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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鳳徵

作者:醉狂天下

文案:

軍閥烽煙四起期間,尚算平靜的一個海邊小鎮,一對雙胞胎姐弟過著平凡而幸福的生活。姐姐叫鳳徵,弟弟叫鶴徵。然而隨著南北戰爭拉開序幕,小鎮遭到空襲,姥姥帶著他們躲避到當時南方的中心金陵,可是父母和其他弟妹卻沒有一起陪同。父親好友及親叔叔一路護送,忽遭莫名殺害,而姥姥的行為舉止,不肯與父母聯系,一切都顯得可疑。

祖孫三人在金陵生活了下來,姥姥獨立支持家用,日子過得清苦。鳳徵鶴徵憑借一次偶然機遇,救了一位神甫,陰差陽錯得以學費全免上了金陵最好的一所教會學校,在這裏,他們遇上了各類高官富商及軍閥子女,發生了各類狀況百出的學校生活。及至姥姥突然遇害,臨終遺言,上門來的軍官……一切一切,他們才明白,原來他們的身份竟然非比尋常。

標簽: 民國 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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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胞姐弟-1

騎著新得的單車從海邊一路飛馳而過,鈴聲瑯瑯,遠處一片金色陽光、蔚藍海水的天地。

長發飛揚,大概是心情太好的關系,單車上的少女驚訝的發現海水之藍,竟然可以幻化出層次豐富的色彩,或深或淺、亦濃亦淡,令大海變得壯闊斑斕。

真美啊。

她從小生活在這個海濱小鎮,卻未曾像今日這般仔細觀察過它。也許是滿了十二歲,成為大人了?

“姐姐。”

“嗯?”

“姐姐。”

背後環抱在自己身上的少年聲音軟軟糯糯,少女咧嘴,松開一只手反過去揉亂貼在自己肩膀上的頭,並不回首:“怎麽啦,是不是風吹得太涼了?”

少年腦袋搖了搖,大大圓圓的眼睛微瞇,長而卷的睫毛閃著,下巴在少女頸項上蹭蹭,活像一只撒嬌的小貓:“姐姐很高興。”

“當然了,小貓!”少女正這樣做了,毫不猶豫的哈哈叫出他的小名,然後雙手一松,在少年的驚叫聲中,單車從稍有斜度的坡上直直沖刺而下。

大海,陽光,沙灘,長風。

呼——

人仿佛處在最自由的天地間,心神也不由變得廣闊。

少女舒展雙臂,頭微微仰上,感受著這一切,感受著海浪輕輕拍打沿岸的溫柔濤聲,感受著風中帶來的略帶鹹腥卻無比新鮮的空氣。

不知何時,長腿一伸,單車停了。

“姐姐。”

少年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少女將單車點住,側身,目光移向後座,自己的雙胞胎弟弟。

姥姥說,阿媽生他們兩個的時候早產,出來時小小的,幾乎一個手掌可以放一個,像兩只剛出生的小貓咪,所以隨口取了大貓、小貓的小名。因為早產,帶起來特別辛苦,大貓還好,小貓特別容易生病,每次少女看到瘦瘦小小的弟弟,總忍不住欺負他,後來姥姥說,大貓在阿媽肚子裏把小貓的營養都搶走啦,大貓要好好補償弟弟才是。少女明白了是自己不對,從此調轉,這下可好,小貓由此憑借裝病裝痛撒嬌耍賴一眾花招不知累她為他挨了多少次罵,騙了多少零用錢吃喝花拉。

偏偏還有人認為他是天使。

天使這個詞是教堂裏的歐司朗神父說的,當時他指著墻壁畫上一個圓滾滾光屁股長著翅膀的小孩——少女當場爆笑捶地,說神父這天使怎麽長得跟一小肥豬似的,我家小貓可沒這麽珠圓玉潤——神父一急,本來中文就不怎麽順溜的口舌更結巴了,最後幹脆一系列劈劈啪啪的英語,少女聽得半懂不懂。

