口袋裏已然堵了過來!

這下鳳徵鶴徵也明白了,趙叔叔就是被……

師學明深吸口氣,拉住侄兒侄女,靠在門向內凹形成的小小門檐下,背緊緊貼住門,“記住,待會兒我沖出去,你們不要動。”

鳳徵鶴徵點頭。

浪花拍打著船身,走廊昏暗。

師學明像黑貓般敏捷而悄無聲息的竄出屏障,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向兩個黑禮帽發動了攻擊!

黑禮帽們猝不及防,家夥尚未掏出,一個被下勾拳狠狠揍到下巴仰面摔下去,另一個被掃堂腿咕咚一聲絆倒。

師學明緊接著補了下勾拳一記頸後劈,那人登時昏厥;而另一個剛要爬起來,屁股馬上挨了一腳,哎喲覆趴下,師學明照樣將他擊暈。

鳳徵看得熱血沸騰,恨不得跟著比劃兩道,師學明俯身往他們口袋裏翻,金屬的閃光一閃,鳳徵不知那是刀,還是手槍?

正在他直起腰的時候,砰!槍聲響了。

一顆子彈從後面射來,饒是師學明反應快,旋身,子彈穿過他的右臂。

接著兩響,三響。

空氣中瞬時充斥著硫磺味。

師學明撤身躲進另一間艙房的門檐,右手使不動了,只得用不太順溜的左手擡起剛撿到的手槍,朝廊口還擊。

鳳徵的熱血退下去了,和鶴徵兩只手緊緊握在一起,手心發涼。

她意識到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阿叔手槍裏子彈有限,根本扛不過對方。

船上的其他人呢,他們難道沒聽到動靜?都被剛才發生的事吸引過去了?

冷汗涔涔。

不,電光石火間她突然想起跟在趙叔叔背後那對夫婦領著的同樣是雙胞胎的孩子;如果剛才是她跟小貓喝了那兩杯汽水……

對戰冷不丁地停了下來,雙方一動不動,詭異持續了兩分鐘。

然後是更密集的十數槍掃了過來,鳳徵親眼看著一顆子彈剝啄在面前不過寸遠的門框上,反彈開去,攜著火藥的氣流木屑紛飛。

鶴徵也看見了,一下將她拉得更近,兩個人貼在一起,他試圖壓住她,用自己的後背頂住外面。

傻瓜!

她想,從小到大都是我罩著你,怎麽可能讓你來保護我?

她動了動,但他緊緊壓住她,越壓越使勁。能夠遮擋的地方狹小,深怕動靜太大反而暴露,她一面用眼神瞪他,一面巧勁兒磨。

槍雨過後,有一個人出現在廊口。他試探著朝裏走進來了。

鳳徵停止掙紮。朝阿叔躲的地方望了望,想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辦?

沒有動靜。

阿叔子彈用完了?

男人的腳步愈來愈近,愈來愈近。

嘭!嘭!嘭!

鳳徵仿佛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

他們躲的這個位置更靠近廊口,所以,如果阿叔不動的話,是否輪到她自己來親手對付敵人?

她回想著剛才阿叔對敵的招式。快,狠,準。

平日裏她更喜歡舞舞劍啥的,總覺得這才像書上描述的那些俠客行者,淩空一揮,千裏不留行。可現在,她領悟了,所有的花招講究抵不過最實用最樸素的赤手空拳。

黑禮帽手裏端著槍,如果他靠近,必得先踢掉他的槍……如此種種演算一番,她暗地裏運勁,準備將小貓按下。

就在這時,一粒子彈破空而來,擊中黑禮帽肩膀。

他晃了一晃,居然鍥而不舍地往前。

眼看下一個就是自己這間了,鳳徵心提到嗓子口,腿微屈,又是一槍射來,這次師學明沒再手軟,黑衣人捂住胸口倒了下去。

然而這樣他自己的位置就暴露了。

一槍還不確定,第二槍過後廊口的敵人們已經毫無疑問他之所在,這次不再是無目的的掃射,而是集中大部分火力朝師學明躲的門框打去。

鳳徵倒抽口冷氣。一是為自己剛才差點就暴露了自己的位置,那麽現在有可能自己跟小貓也不能幸免;二是為阿叔擔心,猛烈的火力已經將墻跟可見的門框那塊打得千瘡百孔了!

阿叔現在躲的只能是極小一塊角落,何況他本身已經受了傷——船上的人呢,你們都聾了嗎?!

