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百草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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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華苓開顏生笑,韓禁與唐川對視一眼,心底同時籲了口氣。有感於華苓懷中孩子的表現,唐川不禁向韓禁讚嘆道:“韓大哥,你們的孩子真是非同一般,將來必定大有作為。”

真是有什麽樣的師父就教出什麽樣的徒弟。華韓二人未曾料到又有這麽一出誤會,不禁面現尷尬之色。一時間,華苓赧然低首,沈默不語。唐川不解,卻見韓禁神情很是覆雜地沖他擺手,支支吾吾道:“唐兄弟誤會了,並不是如你所想的……這孩子不是我的……你不要誤會……其實我只是一介……”

“沒錯,這不是我們的孩子。”這時候,華苓忽然擡首,出聲打斷韓禁的話,接口解釋道,“此子名嬰,是軒轅村公孫姐姐的孩子。此來秦國路上遇到了公孫姐姐,囑托我與紅姐代為照顧,卻不想竟先後讓夏叔和唐師弟生出了誤會。”這不僅是唐川第一次聽到這孩子的來歷,也是韓禁初次聽華苓解釋。雖然韓禁早有猜測這孩子不是華苓的,可是長久以來得不到確定,心中總覺得壓著一塊大石般,沈甸甸的,此時聽了華苓解釋,不知為何,竟然覺得輕松了許多。

“原來如此,是我誤會了。”唐川這時明白過來,幹笑著撓撓頭道,“不過這孩子確實非同一般,這麽小便能聽懂我說話,從未見過如此聰穎靈巧,機敏過人的娃兒。”

“別誇他了。公孫姐姐自小便被村人稱作天才,聽說這孩子的父親亦非常人,這孩子自然也是天賦異稟,非同凡俗。” 華苓低頭沖著又開始呵呵笑著的孩子皺皺鼻子,微嗔的伸出素手,輕輕地戳了戳他的額頭,以示懲戒,“不過我反倒覺得唐師弟你說得對,他的確很笨,不然怎麽會去抓斷腸草,讓大家都為他擔心!若是真出了什麽事,讓我向公孫姐姐如何交代啊!”對於華苓的斥責,那孩子倒是沒有揮拳抗議,只是委屈地扁扁小嘴,隨後撒嬌似的直往華苓懷中蹭,像是在討好她求她不要再生氣了。

“畢竟是孩子,再怎麽聰穎也不識花草,辨不出有毒無毒。連我都不知道那毫不起眼的竟是會是劇毒草藥。”韓禁在華苓身旁婉言勸道,“既然未有出事,小姐也無須自責過甚,小心留意就是。”

“恩。”華苓輕聲應道。懷中的孩子依依呀呀的搖頭晃腦,似是在讚同,隨後突兀的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小小的身子向著華苓懷中縮了縮,看似是玩累了。三人見狀,不由互視一笑。

雖然斷腸草的事件就此了結,但眾人的游興也已為之驟減。華苓與韓禁在園中又流連觀賞了一陣後,留意到懷中的孩子已經酣然入睡,嘴角還流出了口水,便向唐川提出就此告辭,回去休憩。

唐川雖有挽留之意,但一想起今日尚未好好打理修葺園中花草,而且華苓懷中的孩子亦已經入眠,於是只能答應道:“既然小姐乏了,那便回府好生休息吧。它日若得空閑,隨時可來百草園觀游,我一直都在。”言罷,唐川一路相送,直至園門口方罷。

“唐師弟,告辭了。”“唐兄弟,告辭了。”華苓與韓禁行禮道。

“不送。”唐川還禮,一直目送二人出了庭園方回。

掩上園門,唐川開始繼續他未完的工作。不知不覺中,他來到了那株斷腸草前,俯下身小心整理著地上細碎的花瓣草葉。

一股涼風倏忽鉆入頸中,令他不禁打了一個寒噤。唐川起身,伸手探了探風向,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擡起頭,瞇眼望天,只見一絲陰翳遮蔽了高懸在天的秋日一角,喃喃低語道:“終於要開始下雨了嗎?”隨即彎下身,繼續他修葺的工作。

天黑如墨,月隱星稀,此時已是過了子夜,鹹陽城中萬籟俱寂,平和安謐。韓使驛館的某間房中,燈火微顫,猶未熄滅。雖然燈火昏暗,但這卻是茫茫黑夜下的唯一一點光明。

房內,韓非尚未睡下,只是默默的席坐在床榻上,一燈如豆,身後的影子,在吹入的冷風中搖曳顫栗著。他本該有更好的住處,只是他拒絕了。就在他進入鹹陽的當晚,他不僅冷言拒絕了秦國廷尉的盛重邀情,還淡漠地推辭了秦王所送的府邸,徑直來到了這個老舊的韓使驛館,在此住下。

