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百草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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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前日清晨開始,冷風蕭瑟,秋雨綿綿,鹹陽的風雨一直未曾停過,整座城池都浸透在濃郁的濕寒之中。然而,雖然天氣惡劣,又濕又冷,且這已經是秋市大集後的第七日了,鹹陽城中的人流卻不比秋市大集那幾日有所減少。街道上,往來行人中多了許許多多的陌生面孔,都不似是秦人。鹹陽城中見多識廣,並有過類似經歷的老秦人已能感受到其中不同尋常的詭異氣氛,回家後暗暗叮囑後輩:“近日若沒什麽事就不要出去亂逛,估計這幾天城中又要不太平了!”而當後輩們問及是何緣故時,家中的長者卻都緘默不語,只叫他們聽話便是。

“城中六國之民驟增,然雲秦仔細探查下,卻無可疑之人。”白雲居,白雲書房中,雲水躬身站在白雲身後,恭敬稟報道。

“就是察無可疑才叫可疑。山東六國終於要有所動作了!城中的這些六國之民,只是擾亂我等耳目之用。”八窗風雨祭,萬劍高低吟。白雲負手站在窗前,看著眼前的祭劍閣浴在風雨之中,聆聽著隱隱作鳴的閣中萬劍,淡然說道,“過了這麽多年,山東六國還是這老掉牙的一招。不過,不得不說,這一招的確耐用,稍有分神,就被乘了空隙。近日城中將有諸多雜亂糾紛,派雲秦多做留意,你只管去盯緊公子嘉,不要分神它顧。”

“是。”雲水垂首答應,隨之猶豫片刻,才有些遲疑道,“公子,關於夏府之事,屬下今晨收到消息,卻不知是否屬實。”

“終於查得那些人的身份了?”一聽夏府之事有所進展,白雲回過身來,雙眼炯炯地註視著雲水道,“是否屬實我自會判斷,說吧。”

“屬下探知,死於夏府內外的九人都是楚人,其中六人似是楚國公子的近身護衛。同時……”雲水猶疑片刻,但見白雲看向他的目光熾烈灼人,不敢有所隱瞞,“同時,昌平君這幾日告病不出,然潛在相府的下人卻探得昌平君身體安好,只是近幾日府上有楚國方面的貴客到訪才……”

“楚人?昌平君?”白雲沈吟片刻,有些恍然道,“難怪廷尉方面一直沒有任何進展,若真是我們的左相大人暗中幹涉,李斯查不到也在情理之中了。而且,即便他查到些什麽,一旦與牽扯到左相,李斯那只老狐貍也不敢聲張出來。”

雲水遲疑片刻續道:“此外,昌平君府上流傳著一則荒誕的預言,似乎是來自那個楚國的客人,據說是楚國宮廷的大巫嘔血蔔筮所得。下人幾番探查,均不知其意。屬下聽了,只覺得荒誕無常,無需多做理會。”

白雲饒有興趣的問道:“那老家夥又嘔血了?無論有多麽荒誕,只管說來聽聽。”

雲水只得凝思回想,緩緩念道:“當是‘雙星同源,妖神逆命;亂華絕舞,炙炎焚城。’”

白雲走到書案前,翻出一片竹簡,上面寫著:“九子爭鋒,寂滅無聲;逝水曲寡,悲歌不存。”竹簡上的墨色已淡,似是有些年候了。白雲將這片竹簡放置一旁,之後又取出一片新的竹簡寫道:“雙星同源,妖神逆命;亂華絕舞,炙炎焚城。”

執著這兩片竹簡看了一陣,白雲沈吟良久,不得其解地搖頭嘆息道:“仍是不解其意啊。”

“楚國最喜鬼神邪說,多作玄異縹緲故事,屬下以為,這所謂的預言,前夜不搭後語,定是怪誕胡言,故弄玄虛罷了。公子不必多作理會。”雲水躬身勸道,卻見白雲猶在凝思,置若罔聞,對於自己的話似乎一字都沒聽進去,只得退到一旁,緘默不語。

“小水啊,這你就不知道了。”雲水忽覺肩頭被人一緊,卻是傷勢初愈的雲山躡手躡腳的進了書房,同他站在一起,神神秘秘的小聲嘀咕道,“有些東西,你必須得信,哪怕是假的,你信了也會慢慢變成真的。就算那預言是那老頭瞎扯的,楚人信了,那麽那就是真的,然後就會付諸行動,本來是假的也變成真的了。”

“聽不懂你這頭蠻牛在說什麽!公子為何如此相信那些蔔筮之言?”雲水咬耳問道。

“尋常蔔筮,自然不會輕信,不過換作那個老頭嘛,公子不信也得信啊!”雲山小心地瞥了一眼白雲,耳語道,“公子曾經也是不信任何蔔筮,結果讖語成真,發生了屯留之事……”