一註血從師學明躲的地方慢慢流了出來,鳳徵瞧見了,鶴徵更瞧見了。

是姐姐的話,一定會不管不顧沖過去幫阿叔的。鶴徵心裏這樣想,果然,少女的目光一顫之後,前所未有的劇烈掙紮起來。

可他壓得非常緊,她越用勁,他越拼命,幾乎要把她窒息死。

鳳徵被地上那漸粗的血線亂了章法,她推他,用手掰他的臉,想把他掙開。

他用盡全身力氣,雙臂死死地箍住。

而這時,師學明動了。

他有些搖晃,火線中自他們後面的門框竄到他們對面。

燈火昏暗中鳳徵看不清他到底有多少傷口,只是一照面間,他居然對他們笑了一笑。

鳳徵沒來得及反應那笑容裏的意思,他又一閃身,躍到了他們前面的門框。

阿叔!

一聲喊她深深壓抑在自己喉嚨裏。不敢喊,不能喊。

不敢,因為怕這是永別。

不能,因為怕位置暴露。

可是,他這是明明要去送死呀!!!

悲憤無地,她一下咬住自己的手背,嘗到了血的鹹味。

鶴徵眼中閃過激烈的情緒,爾後,千言萬語,放進心間,靜穆決絕地抱住她的頭。

她埋在他肩膀,無聲大哭。

天上沒有月亮,漆黑一片,當一切聲響都消失後,姐弟倆走出艙道。

甲板上橫七豎八的倒了七八具屍體,不知為什麽,前一次鳳徵看到屍體時還很不適,很恐怕,可現在,她變得很平靜了。

阿叔躺在他們中間。

他滿身浴血,可是鳳徵視若無睹,毫不懼臟汙,張開雙臂,小心翼翼扶起他放在懷中。

她的阿叔,教她耍劍教她莊子教她捕鳥教她各種小惡作劇的阿叔……

義無反顧代替爹爹阿媽護送他們跟趙叔叔一起的阿叔……

被鎮上人踏破門檻比辛銳家求親的人還多的阿叔……

“鳳——鳳丫——”

“我在!我在!!!”她哽咽得不成調。

他已經睜不開眼睛,胸膛的微微起伏好像隨時要消失似的,“快,快走——”

“要走一起走,阿叔,我們一起走!”

“他——他們——我、我不知道還有、還有沒有其他人——”

鳳徵死勁搖頭,“阿叔最厲害,把壞人都滅光了!”

“走,走——”

鳳徵只是抱住他的頭,眼淚一顆顆掉在他臉上。

“要、要照顧好自己——還、還有姥姥——”

“嗯,嗯!”

“那、那我就——”

放心了。

他吐出胸中最後一口氣。

雲遮月隱。星空浩蕩。

歸去。

桃,你與我的賭註,可是我贏了?

黃泉下相見,定要你勾銷當年自詡不可能輸的軍令狀。

☆、亡命天涯

統艙內鼾聲此起彼伏。

鳳徵鶴徵坐在床邊,不敢點燈,一眨不眨盯著艙門,等待姥姥歸來。

四周黑魆魆的,一個個蓋著薄蓋的鋪蓋在黑暗裏勾出隱綽輪廓,倒不像一個個人,像一座座墳。

兩姐弟沒有說話,他們沒法搬運阿叔,跑回來搖醒姥姥,姥姥聽了之後讓他們呆在這兒哪兒別去,然後抽身去了。

鳳徵從水壺裏倒出一點水來洗手,血跡黏糊糊的,她怔楞將手望了許久,牙齒咬碎,並不想把它們洗掉。直到小貓從包袱裏取出一件外衣示意,她才發現自己胸前同樣沾染,這才決心洗了,把漬了血跡的外衣換下,小心翼翼疊起來,用包袱皮單獨折好放好。

鶴徵不用說也知道她的心思,只靜靜待她弄完,一言不發坐到她身邊,將頭靠在她肩膀上。

他們聽著深水瀺瀺。

哢嗒。

艙門被推開一線。

有人輕輕開啟。

鳳徵瞬間繃緊身體,下意識地她感覺那不是姥姥,那人站在門邊,只看到半個剪影。

鶴徵亦擡頭,眉毛揚過來,兩人無聲交流了個眼神,鳳徵將他護在身後,看見床頭桌上有把削水果的小刀,順勢趁在手裏。

是個男人的身形。瞧不清他的模樣,似乎沒什麽表情,腳步沒有任何聲音。

他反手將門關上。

鳳徵沒有動,用力捏了捏刀子。

男人註意到了坐著的緊緊盯著他的眼光閃爍的兩姐弟,頓一頓,朝他們走來。

鳳徵心臟怦怦跳,暗暗告訴自己,如果他突然掏出一把槍,自己一定要撲在小貓身上。

空氣緊繃得像快斷了的弦。

驀地,“格老子的!”