時值八國聯軍侵華不久,各國紛紛派出傳教士來到中國,一邊傳教一邊行醫。傳統的中國老百姓對他們十分抵觸,侵略我們還擺出一副慈善的面孔?可是出於當局的無能以及外國人的強勢,沒有辦法,只能看著式樣奇怪的教堂建起來了,金頭發藍眼珠的鬼子們講著嘰裏咕嚕的語言出現了,地方上的頭面人物對他們畢恭畢敬,對的是對的,不對的也是對的。

國將不國矣!作為當地鄉紳的師學光老爺、也就是她的爹爹,無人時總是感慨。少女不是太懂,她只有些好奇,那些人怎麽生成那樣的呢,遠遠瞅,穿的衣服亦奇奇怪怪,掛那麽長的十字形的鏈子。

本來她跟別人一樣,只普通帶著點兒畏懼加仇視罷了,然而七歲時候小貓害了一場大病,高燒不斷,爹爹將沅泮所有有名的中醫都請來看了個遍,可小貓的燒時斷時續,就是不見徹底消退,那時少女跟姥姥成天守在病床邊,姥姥一面念佛一面一遍遍心疼的拂孫子的額頭:“可別把腦殼燒壞了喲!”

少女緊緊抓住弟弟的手,一眨不眨的盯著他,聽了姥姥的話,生怕他腦門裏突然起什麽變化,把弟弟奪走了。

眼見中醫無效,師老爺作出了一個重大決定,帶兒子到洋人的教會醫院試試。他這個決定立刻遭到本家族人和鄉親們的反對,為了這個問題族中最老的長輩甚至還叫了他去,專為這事開了一個會。

長老說:“孩子的病這裏治不好可以到南汰去,那裏是省城,總有辦法。可你要是將他送到教堂,十裏八鄉會怎麽看我們師家,我們丟不起這人。”

師老爺發了犟:“鶴徵不是你們的親生孩子,你們站著說話不腰疼。他的病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險,送到南汰去,這種長路他怎麽受得了,況且就算到了,也難保證一定治得好!”

他力排眾議,將小貓送進了教堂隔壁的仁術醫院。那時還是小女孩的少女第一次大開眼界,白色的制服,口罩,消毒水,長長的針管,吊著的瓶子……當醫生把那尖尖的針頭戳到小貓手臂裏頭時她嘶了口氣,覺得自己跟弟弟一樣疼。

師家是本地有名望的家族,所以洋鬼子醫生對他們格外熱情,彬彬有禮。經過一系列診斷後,醫生建議把小貓留在醫院治療,但師老爺畢竟沒有深入了解過這些凹目高鼻的洋人,覺得不放心,醒過來的小貓也顯得有些害怕,緊緊抓住姐姐的手,於是再三商量之下,還是將小貓帶回,但每日到醫院治療一次。

醫院裏人不多,護士小姐有空就給小貓講西方的傳奇故事,漸漸地鳳徵鶴徵兩姐弟不再怕起初覺得如鬼怪般的洋人,傳教士——歐司朗不知從哪裏流竄進來,用他那不怎麽流暢的中文磕磕絆絆的拿著一本大書說給他們講《聖經》故事,還有耶穌基督什麽的。他的中文可真爛——鳳徵背地裏總要跟弟弟吐槽,還要護士小姐在旁邊翻譯。熟了之後就敢當著他面做鬼臉了,並且怪腔怪調的學他講話,歐司郎全不介意,並且躍躍欲試想教他們:

“來e

去是Go

二十四是Twenty-four

土豆就是Potato

Yes!Yes!Yes!No。”

☆、雙胞姐弟-2

“來e

去是Go

二十四是Twenty-four

土豆就是Potato

Yes!Yes!Yes!No。”

