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廖拉開門, 把手上冰涼的金屬刺痛了他的皮膚, 卻也讓他更清醒了一些。

王沭陽站在門外, 斜斜地倚靠著身後的木架，。

淡黃色的燈光映在他的臉上，她目光幽幽地看著秦廖，眼神帶了幾分嫵媚，嘴裏嚼著口香糖：“留個聯系方式吧。”

她這話說的輕巧。

語畢, 她掏出了手機，亮鉆排列在嫩紅色甲面上, 修的十分精致。

秦廖的發絲還滴著水珠，眼皮子擡都沒擡，正要從她身邊走過去。

王沭陽不甘心又一次被他無視, 伸手就拽住了他挽到半截的袖口, 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兩個人貼的很近。

投懷送抱，沒有男人會拒絕吧。

卷翹的睫毛呼扇呼扇地，她緩慢地靠近, 見秦廖還沒反應, 王沭陽心裏忍不住升出一絲得意。

看吧, 再無動於衷的男人一樣受不了女人投懷送抱。

下一秒，她整個人就被推開。

“惡心。”

秦廖輕啟薄唇，兩個字從嘴裏吐出來。

他冷眼看著面前這個面容嬌艷的女人, 指尖撚了撚。

王沭陽僵在原地, 瞪圓了眼睛, 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開，像是拳頭打在了棉花上一樣，有氣撒不出。

秦廖沒跟秦衍打招呼，就自己一個人走出了餐廳。

天色有些陰沈，Y市的空氣並不是很好，吹來的風裏都帶著一股灰塵味。

他腳下漫無目的，胃裏痙攣的感覺一陣陣襲來，直到耳邊響起了車鳴聲，才緩過神來。

出租車裏的司機從窗口探了出來，臉上氣急敗壞道：“找死嗎？”

秦廖垂下眼眸，默不吭聲地走向了旁邊的人行道。

道路上堵了片刻，來來往往的車輛紛紛鳴笛。

梁半梅從來不會給他做飯吃，久而久之他就養成了不吃早飯的習慣，也因此得了胃病。

上一次胃病發作是什麽時候？好像是在狹窄昏暗的樓梯口裏，幾乎疼到昏厥。

他習慣了一個人在黑暗中舔舐傷口，也一貫如此。

卻沒想到還是會有人闖了進來。

就是那次吧，在夏安不聲不響地把他攙扶到醫務室以後，又悄悄地離開了。

這世界上還有這麽多管閑事的人？傻到讓人覺得她大腦構造是不是和別人不一樣。

秦廖吸了口氣，又慢慢地吐了出去，空氣並不新鮮，尤其是在街道旁邊，只有撲面而來的汽車尾氣。

他擡頭看了眼天空，片片烏雲仿佛要壓下來。

耳邊傳來交談聲。

“這天氣預報怎麽一點都不準啊，早上還說沒雨，我看這雨不多會就得下。”

“這幾天都帶著點傘，天氣預報有時候沒個準。”

“又到了這種下雨的時候，煩死了。”

抱怨聲越來越遠，周圍人的步伐也越來越匆忙。

不多會，淅淅瀝瀝的小雨點就滴落了下來，風越來越大，街道兩旁的樹木發出“嗚嗚--”聲，沈悶的雷聲如同大炮轟鳴，暴雨劈裏啪啦地下起來。

夏安百無聊賴地站在教學樓的大廳，身邊的蘇欣哭喪著臉，“媽的，早上我看天氣還挺好的，特意拿的遮陽傘啊。”

“遮陽傘其實也可以......”

在夏安看到蘇欣鏤空雕花的遮陽傘以後，又乖乖地閉上了嘴。

“現在怎麽辦啊？”

夏安瞥了一圈周圍沒帶傘的人，都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裏，無奈地攤手：“等雨停吧。”

涼氣嗖嗖地從門口刮了進來，還帶著零星的雨滴，整個大廳都充斥著潮濕粘膩。

旁邊的人都在小聲地交談著，看著外面鋪天蓋地的雨水，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夏安打了個寒顫，拽了拽蘇欣的袖子：“去窗戶那邊吧，站在門口吹風有點冷。”

“行。”

兩個人走到了窗邊，夏安靠著窗臺，外面的地面被雨水澆的發白，積水肆意地流淌。

幾個學生撐著一把傘，艱難地走在路上。

她的餘光突然瞥到了一個身影，同周圍人格格不入，他手裏什麽都沒有，就這麽走在雨裏。

夏安瞇起了眼睛，仔細看才認出了這人是誰。

秦廖整張臉都被雨水打濕，胃裏的絞痛讓他幾乎喘不過來氣，冰冷的水浸濕了衣物，他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四肢的僵硬。

一腳踩進了水坑裏，他略微皺了皺眉，眼皮子像是灌了鉛一樣越來越沈重，在失去意識之前，他聽見了夏安聲音。

是做夢吧？

她明明避他如蛇蠍。

秦廖想扯動嘴角，卻發現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眼前陷入了無盡的黑暗裏。

夏安焦急地拍了拍他的臉，掌心裏全是水：“秦廖？”