鳳徵嚇一跳,循聲,原來是兩床外下鋪那個熊般的壯漢說夢話,最響的鼾聲也是他發出來的。

他罵完這句後翻了個身,囔囔又嘟嚕了兩句繼續睡,鳳徵滴汗,轉頭再看男人,他徑直走到壯漢面前,低頭看了他兩秒鐘,握拳,然後攀到上鋪,掀蓋,睡覺。

渾身的勁陡然卸了下來,鳳徵覺得有點生氣,又有點後怕,說不出是什麽,然而心再無法平下來,她開始擔心姥姥。

鶴徵簡直是她肚子裏的蛔蟲,在她一站而起之時拉住她,搖了搖頭。

“萬一姥姥她——”只剩下她和小貓兩個怎麽辦?

幸而姥姥回來了,兩姐弟急切地迎上去,卻沒有看見她帶著師學明回來,“阿叔他——”

姥姥眼睛充滿血絲,她是舊式婦女,伶仃著兩只小腳,不知她受不受得了如此深切打擊。

“我早說過,我早說過……”她用袖子抹著眼角,“我命苦的兒!”

“姥姥是拉不動阿叔麽,不如我們——”

“記住,以後年年今日,是你們阿叔的忌日,一杯酒要記得敬他。”

鳳徵急道:“我們應該把阿叔——”

“後事已經顧不上了,”姥姥看了看兩個孫兒,眼中悲慟,可更深處是堅毅而隱忍的光芒:“他們要斬草除根、趕盡殺絕,我偏偏不讓。趕快收拾東西,現在做的第一件事,鳳丫頭,把你的頭發絞了。”

“到金陵了,到金陵了!”

汽笛長鳴,巨大渡輪緩緩靠岸,眼望入港,船上的人都紛紛亂起來,大半人拎了行李包裹擠到船舷上向外張著,有看看熟人有沒有來接的,有頭次到金陵躊躇滿志的,有暈船暈了很久終於掩不住解脫神情的,總之顯出一片人心淩亂的樣子來——外頭也是一片黑壓壓的人頭,那些橫七豎八的小攤小販黃包車私家車毫無章法的擁擠著,顯然繁華比浦鎮更甚。

鳳徵扮成了男孩子的樣子和鶴徵一前一後幫姥姥扶著木箱,隨人流出了渡口。姥姥的小腳不好走路,擠過人流已經是不住氣喘,有三四輛人力車過來問去哪兒,被她揮走,鳳徵體貼的提出要歇一會兒,姥姥思索了下,“我們先在附近投個宿。”

幸而之前跟趙平有了些經歷,不然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老太太對於如何住旅館是沒有任何經驗的,兼且她不識字,不過兩個小孩兒給她彌補了這個空缺。祖孫三人拖著木箱背著包袱挎著藤籃沒什麽明確方向的往前走,經過幾家寫著某某旅館的牌子,姥姥實在沒力氣了,瞅著一路過來的旅館都差不多,待鳳徵認著一家叫“高升旅社”時道:“進去睄睄罷。”

長者先行,鳳徵也還沒這個膽量一馬當先到那大門裏去。姥姥口裏雖說著,動作上頗躊躇,這時一輛車子過來,下來一老一少,往下卸行李,那個年輕的還好,年長的那個卻是看了他們幾眼,畢竟一個老太太帶著一雙小孩子住旅館的事不常見,家裏怎麽沒有一個男人?

大門內出來一個長班,手上托著袋旱煙筒,先招呼來一個襟藍大布褂的夥計給那一老一少搬行李,自己偏了頭朝鳳徵他們打量過來,以他多年眼光,思量來思量去只有一種可能:“大娘,你們來本地投親?”

姥姥含糊點了下頭,“您是掌櫃的?”