小孩子學得快,兩姐弟又是極聰明的,有時候護士小姐沒空,就歐司朗堅持不懈的來陪同,遇到不通的,雙方打比劃做手勢,雞同鴨講半天,居然也能領悟出個大概。鳳徵為了照顧弟弟,研究那些吊瓶藥丸子什麽的,後來指著字母找歐司朗問,歐司郎就真正開始ABCDEFG教她了。在不講聖經故事的時光,兩姐弟通過閑聊,漸漸了解到原來外國不指一個國家,還有英國法國德國美國好多,每個國家都是不一樣的。

“你們看你們的醫生,奧本海默大夫,他就是德國人。”

“難怪我覺著他說的話我怎麽一個字兒也不懂,你說你是英國人,講的叫英語,那他是德國人,講的叫德語嘍?”

“聰明!”歐司朗道:“他懂一點英語,我懂一點德語,所以我們溝通起來沒有問題。”

“原來你們外國人之間還存在溝通問題咧,我以為你們都是講一國語言的!”

歐司朗笑:“我的小姐,外面的世界太廣闊了,你還小,等長大了就會知道。”

“可我們的夫子從不教我們這些,”鳳徵望向弟弟,“對吧?”

弟弟自然點頭。

歐司朗道:“我那兒有書,如果你們想看,我可以借給你們。”

“是關於外面世界的書嗎?”

“當然。”

“好耶!”做姐姐的第一個歡呼,繼而左右四顧有沒有人,低聲道:“不過千萬別讓別人知道了。”

由於鶴徵的病,每次來回醫院途中著實受了不少鄰裏八方的議論,但隨著鶴徵的病漸漸痊愈,大夥兒的議論慢慢平息,雙胞胎是小鎮所有人的愛寵,大家都願意看到活蹦亂跳的他們。

而從此,兩姐弟和教會及醫院的人成了朋友——不敢太明面多是暗中的——鳳徵為了嚼那些全部原版原著的“關於外面世界的書”,不得不開始學習英文,用歐司朗自己編制的簡易教材及作業利用晚上啃。為什麽要晚上呢,因為白天沒時間,下午有阿媽的針線活兒及家務,上午有夫子的之乎者也,不背完不準下堂,有時拖過了中午飯都吃不上。每次看到塾裏其他族兄堂弟哼哼唧唧背不出來挨手心的樣兒,她就慶幸自己虧得記性不壞——不過這個記性不壞碰到小貓就要咬牙切齒了,她這個弟弟,永遠缺堂少課的主,可無論夫子要他背什麽,他慢悠悠的翻一遍,就能不急不徐一字不差的倒背如流,把個夫子感動得呀!瞧瞧人家!身體不好還這麽努力認真,你們呢,你們簡直就是一群飯桶!

他哪裏有努力,哪裏有認真!這個看似天使其實惡魔的小貓根本就是憑著過目不忘的本領耍您老人家好不好!

每到這裏鳳徵總忍不住吐血三升同時學她爹爹仰天長嘆:為什麽給了我強壯的身軀卻給了他驚人的天賦!為什麽世人單看外表,從小到大受傷的其實都是我呀都是我!!!

為了他跟人打架,為了他爬樹偷鳥,為了他摸進別人地裏偷西瓜,為了他把其他女孩子弄哭,為了他……背盡黑鍋。

就像現在,因為他被神父所描述的唱詩班迷住,想參加教堂活動,卻讓自己去說,被阿媽訓斥身為長姐不帶好頭。又說底下還有兩個弟弟妹妹,都這麽野怎麽辦?

鳳徵心裏有種感覺,覺得阿媽不是太愛自己,她更愛六歲的弟弟豐年和四歲的妹妹豐樹。

難道是因為自己兩個出生時害得她很痛苦的緣故?