“雲山,你還是改不了多嘴的毛病!既然你腿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那就隨我一同去神農巷吧!”白雲放下手中的竹簡,淡漠地打斷了雲山的話道。

“是。”雲山立即站直身子,一臉嚴肅的點頭答應,隨後乘白雲轉過身際偷偷沖著雲水眨眼,模擬口型道:“有機會再與你詳說。”

韓禁坐在百草堂的櫃臺後,手指無意識的撥弄著櫃上的算板。

韓禁不懂得醫術,也不懂得煎藥,於是一直以來便被黃老打發到百草堂來坐著。如今,他在這個藥鋪掌櫃的位置上坐了已有六日之久。這六日中,他不是隨著夏甘學習辨識草藥與藥理基本知識,就是與李二談天論地閑聊說事。僅幾日相處,接觸到韓禁過目不忘的學習能力與其聞多識廣的各國閱歷,夏、李二人打心底裏更是敬重這位非同一般的韓大哥。平日裏若是夏、李二人都忙碌無暇,韓禁又無法幫上忙時,他便坐在櫃臺後看著義診鋪門外的隊伍,以及百草堂中進進出出的各類病患,體悟所謂的“眾生”。

不過今日今時,韓禁卻是無暇體悟“眾生”,直覺得煩躁不安,心中思緒萬千:

昨夜前往韓驛館時,韓非已然不在驛館。初時韓禁尚不在意,只以為韓非有事外出,未曾歸來。韓禁久侯不得,便先且如約潛入趙驛館,與公子嘉會面。不曾料到,甫一入內便聽得公子嘉在黑暗中自酌飲酒,對其暢快大笑道:“姚賈好快的動作,今日清晨便入宮面見秦王,也不知是如何說話,出宮未久便將韓非捕拿下獄了。計謀施展順利,其報覆心性果然如韓非所言那般劇烈強盛啊。”

他不曾想過昨夜的失約,竟使他與叔父的最後一面都未能見上。

煩心事不僅是這一件。今早出門前,黃老來到他房裏:“阿禁,明日該是義診的最後一天了。明日之後,少則五日,多則十日,我們便要離開鹹陽回神農谷去。神農谷地理隱秘,不為外人所知,且谷中規矩第一條便是‘外人禁入’。所以,即便你想繼續跟著我們也是不行的。離秦之後,究竟何去何從,你可要想好了。”

他雖有想過自己終有一天會與神農谷眾人分別,卻不想這一日來的竟是這麽突然。

不知不覺中,日漸西沈,時已黃昏,整整一天了,韓禁的思緒至今仍未能理順。但在他感覺裏,這兩件事便如同兩座大山般壓在心頭,沈重得難以揮去。時而想到叔父此刻應該在雲陽國獄中受刑受苦,時而想到與神農谷諸人在一起的日子又這麽過去一天,韓禁臉色不禁越發陰郁。李二剛送走一位喝完藥的病患離去,回來時不意間瞥見韓禁的臉色,不由嚇了一跳:“韓大哥,你這是怎麽了?該不是生病了吧,臉色好差啊!”

“怎麽會呢,”韓禁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只是想到些不順心的事情,心情抑郁而已。”

“讓我猜猜。”李二不由“哈”的一笑,附到韓禁耳邊神神秘秘道,“可是因為義診即將結束,小姐與黃老將要回谷,而韓大哥卻因為不是神農谷的人而不能隨之同往的事?”

“你怎麽知道的。”韓禁不由一怔,“雖不能說是全中,但也算是其中一件吧。”

“果然如此!解決事情要一件一件來!”李二跳上櫃臺,搭著韓禁肩膀報以一笑道,“我早看出韓大哥不是常人,聽大哥說你談吐優雅,博聞廣識,應該是非富即貴。”

韓禁面色一暗,亦真亦假的嘆息道:“家道中落,慚愧啊!”

李二嘿嘿一笑,話鋒一轉,竊竊私語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知道韓大哥與我當是同道中人,為了追求小姐,不惜放下身段,甘願做驅車仆役。小弟佩服啊。”

韓禁幹笑兩聲,神色覆雜,眼中閃過一抹無奈道:“李二少為了小甘妹妹,甘願屈為藥鋪仆役,我也很是敬佩啊。”

“豈敢豈敢。小弟與大哥趣味相投,見大哥因此小事憂心,故而在此為大哥指點一二。”李二嘻嘻一笑,看看左右無人,不等韓禁說不,便附耳低語道,“大哥可是忌憚神農谷第一條禁令?其實,這條禁令根本不算什麽。大哥可曾記得那夜在府上所見的白袍公子?他便曾經入谷,而且住上好一段時間,可知為何?”

“恩?”一聽李二說起白雲,韓禁不由來了興趣,挑眉問道,“為何?”