韓國勢弱,最不受秦國待見。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國府便不再撥錢給這座韓使驛館了,從此便沒人打理修繕,幾年下來,這間韓驛館便慢慢的破敗起來了。驛館內的用具擺設經年未曾換新,都是那麽的老舊古樸。韓非之前的那些來秦使者見到韓驛館的破敗,都是忍氣吞聲的另尋住處,卻不敢向上置一詞。

韓非前來韓使驛館時,雖有所聞,卻不曾想過此地竟會破舊到如同塵封已久的古屋,蜘蛛結網,塵垢三分,當即便向身旁的李斯冷言斥責,甚至當著秦王的面暗嘲秦國蠻不知禮,有失禮節。直罵得韓國一行隨從心驚肉跳,秦國一方面紅耳赤。當時秦王急命鹹陽令著人修繕韓驛館,卻被韓非冷言拒絕,還選了驛館之中最為破舊的房間住下。

秦王負氣而歸,本想看看這位貴公子能忍得幾日,卻不想韓非一直甘之如飴的在那間破舊的房間內住了下來,之後又聽得李斯提起韓非偏執的性格,不得不放下身段前往驛館向韓非告罪,這才令其答允了讓人略微修繕韓驛館的請求。不過韓非仍是拒絕了秦王之請,不肯轉移它住,一直就住在了這間韓驛館中。

老舊的絲袍整齊疊放在床榻一旁,雖然這件絲袍色澤褪去,卻是隨著他行出新鄭,隨著他踏上秦土,隨著他囚困鹹陽。老韓服見證了他出韓入秦後的一切。秦王與李斯曾幾度送來鮮美華麗的新服,都被他一一退回。若是因秦王嚴令而不能退回的,韓非便派人將那些新衣分賜給路邊的乞丐,自己猶是這一身老韓服出入各地。

韓非靜靜地註視著微細的燈火,削瘦的孤影在灰黃的墻上跳動著。枯槁的臉上,他的神情亦隨著燈火漸漸變得微暗而黯淡下去。窗外忽而灌入一陣強風,冷冽的氣息隨風彌漫開來,那一點燈火掙紮著亮了亮最後一絲光芒,隨風熄滅。黑暗吞滅了最後一點光亮,將這一間房納入它的領地之中。韓非的已經隱入無盡的黑暗中,雖看不見面上表情,卻忽聽其一聲悵然若失的嘆息,仿似在悲戚感慨著這最後一點光明的噬滅。

“叔父。”似真亦幻,韓禁的聲音在那一聲嘆息後渺渺茫茫的傳入其耳中,若有若無。

“是禁兒吧。昨夜枯坐一夜不見你來,還道今夜你也不會來了。”韓非語氣平和,沒有了日間的刻薄冷峻。窗外星月的微光下,一抹慈祥的微笑打破了臉上的冷銳嚴峻,換作李二在此,即便是見到了也會連呼幻覺,不敢相信。

“昨夜,禁兒去了一趟李府。”韓禁不知是在何時跪在了塌下,低聲道。

“李斯府邸?”韓非收斂了笑容,淡淡問道

“是的。昨夜,趙國公子嘉便出現在李府上。”韓禁回答道。

“趙國?公子嘉親來?趙國李牧,一舉挽回秦趙之戰的敗局,那公子嘉此來該是志得意滿了。”韓非語氣轉作冷漠,淡然道,“可知公子嘉前往李斯府邸所為何事?”

“白雲隨後出現在李府,禁兒不敢久留,故而不知。”韓禁微作停頓,繼續補充道,“若是禁兒所料不差,公子嘉當是為了叔父《存韓書》一事!”

“趙國懼秦,即便戰勝,也不敢有所作為。長平一戰,泯滅了趙人血氣,他們終是怕了!”韓非啞啞冷笑,蔑聲唾道,“趙國不思乘勝合縱,聯合諸國抗秦,反而任由姚賈那廝離間挑撥諸國關系,今又欲除老夫而後快,當真可笑之至。”

韓禁並未發言附和,沈吟片刻,漠然說道:“昨日,禁兒在南市中見到了魏國公子假。”

“魏國也來人了?”韓非語含詫異,隨即冷笑道,“莫不是也是為了老夫?”