而且隨著年紀愈大,有一點更奇怪,師家這一輩是豐字輩的,像一同上課的那班堂兄堂弟堂姐們,都是豐什麽什麽,只有她和小貓,不帶豐字。

八歲那年她問過爹爹,爹爹笑著說,你們是當年爹和阿媽在外頭謀事時生的,所以沒顧忌這個,不信你去問你們姥姥去,她可是親眼看著你們降生的呢。

是嗎?後來她去問姥姥,姥姥說當然是。

姥姥很疼他們,這不用說。爹爹也很疼他們,所以爹爹最終同意了。

只是總有點怕面對阿媽。

唉,其實最終怪自己,誰讓每次小貓一裝可憐,她就狠不下心呢!

“姐姐,你有心事。”見她看著自己久不說話,坐在車後的少年一下用力抱住她腰,以篤定的口氣說。

“你又知道了。”

“我們是雙胞胎呀,只要姐姐一不高興,我就知道。”

鳳徵翻白眼:“是嗎,我怎麽不知道?”

“那是因為姐姐舍不得我不高興呀!”

“少來!”鳳徵狠狠扯一下他的臉皮,扯得他哀哀叫,嘴角卻翹起來,拍了下腰間的手:“放開點,我都要被你箍斷了。”

少年便松一松,鳳徵重新轉過去,坐上,和剛才風馳疾騁不同,這次慢悠悠地蹬著車踏板,單車緩緩前行,兩姐弟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姐姐到底在擔心什麽,因為唱詩班嗎?”

“我擔心你就不參加?說都說了。”

背後靜了一下,“如果姐姐真的——”

“停停停,既然決定參加就給我好好表現,唱得不好我才真正不高興,明白沒?”

“嗯!”黑絹般的發絲用力點著,滑到她脖子裏,這家夥,能不能別像黏糖一樣時時刻刻粘這麽緊!

海岸漸漸向後退去,沿著堤壩,單車上了一條蜿蜒狹窄的路,兩旁是茂密的樹林,間或從樹枝的縫隙可以望見一片紅屋頂。

鶴徵張頭眺眺:“快到了。”

“唔。”

“姐姐,到底怎麽啦,”他開始左動動右動動,試圖來看鳳徵的表情,“阿媽說你了?”

有時候鳳徵不得不驚詫於弟弟的靈敏。

“不是。”

“那是什麽嘛。”

被他纏得煩了,鳳徵隨口道:“我在想趙叔叔。”

“趙叔叔怎麽了?”

“你說趙叔叔為什麽對我們那麽好呢,每年來看我們,還給我們帶生日禮物。”

這輛單車就是三天前滿十二歲的賀禮。

“單車不是你一直想要了很久的嗎?而且他說過,他是爹爹的好朋友。”

“那豐年豐樹過生日怎麽不見他來。”

“是哦~~~~”

後座的少年瞇了瞇又大又圓的瞳仁,若有所思點點頭:“單車是很貴的吧?咱們鎮裏只有鎮長家有,還沒這個好看。”

“你的手風琴也不便宜,除了教堂裏其他地方都沒!”

“這麽說,趙叔叔家很有錢嘍?”

“說不定是當官的。”

“可怎麽沒聽過。”

“他又不是我們這地方人,你怎麽可能聽過,連我都沒聽過。”

“好吧好吧。不過姐姐,剛剛你騎單車帶我出來的時候,大家眼睛裏都好羨慕!”

“哼,那當然!我為這練了多久,要不能載上你這只小懶豬?”

“不許這麽說!我怎麽又變成豬了?我明明是——”

“哈哈哈,你是小貓!”

“你還是大貓呢!”

“‘我是一只大貓,我的聲音很響,專門欺負小貓!’”

“不是這麽唱的!”

“喵喵喵喵喵喵!”