他臉色蒼白，嘴唇也毫無血色，眉頭死死地皺在一起，像是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蘇欣撐著漏雨的太陽傘，站在夏安身後。

雨勢太大，蘇欣扯著嗓子喊道：“要不要叫救護車啊？”

夏安這個人一慌就手忙腳亂的，掏出了手機，結果差點又掉進了水裏。

還是蘇欣鎮定，直接撥通了120。

在等待救護車來的這段時間，夏安從來沒覺得時間過得這麽慢。

她和蘇欣身上都被澆的濕透了。

見狀夏安有些過意不去：“你不用在這等我了，你先去教學樓吧。”

蘇欣渾身哆嗦了一下，“沒事，我還有傘。”

夏安擡頭看著雨水從遮陽傘的縫隙滴進來，打在了蘇欣的臉上。

蘇欣沖著她笑了笑，露出了一口打著寒顫的小白牙。

救護車在幾分鐘後到了，雨勢也小了一點，夏安和蘇欣幫忙將秦廖擡上了救護車。

“你跟著一起去嗎？”蘇欣看了她一眼。

夏安想了想，“我還是去吧。”

“那我跟你一起。”

夏安沒吱聲，兩個人一起上了救護車。

消毒水的氣味充斥在夏安的四周，她坐在病床旁邊的凳子上，目光落到眼前的少年身上。

他的臉色煞白，眼瞼下還有些發青，薄唇緊緊地抿在一起，十分憔悴。

夏安盯著他看了會，秦廖生病的時候看起來十分柔弱。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卷翹的睫毛。

這雙眼睛睜著的時候，總是讓人捉摸不透。

醫生說他的胃病很有可能吃了刺激性的食物或者受寒，加上今天淋了雨有點輕微的發燒，需要調整合理的飲食習慣和作息，盡量避免吸煙飲酒。

吸煙？夏安想了想，她好像認識秦廖以來，沒見過他吸煙。

不過倒是見過他喝酒。

蘇欣從外面回來，甩了甩手上的水滴：“夏安，現在回學校嗎？”

秦廖的家裏人聯系不上。

夏安沈默了片刻。

蘇欣在她身邊道：“你說，這人怎麽手機裏都沒存家裏人的電話。”

剛才情急之下，夏安翻了秦廖的手機，通訊錄裏空蕩蕩的，只有一個聯系人。

雖然沒有備註，但那串熟悉的數字夏安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是自己的手機號碼。

夏安“騰”地一下子站了起來，嚇了蘇欣一跳。

“走吧。”她悶悶地道了句。

臨走前，夏安回頭瞥了秦廖最後一眼，看著他安靜地躺在了病床上，嘆息了一聲，關上了房門。

門剛關上，秦廖就睜開了眼睛。

他的意識還有些混沌，滾燙的氣息從鼻腔裏噴出，他擡頭看著白色的天花板。

這裏是......？

目光向下移了移，看到了白色的床單，對面的病床上還躺著其他的病人。

醫院。

秦廖垂下了眼，他從餐廳出來以後，就直接回了學校了，但雨下的很大，他自己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秦廖剛想擡手揉一揉，手背傳來的疼痛讓他動作一僵。

針管插進了皮膚裏，他的嗓子幹的要裂開一樣。

幾乎想都沒想，他下意識就拔了針管。

正好護士推開門走了進來，見到了這一幕，也嚇了一跳，連忙走過來道：“病人不可以自己拔掉針管。”

秦廖理都沒理她，坐起來想下床才發現渾身都沒有力氣，頭昏昏沈沈地，他幾乎又要仰倒過去。

護士扶住了他：“你在這等一下，我去給你叫醫生。”

秦廖的意識像一團漿糊一樣，連睜開眼的力氣都沒有。

再度醒過來以後，他的意識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的床位靠在窗邊，外面的雨已經停了，水滴順著房檐滴滴答答地落了下來。

護士正在同其他病床的病人小聲地交談著。

秦廖開口：“你好。”

他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含了鐵片一樣。

“怎麽了？”護士聞聲走過來。

“送我來的人呢？”

他昏倒前，隱約看到了夏安的身影，但有些不太確定。

“已經走了。”

“能幫我調一下名字嗎？”

秦廖低下頭，目光落到了眼前的白色床單上，淡淡地開口道。

“可以，我去看一下記錄。”

護士轉身走了出去，不多會又捧著一張單子回來了。

她把單子遞到了秦廖的面前：“這個是你今天的藥單記錄，來的那兩個是你同學吧，其中一個長頭發那個簽的字。”

護士笑了笑。

秦廖沒說話，而是看著手中的藥單。

夏安兩個字簽在了最後一頁。

他黑眸閃爍著一絲光芒，指尖撫摸著她的名字。

心裏那個巨大的缺口，仿佛被填補上了，暖意從胸口緩緩流動出來，侵入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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