“在櫃臺上幫忙。大娘裏面請。”

鳳徵鶴徵便又去擡箱子,長班一笑,喚來另一個夥計,一拎手就把他們的木箱子提了往裏走。

“哎,我的——”姥姥沒見過這場面,很緊張,長班道:“放心,不會壞您的。”

祖孫仨跟著跨過門檻,全不轉睛盯著那個拎箱子的人,長班忍住笑,想不知是哪個小地方來的人,示意夥計將箱子在櫃臺前放了,自己繞進去,打開一冊本子,放下煙筒,捏筆:“大娘,我們這兒呢是一間房一塊錢兩天,幹凈整潔,茶房熱水隨時都有,您只管叫。”

“一——一塊錢?”姥姥以為聽錯。

“可不是呢,這已經很劃算啦,包兩頓夥食,當然,您自己要是再點些什麽,茶房另外算。”

一塊錢!鳳徵在旁邊咋舌,一塊錢才住兩天,而且只有一間房!!!

難道因為這是金陵麽?她長這麽大也很少見一塊錢的大洋有沒有!!!

但是行李已經搬進來了,姥姥對他口中的“很劃算”不知真假,而對著這種大地方的人,她的態度不能太讓人笑話,狠一狠心,“行,就先住兩天。”

“好嘞!劉三,將老太太的行李搬進去,帶路!”

“是!”

從簾子內進去,入目是一重院落,四面屋子配著紅色窗欄,玻璃窗戶,有些雪白的紗窗放下了,沒有的那些則尚未住人。劉三搶前一步將西廂的一扇門打開,讓他們進去,鳳徵看時,卻是三間地板屋,左手一間垂著綠色的門簾,另兩間打通了,屋子裏陳設一應俱全,偏洋式,椅子是沙發椅子,床是彈簧床。

“這屋不錯吧!”劉三從後面將行李提進來:“老太太,咱不會騙您!晚上拉著電燈,這茶水燈火的,哪個不是耗費?包您住了就不想離開了!”

姥姥道:“麻煩您給燒點兒熱水來吧。”

“行咧,馬上給您打一盆,風塵仆仆的,洗把臉!順便給您灌壺熱水喝茶!”

“多謝。”

劉三退出去,順手闔攏門,姥姥左看右看,不敢靠那軟綿綿的沙發,在桌子下搬了圓凳子坐了,輕輕嘆口氣,捶腰。

鳳徵馬上過去幫她按肩,姥姥撫住她肩膀的手,看著她剪短的頭發:“唉,丫頭——不,不該叫丫頭了,鶴兒,以後在外頭,你叫鳳兒要叫哥。”

“為什麽我要扮作男孩子?”

以鳳徵鶴徵之靈慧,可以想通很多關節,然而終屬孩童,縱然近來閱歷已經讓他們早熟,卻也不能窺諸全貌。

姥姥摸摸她頭:“當然也可以叫鶴兒扮女孩子,只是這世道,總是男孩比女孩要安全一些。”

鳳徵看一眼鶴徵,鶴徵無辜搖頭,鳳徵:“叫我哥。”

“哥~~~”鶴徵軟軟道。

鳳徵聽了全身起雞皮疙瘩:“怎麽這麽別扭?”

姥姥笑了,她看出來,小貓反過來逗大貓玩呢。

“算了算了,以後沒人時你還是叫我姐,免得我嗝應。”鳳徵搓搓胳膊,想一想遲疑道:“那些人……是來找我們麻煩的嗎?”

“這件事姥姥還不能告訴你們。現在看來,我們應該暫時避過了。”

“我們為什麽不回家呢,為什麽要到這兒來?趙叔叔他已經——我們並不認識其他人對嗎?”

“回家說不定反而給你爹帶來麻煩。如果你叔的犧牲是有用的話,那麽那個人可能料不到我們居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況且各地打仗,金陵好歹好些。”

她雖為老太,心內卻頗有見識,條理很清。鳳徵張口欲問“那個人”是誰,但開了口得不到相應答案,轉道:“那麽我一直要裝下去嗎,名字要不要也改一改呢?”

“金陵咱們無親無故,小心一點,應該不會有人識破。名字不用改,鳳求凰,古人本就以鳳為雄凰為雌,只是今人混淆成一體罷了。”

那麽就是要一直裝下去了?鳳徵對這個問題糾結了不多會兒就轉了開去,反正她還不大,當男孩子挺好的,以後要是打架別人可就不能說什麽了,哈哈!