☆、教堂神父-1

雖然嘴裏不承認,但每次一進門,當陽光透過甬道盡頭上方巨大的彩色玻璃照射進來的時候,鳳徵總要真真切切嘀咕一下美輪美奐這個詞。

彩色玻璃上有畫,當年不明白,現在了解了是耶穌受難的場面,跟歐司朗銀色十字架上那個被釘著手腳衣不蔽體的是同一人。起先覺得他們洋人真是奇怪,赤身露體也就算了,還把這麽淒淒慘慘的場景拿出來現,後來聽到耶穌舍身為人的故事,加上相處日久,鳳徵就見怪不怪了。

玻璃下一個樸素的講臺,底下兩邊數排黑色長椅,周日做禱告的時候會稀稀拉拉坐上人——鳳徵有時挺佩服歐司朗的鍥而不舍,碰到人就宣道,結果也不見得能多幾個信徒。教堂的墻壁上掛了彩色的壁毯,繪制著《聖經》故事,歐司朗說是從某某壁畫上拓下來的,還說這是某某的成名作,那是某某的代表作,雖然只是毯子,但仍可見某某或細膩唯美或磅礴大氣的藝術品位等等等。那些個某某某某的外國名字如同小腳婦人裹腳布一樣又臭又長,鳳徵才懶得記,聽過就算,但不可否認,老掛毯在幽暗的光線裏散發出維多利亞時期古典而高貴的氣息,莫名讓人留戀不已。

好吧,誰讓維多利亞是女王呢,所以她唯二記住了人家女王的名字,還有一個叫伊麗莎白——沒辦法,歐司朗的語氣膜拜得很,跟他講天父的時候沒兩樣,滔滔不絕兩位女王如何偉大如何仁慈,實在讓鳳徵這個生活在父權為尊社會裏的人聽起來像神話。

這些年來的夜間閱讀讓鳳徵眼界大開,後來甚至都不夠讀了,因為教士和醫生交好,教士從醫生那兒借書。可醫生的書都是德語的,拿到鳳徵面前時,教士才註意到這個問題,對著鳳徵吃人的目光不好意思say sorry,讓堪堪掌握英語的鳳徵一個頭兩個大,還得按書上禮儀回一句:No,thank you all the same。

據歐司朗講,要等他發電報訂書再等書到,得好長一段時間。鳳徵覺得跟他學習不交學費已經夠不好意思了,還讓他勞神費錢買書,實在過意不去,連忙說沒關系,自己可以再學一門德語——說的時候她沒多想,後來可就後悔個半死,一是德語比英語難,二是歐司朗是個半吊子,而奧本海默……天,不知從歐司朗的哪本書上看過,說德國人古板嚴肅,一絲不茍,她完全同意!一次兩次請教之後,他認真起來,那副老師的態度簡直比她家夫子有過之無不及!動詞副詞的用法越繞越暈,越暈越繞,每次作業要是沒完成,那就形如欠了他賬八百年沒還,害得鳳徵一見他就想躲。幸而不久後他被調走了,鳳徵直想上街放鞭炮慶祝,覺得自己逃過了一個大劫——當然,很久很久的以後再回憶起這一段,她心裏充滿的是感激:奧本海默雖然嚴,過程雖然痛苦,卻為她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嘿、喲!嘿、喲!”

姐弟倆回頭,門口出現幾名挑夫,擡著一個方方正正的木頭箱子,後面跟著歐司朗,用他的中國人怎麽聽怎麽別扭的口音道:“進去,進去!”

挑夫明顯猶豫著不肯進,其中一個道:“大老爺,我們就給您放這兒了吧,反正也要拆的不是?”

“進去再拆。”

“拆了滿地的木頭渣子,多腌臜!”

“是哇,”另一個接口:“我們情願少要您兩個工錢!”

“工錢照付。”歐司朗說,看一下眾人:“你們不敢進去?”

前頭的那個挑夫道:“這是你們洋鬼——洋大人的教堂,我們怎麽敢進。”

“是呀,萬一有什麽妖魔鬼怪附身,我們還要回去養老婆孩子吶!”

瞧一瞧眾人畏縮的神態,歐司朗低頭,數出錢來,付了,放他們離開。

不知怎麽,他一個人靠在木箱旁邊的身影,背著陽光,竟讓鳳徵生出一種格外落寞的感覺來。

拉一拉小貓的袖子,她走出去,笑:“神父,又有什麽好東西給你寄過來了?”