韓禁沈聲說道道:“禁兒不知。”

“汝本當在新鄭,為何如今卻會出現在鹹陽?此番偷入秦國,是汝私心,還是身帶韓王命令?”韓非瞇了瞇眼,眼中閃過一道冷銳光芒,問話語氣中帶著嚴厲的斥責。

“禁兒不敢不聽叔父臨行前的囑咐,此番入秦,身受王命而來。”韓禁伏身貼地道。

“韓王竟會派汝來鹹陽?休得瞞我!”韓非決然不信那個軟弱無能的韓王安會派人來搭救自己逃回故國。既然當日他肯出賣自己以求茍安,又怎麽敢在此刻惹怒秦國,招惹兵禍。

“禁兒字字屬實,不敢欺瞞。”韓禁語氣平和,眼角卻在無聲中滲出了淚水,窗外吹入的冷風及不上眼淚的冰冷,地上的冰寒更是及不上此刻心中的冰寒。

“韓王可是想要取我性命?”韓非雖看不到韓禁貼地流出的眼淚,卻已經能夠出一二,然即便猜測到這個可能,其眉宇間的神色淡然依舊。

“張丞相諫言,王兄納諫。”韓禁的回答與窗外低嘯的冷風合作一股,吹入韓非耳中。

韓非似是沒有感到那一股嚴寒,淡淡問道:“是何諫言?”

“叔父昔日的一篇《存韓書》不知何故,已經流傳至諸國。其中釋說趙之患,影射魏之逆,內藏燕齊之待,又轉移秦國兵鋒指向楚,雖為存韓,卻已得罪了諸國。”韓禁強抑著心中的悲戚,強作平淡道,“張丞相言:列國怨恨,存韓不存非,存非不存韓。”

“存韓不存非,存非不存韓?張丞相看得倒是深遠。”韓非嘆息,愛憐的看著伏在身前的韓禁道,“韓王或是心存猶疑,或是只有你能勝任此事,故而將此事交留由你來辦吧。”

未等韓禁答話,韓非忽然怒目嗔視,厲聲喝叱道:“既然如此,為何還不動手!為何還要與我訴說全情?難道你還妄想要救老夫出秦不成!”

“禁兒不敢……”韓禁終於忍不住哽咽,垂首低語道。

韓非嘆息,背轉身去道:“你走吧!”

韓禁面帶茫然,擡起頭不知所措的看著韓非的背影:“叔父……”

“存韓不存非,存非不存韓……張丞相所言甚是,若韓非活著,齊楚燕趙魏會有一日同時出兵,瓜分韓國。他們不敢合力對抗強大的秦國,但對於覆滅小小的韓國,自然是欣然結盟。”韓非背對著韓禁,語氣平淡,緩緩說道,“《存韓書》之事,該是李斯傳布至列國,逼著韓非做出選擇:或死,或降。”

韓禁聞言驚呼:“叔父……”

韓非置若罔聞,自顧自言的繼續說道:“趙國公子已至,直說韓非之事;魏國公子亦已到來,恐怕也是為了韓非之命。其它列國的人馬或許就在秦國各地潛伏,他們不僅僅是記恨那一篇《存韓書》,更是忌憚韓非終有一日會降秦,為秦所用。所以,韓非必須得死!韓非不死,六國不得安寧!”

韓禁惶然起身,上前一步,語氣急促道:“可是,叔父……”

韓非截口打斷侄兒的話,漠然道:“韓非一定得死,正如張丞相所言:存韓不存非,存非不存韓!你不忍心殺韓非,自然會有其餘各國人馬出手!”

韓禁聞言,身形為之一凝:“我……”

“不過,韓非即便是死,也要為韓國,為列國,為天下盡最後一份力!”韓非削瘦的背影此時在韓禁看來是如此的雄厚高大,與之相較,他的心中升起了一種卑微羞慚的感覺。

“水滴石穿,執著無懈。禁兒,你雖不是合格的公子,然體內流淌著的卻是王室血脈,存著韓國國魂:執著!”韓非忽然回轉身來,目光炯炯灼視著韓禁的雙眼,枯槁冰冷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韓雖弱小,屹立不倒,便是這執著二字!吾死之後,天下格局會變成何樣,吾不知。然而,即便有朝一日,韓國覆滅,汝亦當惕勵自省,發奮圖強,振興韓國。勿要忘了:汝乃堂堂韓國公子禁,韓王胞弟,韓非侄兒!”

“禁兒受教,並在此發誓:終此一生,不辱韓魂血脈!”韓禁跪下叩首,立誓答應道。

韓非轉回身去,背對著韓禁擺手道:“你先去吧,明夜覆來與吾謀。”

韓禁伏地,再三叩首,隨即在窗外吹入的一股冷風中消失無蹤。

待得片刻,確定韓禁已然離去,韓非緩緩轉過身來。借著窗外微弱的星月光芒,他低頭凝視地上那一灘淚漬。良久,發出一聲悲嘆,滿懷怨憤。

韓非起身下榻,仰望窗外被烏雲遮掩的星月,凹陷幹枯的眼中緩緩淌出兩滴濁淚,沿著臉上褶皺劃下,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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