在船上一直沒有怎麽睡,人很疲累,吃過劉三送來的晚飯後兩姐弟早早上床,彈簧床很軟,仿佛陷入了棉花堆,每翻個身,柔軟而又富彈性。鳳徵入睡很快,然而夢中阿叔沖進槍雨的一幕不斷翻滾湧現,荒誕的演變成各種血淋淋的死法,她乍然睜眼,坐了起來。

外間的電燈亮著。

平覆了一下心境,拍拍臉告訴自己是做夢,張望下隔壁,小貓沒有什麽動靜,姥姥怎麽還不睡?

悄悄起身,掀起綠色門簾一角,木箱子大開著,姥姥坐在前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鳳徵看了很久,不知不覺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不防姥姥合了箱子轉身,看見了她。

“怎麽醒了?”

“嗯。”鳳徵應著,走過去:“姥姥在擔心什麽?”

“沒擔心什麽,繼續去睡吧,我也要睡了。”

鳳徵搖頭,倚著她坐下:“姥姥告訴我,鳳徵長大了,能給你分憂了。”

“你這丫頭,”姥姥心中感慨,“有這句話盡夠了。沒事。”

鳳徵吸一吸鼻子:“我們在這裏,爹爹跟媽會來麽?”

姥姥把她摟進懷裏,不語。

“爹爹知道趙叔叔的消息麽,知道阿叔的消息麽?他不會丟下我們不管的,是吧?”

“……不會。”

“那我得趕快把金陵逛個遍兒,等他們來了,我就可以告訴他們哪裏好玩,帶豐樹豐年去吃好吃的了。”

姥姥望一眼木箱。箱子裏衣物鞋襪及鋪蓋被卷,卻沒有錢。

是啊,錢。

如今最重要卻也最缺少的東西。

趙平被害,他們當時幾乎逃一樣的跑出來,好在師學明的錢一直貼身帶在身上,買了船票,重新購置了一些東西,剩下的,分了小部分給她,另外部分還是他貼身收好。而昨天晚上,她親眼見著兒子的屍體被擡走……卻根本沒機會也忘了拿錢。

一共三十二塊紙鈔,還有一些零碎的銅子角子。今天一過去,到了明天,就變成三十一塊,這間旅社是無論如何不能再住下去的。

接下來的生活該怎麽辦呢?她低頭看看孫女削得薄薄的短發,露出小巧白皙的耳垂,孩子還小……而她,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從來沒有拋過頭露過面。

寫信回沅泮?不,一路的血光之災已經讓她失去了一個兒子,如果那人是有準備的話,信被截獲,那麽,他會不會用她僅剩的另一個兒子來威脅她,或者,直接根據信找到她,害了這兩個孫兒?

目光投向黑沈沈的窗外。

巨大的金陵城,六朝的古都。

講起來多麽繁華恢弘,可真正到了這裏,遠離了昔日的左鄰右舍,熟悉的親朋好友,甚至連他們說的帶著本地特有口音的話她都聽得不太懂,確確人生地不熟,前路茫茫。

紈素,紈素,你在天之靈,會料到今日麽?

虎毒不食子!

那人竟然比虎還毒!

眼角禁不住酸澀起來,懷中柔軟的身體動了動,她趕緊偏頭用袖子擦了一下,女孩兒仰頭望望她:“姥姥,你是不是跟我一樣想家啦?”

“……”

胳膊伸上來環住老人的脖子,瞇瞇道:“不過,姥姥還在。”

心一下暖起來。

是的,孩子。

姥姥還在。

我還在。

☆、艱難生活

鳳徵一直想不明白姥姥為什麽帶著他們離開沅泮,而爹爹阿媽弟弟妹妹不一起。她常常想,如果沒有離開,阿叔是不是不會死;就算留在沅泮有危險,但大家在一起,哪怕死在一起,也是好的。

想不明白,就不想。因為現實也沒空再讓她想。

她不確切知道姥姥手裏還攥著多少錢,但隨著處境的一路變化大概有數,先是住旅店,而後租了一套小屋子,幾個月後,搬到大雜院,姥姥開始幫人洗衣裳。

姐弟倆從頭到尾沒有抱怨半句,隨遇而安,而且不約而同地,在姥姥面前,他們對過往的一切閉口不再提。

大雜院是一種五六戶人家雜租在一處的場所,從金陵西區再往西,一路牽牽連連的木板支的門樓,幾條土巷,巷子兩邊全是蘆棚。每每遠地裏瞅見蘆棚前掛的許多紅紅綠綠的衣服,對著一條大寬溝,溝裏一起黑泥漿,流著暗綠色的水,臭氣熏人,鳳徵就慶幸姥姥還好沒退到那裏。