歐司朗擡首,金色陽光瞬間罩滿他一身,剛才的落寞仿如錯覺:“Oh, my little princess and prince!”

由於兄妹倆對英文的掌握速度遠超他對中文的掌握速度,所以現在相互見了以英文交流居多,害得歐司朗常常抱怨自己成了陪練。鳳徵馬上反駁,我們當然找你練,至於你嘛,隔壁醫院的護士小姐那麽多,還怕沒有練的機會?自己不用功,不要怪別人。

每每她擺出這副態度,五十來歲的傳教士就會和鶴徵擠眉弄眼,一下子變成小孩子,嘻嘻哈哈。

鳳徵上前敲敲箱子,有回聲,“餵餵,裏面究竟是什麽啊?”

“小心,別弄壞了。”歐司朗疾步繞過來,寶貝得不行。

鳳徵摸著下巴:“看來不是書。”

“教會寄來的?”鶴徵蹲下,覷到角落上眼熟的大寫字母,他已經習慣了外國人由左向右而不是由右至左的寫字方式,對於那先寫門牌號碼、然後街道、城市、省份、國家仿佛故意和中國反著來的地址順序也早已駕輕就熟,所以一開始就從底部看:“呀,始發地是英國!”

到這裏來經歷了不知多少道關卡,上面重重疊疊貼滿海關的標簽及各府的貼條,還有直接毛筆書於其上的漢字,鳳徵彎下腰和弟弟一起觀摩:“神父,真的是從你的祖國寄來的東西?”

光想象個木箱子飄洋過海竟然比他們姐弟見過的世面還多,真令人生出人不如物之慨。

歐司朗連連點頭,“你們在這兒看著,我去叫人來扳釘子。”

姐弟倆齊聲應是,猜測了一會兒箱子裏是什麽之後,鶴徵對著教堂看看,道:“姐姐,他們說神父們都是壞人。”

☆、教堂神父-2

鳳徵嗤之以鼻:“這種話我們聽得還少?”

“我聽見阿叔跟爹爹講的,叫我們不要和神父離得太近。”

“阿叔?”鳳徵皺眉。

阿叔師學明是爹爹唯一的親弟,若說師家最開明的人是誰,非曾在外面摸爬滾打過一圈的二老爺莫屬。他身上的傳奇故事可多了,據說曾做過政府的大官,因為看不慣官場黑暗,將上司大大得罪了一通後瀟灑辭任,然後喝酒賭博騎馬擊劍,養歌妓做生意,浪蕩江湖,別人一生的經歷加起來敵不過他人生的一段,直到他三十歲的時候,突然洗心革面,回到家鄉,似乎將過往的一切完全割斷,正經兒娶妻生子。他不再酗酒,戒絕賭博,也不再玩女人,搖身一變變得跟以正統忠厚聞名的大哥一樣,不過更灑脫。誰也猜不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就連他的新婚妻子——一個守寡多年的寡婦,也不知道他是否真正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可惜寡婦命不好,兩年之後懷胎,生的時候卻難產,跟那未出世的胎兒一起去了,別人來勸師二爺節哀,他在那裏唱:“人生如大夢,早死早升天,何哀之有?”

別人以為他薄情,可他又不再續娶,一直單身至今。於是誰也看不透他了。

鳳徵是喜歡這位阿叔的,從小到大,她幫小貓背黑鍋,阿叔又會幫她背黑鍋,他教她怎麽捕鳥,怎麽遛鳥,怎麽鑒別古董,還偷偷兒避開阿媽教她耍劍。

如今這位阿叔居然說神父不好的話,要不是小貓說的,她一定揍那人誣蔑。

“阿叔說外國人派教士傳教,目的是讓大家都信他們的耶穌基督,就像姥姥虔誠信佛一樣,那樣一來,以後大家就不會反抗他們了。”

“不可能,”鳳徵搖頭:“我們不會的。”想一想又補充一句:“我們不信耶穌基督。”

“可他們說,外國人拿槍拿炮,碰到不聽話的中國人,一槍打死,歐神父會那樣對我們嗎?”