“他是以神農谷姑爺的身份進去的,是為當時的神農谷大小姐親口承認的。”李二對著韓禁一陣擠眉弄眼道,“所以啊,韓大哥好好努力,只要得到華苓小姐親口承認,你也能以神農谷姑爺的身份進谷去的!”

“如此竟也可行?”韓禁訝然問道,似乎感覺哪裏想不通透。

“當然可行。不過,你得承認自己是入贅神農谷。所以嘛,這個方法看似容易,其實也不是這麽簡單的。也就白雲公子膽大,不把祖宗放在眼裏答應了。換作是我,早被家裏的老頭子剝皮拆骨,大卸八塊了。”李二搖頭嘆息道。

“原來如此!”韓禁恍然大悟,眼角不經意間往掠過門外,面上的笑容頓時僵凝住了。

李二似乎未有所覺,伸出兩根手指,一副已經深有研究的樣子,搖頭晃腦地說道,“當然了,除此之外,還有第二個方法!”

“還有第二個?”韓禁面色發苦,他看到白雲出現在藥鋪門口,與之在一起的不是華苓又是何人?發覺白雲臉色不善,華苓臉色微紅,顯然李二的言論已被他們聽在耳裏。

“當然有第二個!那就是以神農谷弟子的身份進入。只要你能拜得黃老、夏太醫、夏二叔三人中任何一人門下,你都能堂而皇之的入谷。”李二說得正興奮,這可是他長久研究的結果,之前從未與人提起過,好不容易有韓大哥這位“同道中人”,以至於太過於沈浸其中而將韓禁示意他的眼色完全忽視了。

此時,夏甘也從後堂出來了,見到白雲到來,剛要見禮說話,卻被白雲打手勢阻止了。只聽得李二猥瑣的笑道:“不過,你若覺得這三人的門下都不是那麽好拜入的,那就拜苓小姐為師吧!神農谷雖然沒有過師徒戀,但是可是有過叔侄戀了,而你也見到他們的成功了,所以,可以試試……”

“李二!”夏甘只聽了一半便聽不下去了。上前擰住李二的耳朵,湊著耳朵咆哮道:“你在說些什麽!鬼鬼祟祟,太過齷齪了!”

“啊!”李二嚇了一跳,差點從櫃臺上摔將下來,擡頭一看,卻見白雲,夏甘與華苓都在場,這才醒悟過來為何韓禁方才沖他使勁地打眼色。

“小姐怎麽過來了?還有公子也來了。李瞻見過公子。啊哈哈,今天天氣不錯,我去外面遛遛。”李二幹笑著行禮,身子不住地往後退道。

華苓面色微緋,卻不曉得是惱的還是羞的,接過女婢帶過來的孩子,不理會李二,對著韓禁輕聲說道:“鋪外求醫的人漸漸少了,黃老他們讓我來此休憩。”

“現在外面下雨呢,天氣可是不怎麽好呢!”白雲冷冷一笑,悠然橫移一步,擋住李二退路,斜眼睥睨。李二慌忙沖白雲露出討饒之色,不過已經遲了,只聽白雲淡漠的吩咐著隨侍在外的雲山道,“李家二少,毀謗公子,這是重罪啊!雲山,帶他出去好好治罪,這便是你傷愈後交給你所辦的第一件事情,廷尉大人不會介意的。”

“雲山大哥痊愈了?”看到雲山健碩身影出現在藥鋪門口,夏甘驚喜的叫道。門外的雲山哈哈一笑,大步邁入鋪中,沖夏甘點點頭,面帶疑慮地瞥了眼站在一旁幹笑著的韓禁,拖著李二便往藥鋪外走去了。李二的慘叫隨著雲山的腳步漸漸遠去:“雲大哥,千萬千萬要手下留情啊,太過用力會引起舊傷覆發的!啊!手下留情啊!”

過了一陣,遠方的慘叫聲消失了,雲山笑呵呵的回到了藥鋪:“好久不動筋骨了,真是爽快啊!”隨後便與雲水站立在一起,與他小聲嘀咕著什麽。李二過得片刻才氣息奄奄的從外回來,衣衫褶皺,臉上也是一塊青一塊紫的,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夏甘沖他撇撇嘴:“看來雲山大哥還是手下留情了!讓你嘴壞!”

“再也不敢了!”李二哭喪著臉道。

就在此時,藥鋪內堂步出一名少年,怒目嗔瞪著鋪中眾人,面色漲紅,一副很是惱怒的樣子:“吵吵嚷嚷的,這裏還是藥鋪嗎?餵,那個是叫李二對吧,你怎麽老是在這裏玩啊,俺的藥要到何時才能開始煎啊!”

雖然對於這個少年病患的語氣很是不快,但眾人也知道方才的吵鬧是他們的不是。夏甘慌忙道歉,拽著李二匆匆往內堂煎藥去了。白雲面色微寒,沒有人敢這麽對他大呼小叫的,心中慍怒,卻不置一詞的踱步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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