約略大雜院已經接近底線了。

垃圾亂堆,一股難以描述的氣味使成千成百的蒼蠅嗡嗡盤旋和時不時瞥見的肥大的老鼠亂竄,往往引得路人掩鼻而過;茅房和水公用,大雜院裏人多,單單北屋一戶就生了六個娃,所有人加起來近二十口,而只有一只鹹水井可用,光解決每天一大早洗臉刷牙就頗費周章,偏不規規矩矩排隊,誰搶到了算誰,姐弟倆接連三天見識了“盛況”,終於決定提前一個晚上用臉盆、水壺等把水盛滿,才算解決;木板釘成的簡陋茅房也是一樣,如果不用幾個夜壺,是沒有辦法解決這樣多人的如廁問題的;洗澡更不要談,每次只有用姥姥搓衣服的木盆拖進小小廚房裏,簾子放下,一個人在外面守著,然後用銅壺倒進冷熱水沖勻,人坐到裏面匆匆搓兩下,不敢多用胰子。

屋裏呢,姥姥最先沒有久居之念,除了必需品外,一概能省則省,就算必需品,也是買一些次的。又因正值夏天,所以統共只有兩張竹桌子,一張在外面作餐桌,一張在裏面堆放東西,加上四把凳子;兩張竹床,一張姥姥跟鳳徵睡,一張鶴徵睡。以前家裏的紅木櫃子太師椅、八仙桌子垂柱床,想也不要想。

鳳徵和鶴徵從不遠的一家賣煙酒雜貨店後頭撿回不少空木框子,一個個堆起來,粗粗釘幾顆釘子固定,搭成一個簡易木架。上面用紙皮或薄木板墊著,就可以放一些東西,兼且成為外房中一個小小的隔間,姥姥對著他們的作品,報以一笑。

金陵的夏天,悶熱異常,鳳徵他們這屋子當西曬,到了下午如火爐般悶熱,晚上就寢時,竹床上的竹片都是熱的,用涼水擦幾次都不管用。鳳徵帶著鶴徵在周圍四處轉的時候想到一個簡單的辦法,就是等西區大市場裏的魚販把魚賣光時,腆著臉皮借幾塊冰魚的便宜大冰磚回家,敲成大小不等的冰塊放進臉盆,擺在竹床上來回移動個把小時,待竹床冰涼一些後,剩下的冰塊放在房中間,讓它慢慢融化,晚上果然比較好睡些——姥姥誇鳳徵,鳳徵笑著說少不了小貓的功勞,因為借冰塊的這家生意特別好,有一次幾斤幾兩給多少錢找多少錢的時候忙中出錯,主顧發生糾紛,是鶴徵隨口說出了正確數字,讓大家心服口服,因而才有了搭訕的機會——姥姥聽了,把他們兩個一手一個摟在懷裏,“我的好孩子。”

現在再來介紹一下院子的情況,院子的主人本身不住這裏,只每月派一個姓伍的帳房過來收房錢。北邊三間房子全被一戶租了,就是有六個娃的那家,他們有單獨一個廚房,丈夫是個賣菜的;東廂房一個挑夫,一個賣瓜子花生陳皮梅零碎兒的;西邊在鳳徵他們搬來之先,住著一對中年夫婦帶著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母親拉三弦,女兒唱大鼓書,每天到西區市集去賣藝,掙幾百個銅子兒。南邊是進門,單住了一個老頭兒,挑糞為生,日日推著車去收水肥,黝黑幹瘦,每次他推車出現,沿路總會留下怪異的臭味,大家匆匆掩鼻而過,久而久之就是他沒推車也會下意識離他遠點了。

這條街叫犁口街,連著西區大市場。平日裏露天賣菜販魚的,包子燒餅的,油鹽雜貨的,挑籮攜筐,熱鬧甚熱鬧,然而結果就是菜葉子水漬魚鱗稻草梗之類常常掃之不盡,尤其雨天過後交雜變成一種汙穢的黑泥,濺滿褲腳。還有人在說《七俠五義》。

姥姥的手累月變得紅腫,因為給人家洗衣服常常一洗幾大木盆,就是屠戶們送過來的黑如鐵的布襪,她也刷得雪白;晚上抱著一盞油燈接些針線活,直到半夜,終日沒有休息。

鳳徵鶴徵很心疼,但毫無辦法。幫忙洗衣服,姥姥不允,她說她從前在沅泮就講過,小孩子家家不能把手弄粗了;那縫衣服做繡品總可以一試吧,姥姥說你們倆是讀書的料卻不是幹這個的料,再說兩個都作為“男孩子”,怎麽能幹女孩子幹的活呢,讓人家怎麽看我?