“傻瓜!我們跟他相處那麽久,還不知道他是什麽人?”

鳳徵口中說得輕松,心中卻想,小貓原來一直是這種想法,然而掩蓋得絲毫不露,外表跟神父相處極其融洽,真不知說他一事歸一事好呢,還是其他什麽好。

“我只是提醒姐姐要留心,”鶴徵無辜地眨眨大眼,修長柔軟的身體靠過來,腦袋自然而然的擱在她肩膀:“姐姐有時候太感情用事了。”

感情用事?這小子知道什麽叫感情用事?!鳳徵照著他頭上一個爆栗:“少一副小大人的樣子。總之他對我們好,我們就該對他好,這是做人最基本的道理,否則念那麽多書都念到哪裏去了?”

鶴徵捂住被敲的地方,瞪著她,眼看就要眼淚汪汪。

老天!“你一個男孩子,不準哭!”

蘊含的水分如滾動的露珠,欲流不流,猶豫不定,鳳徵的小小氣憤變成了捧腹大笑:“哎唷餵,笑死我了,哈哈哈……”

“不許笑,再笑我生氣了!”

“你生呀,你生呀~~~”

“我——我——”

“哇哈哈,好了好了,我不笑了,待會兒回去買‘譚記’的糖炒栗子給你吃好不好?”

“要你手剝給我吃。”

“好好好——”

歐司朗帶著人趕過來,“小公主笑什麽笑得這麽開心?”

“沒事沒事,咳咳,快開箱讓我們看看你的寶貝吧。”

釘子拔開,木板拆開,裏面是一個硬紙皮的包裝,繼續,直到一架奇形怪狀的東西呈現眼前。

鳳徵從未見過。

鶴徵道:“是鋼琴嗎?”

歐司朗詫道:“你知道鋼琴?”

“在你給我們的書上看到過描述。”

“細心的孩子。”歐司朗讚:“不過這不是鋼琴,是管風琴。”

“管風琴?”姐弟倆對視一眼。

“在教堂裏的奏樂,其實應該用管風琴而不是手風琴。因為唱詩班會到,所以教會特別寄過來伴奏,唱完了再轉運下一個目的地。”

“原來用這個,”鳳徵道:“虧小貓特別要了手風琴當生日禮物,說是要學呢。”

“是嗎,很好,我的孩子,”歐司朗伸手欲抱鶴徵一下,“You are so sweet。”

鶴徵抱鳳徵抱慣了,卻不習慣他人的擁抱,略不自在地道:“只是助興而已,沒什麽。”

鳳徵興致勃勃:“這玩意兒怎麽彈,神父你會嗎?”

“不會。”神父作聖潔狀:“不許稱她‘玩意兒’。”

他用的是女性代詞“she”。鳳徵吐吐舌,“原來神父也不是萬能的。讓我們試試吧,看發什麽音兒?”

神父搖頭:“這要專人調聲,唱詩班沒到之前不能動她。先把她搬進去吧。”

助手們應諾,擡首的擡首,扛尾的扛尾,鳳徵想起正事:“哦,神父,我們是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在我的不懈努力之下,爹爹終於同意讓小貓參加唱詩班了。”

“是嗎?”歐司朗灰色的眸子頓時一亮,“太好了,歡迎你,小王子!”

他又要來個擁抱,鶴徵馬上躲到鳳徵背後,鳳徵挺挺胸脯:“神父,我的努力,嗯?”

“是是,當然少不了我的公主!”他執起她的手背,行了個吻手禮:“那麽公主希望騎士做什麽來報答呢?”

鳳徵微微傾身,雖然沒有裙子邊可以拎起來,但她仍然完美的完成一個回禮:“It's my honor。”

歐司朗一楞,隨即朗聲大笑。

“My lovely lady!”