鳳徵發急,那我們在家裏什麽也不做嗎,我們都這麽大了呀!

你們怎麽沒做,家裏一日三餐是你煮的,桌子椅子打掃得幹幹凈凈一塵不染是鶴兒做的,院子裏的人哪個不誇你們懂事?

可、可是——

姥姥倒是想著,讓你們繼續念書。

念書?

鶴徵鳳徵面面相覷。

是呀,你看北屋裏的顧家大毛二毛不就上什麽學校念書嗎?你們也不能耽誤了,這裏咱們請不起夫子,我跟顧大嫂特地打聽過,學校有小學中學還有大學,她說你們的年紀應該上中學。

對於學校早在沅泮兩姐弟就探問得一清二楚,因為自從聽辛銳說去外地念書帶回來種種好玩的事跡,那簡直是開放自由的樂土,鳳徵曾經讓辛銳將他們學的課程一科科寫出來,算術、天文、地理、物理、化學,聽都沒聽過,每一個詞仿佛都充滿魔力,還有各種各樣的校院活動……她原打算好過完十二歲生日後就找個時間跟爹提提南汰女子學校什麽的……然而沒想到後來……

不由自主興奮了一會兒,但馬上鎮靜下來了。

因為現在不是在沅泮,如今的境況,姥姥一個人養活三口人已經夠勉強,再從哪來閑錢?曾經住過的旅店都那麽貴,又不知讀書要化多少錢?

於是鳳徵看一眼弟弟,弟弟眼底表示支持,做姐姐的開口:“姥姥,我們學的字讀的書已經夠我們應付了,沒必要再讀。讀了也不見得有用,就像現在,我跟小貓覺著根本幫不上——”

“那正是因為你們讀得不夠,”姥姥道:“我雖是婦道人家不懂,可以前的狀元爺大學士,哪個不是寒窗苦讀十年?再說,咱們現在雖然窮了,雖然苦了,可越是窮苦,越要有出息,人家才能看得起你,單我們自個兒,也不能破罐子破摔,把自個兒看扁了!”

越是窮苦,越要有出息。

姐弟倆沒想到姥姥會說出這樣的話,心內受到激蕩。

那晚的談話歷歷在目,姐弟倆游蕩在街上,犁口街的盡頭通往一條小河邊,拐彎的地方有一片空場,他們沿著河邊稀拉的幾棵歪脖子老柳樹過去,在空場上繞圈。

“我們不能讓姥姥這麽辛苦。”

“嗯。”

“可是我們能做什麽?”

姐弟倆就這個問題討論過很多次了,也偷偷嘗試過很多次。給人家打雜吧,人家要不嫌年紀太小,要不嫌沒力氣,還有的看他們相貌,流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想學院子裏陳老二賣瓜子花生吧,一來沒本錢,二來要放得下臉皮沿街叫賣,三來怕姥姥看見。

鶴徵想一想:“我們去賣報,我看到街上有報童,和我們差不多。”

鳳徵先是拊掌,立馬就要去問路數,沒走兩步停下:“不行。”

“咦?”

“估計報館老板也要咱們壓錢的,再說,賣報起早摸黑,一天兩天還好,久了姥姥豈能不生疑?”

鶴徵點頭,偏頭道:“那咱們去賣花怎麽樣。”

那種逢人“大爺小姐您買朵花”的景象浮現眼前,鳳徵搓著下巴,“小貓,裝個可憐的樣子來看看。”

鶴徵馬上放軟眼神,水漾眼波在唇邊笑旋,明明是清亮的嗓音,此刻卻溢出三分甜膩,“小姐,您長得真好看,買朵花戴吧。”

哇,有前途。

我家的俊美少年啊!

鳳徵大為滿意,一掌拍過去:“行,咱們馬上幹!不單得弄清楚從哪裏能采到花或弄到花,還要看看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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