☆、糖炒栗子-1

鳳徵家住城東,從鎮子中心分開去,四個方向共有四條主要街道,東街,西街,南街,北街。東街是老鄉紳們住的地方,南街是以前縣太爺、現在鎮長所住地,西街有最大的雜貨市場,北街主要是私塾啊寺廟啊什麽的。

每條街上分出很多岔枝兒,本來直接不遠就到家了,鳳徵因栗子之故繞道城南,這樣一來,看到她騎車的人大大增多,指指點點,鶴徵有些不好意思,鳳徵卻和每個人都笑著打招呼。

到了掛著大大“譚記”兩字的幡招面前,老譚一雙孔武有力的臂膀揮舞著十多斤的鐵鏟不時上下翻動鐵鍋中的沙子,香氣四溢,基本上每出一鍋,不用三分鐘就能賣光。外面招呼的是他的妻子和妹妹,鳳徵和一幫堂兄弟有經驗,一定要找男孩子去,尤其小姑子,大家叫她栗子西施,看人行事,好看的來買,給得多;難看的,給得少。所以鳳徵每次都推小貓,據經驗論,所有兄弟中,小貓是給得最多的。

“呀,師少爺來了!”鶴徵才靠近擠得烏壓壓的人頭,栗子西施就眼尖發現了他,招手:“快來,今兒個新出的槌花栗子!”

“哎哎哎,”人群中登時有人不滿,“我們先來的!”

栗子西施毫不示弱:“你一天來幾趟,人家師少爺幾天來一趟?這能比?”

“又不是會情郎,管他幾趟幾不趟!給錢一樣不就成了?”

“嘖嘖,”有人哄笑:“錢雖給得一樣,長得卻不一樣!”

頓時大家笑翻。鶴徵臉皮薄,想走,回頭看一眼鳳徵,鳳徵一條腿撐在地上,一條腿架在單車上,朝那人道:“長得好也是我們家鶴徵的本事!有本事您長一個,我們一定讓您!”

大夥兒又爆笑,也不為難鶴徵了,栗子西施包了滿滿一大紙袋子給他,直到再也裝不進,還問他夠不夠。鶴徵逃也似的飛回來,鳳徵瞅一眼:“嘩,都夠一家子的份了!”

懶洋洋推了車子在街上走,照說好了是鳳徵捏給鶴徵吃,但由於鳳徵不便,變成了鶴徵餵鳳徵吃。一路經過蜜餞鋪子,甜藕攤子,醬菜壇子,尤其醬菜壇子裏那些蘿蔔頭十香菜紫紅根糖醋蒜甜醬甘露的味道,總引得鳳徵把口水不住往喉嚨裏咽,只恨自己零花錢不夠。

師家是當地大族,然師學光這一房,止僅中產之家。鳳徵的爺爺過世後留下幾畝薄田,當年師學光跟弟弟一樣,一心出去救國,輾轉半生回來,對政局卻從此閉口不談,轉而開始研究怎麽靠土地過日子。他用出去那麽些年的積蓄買了很多果苗,在山上挑了塊地兒,同族中另一位大伯合計著種棗樹,慢慢的有了收獲,反正自鳳徵有記憶以來,家裏雖不說如何大魚大肉,但隔個兩三天還是能見一點兒葷腥的——這在當地只能過年過節之際割點兒肉嘗嘗的大多數家庭來說,已經算很好了。

房子三進,樸素的門院,鳳徵還在街口,就看見附近的孩子多一半兒蜂擁在她家門前,她以為是來迎接自己這輛新單車,結果卻是說她家要裝電燈球兒!

帶電的東西在鎮上屬新玩意兒,最開始出現在洋人醫院,當時但凡見過的人都覺得那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夜明珠啊,發的那亮光!可跟煤油燈不能比!鳳徵也是第一次在醫院見識,覺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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