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意識，白瑟也是同樣。當白瑟思考停滯，一段時間不主動操控神獸的行為時，神獸就有可能放飛自我，胡說八道。

白澤就是滿嘴跑火車的代表。

一個不小心，它就有可能借白瑟之口說出些讓常曳尷尬的話。並且藝高獸膽大，有時他阻斷和白瑟的意識交流，有時把一些重要信息主動傳遞給白瑟。

比如，常曳在無射會遭難。

但這個信息非常簡陋，白瑟只是通過白澤，知道了常曳會在無射有性命之憂，但是並不知道具體時間和位置。他只能把一根重明鳥羽放在常曳身上，以便他及時趕去救援。

就在這種時候，杜玨主動找到了常曳家門口。他穿著一件深棕色大衣，黑色長褲和短靴，站在門口朝白瑟鞠了一躬，“白宗師，是這樣的。我妹妹前段時間擅自給您安排了工作，給您添麻煩了，還希望您不要太責怪她。被常宗主批評之後，她已經知道錯了，還希望您海涵。”

這話聽著是在給白瑟道歉，實際上是在說白瑟小肚雞腸，不過這麽點事都要給常曳告狀，害得他妹妹挨罵。

白瑟沒說話，瞥了杜玨一眼，就打算關門進屋。

“為了表達我的歉意，能不能邀請您吃頓午飯？您看，現在十二點，是飯點了。”杜玨笑得非常甜美乖巧，雖然他身材高挑，看上去非常硬朗，但那張臉確實很可愛，像是融化了的牛奶糖。

“不了。”白瑟搖搖頭，“你妹妹喜歡常曳，你應該知道。我和常曳關系並不親密，不知道她誤會了什麽。我並沒有責怪她的意思，也沒必要向我道歉。請回吧。”

“您真冷淡啊。”杜玨笑得有些難堪，“上次和您交手以來，就一直想和您交個朋友，能不能請您給我這個機會，也沒什麽別的意思，只是想和您聊一聊。還有……一點點常宗主的故事。”

白瑟沈默了。

“走吧，我常去的一家料理店今天有活動，那家烏冬面很好吃。”杜玨笑著拉上白瑟出了門。

白瑟還是老樣子，穿著皮衣黑褲機車靴，和杜玨走在一起倒還不顯突兀。

杜玨是開著車來的，他請白瑟上了車。車上放著外文流行歌，白瑟也聽不懂，一言不發地看著窗外。

“您沒有什麽過敏的東西吧？有人吃不了海鮮，吃不了生鮮。”杜玨遞給白瑟一瓶飲料，是蜜桃味的烏龍茶。

“嗯。”白瑟也沒有打開飲料，只是應聲。

他還是非常不安，直到進入料理店，各種刺身壽司都擺在桌上，熱騰騰的烏冬面放在面前，白瑟也只是用筷子攪了攪飄在上面的魚片。

“我和常曳是大學同學，不過畢業之後我們都去留學了。他留外的時候就一直在做配樂師，不過前幾年才剛紅起來。”杜玨把芥末醬油遞給白瑟，告訴他刺身蘸著更好吃，“常曳是配電影出名的，他還給杜松子寫過一首歌。”

白瑟沈默不語。

“他28歲的時候考上琴宗的宗主，杜松子雖然彈琴很差，為了追他還是跑去琴宗了。”杜玨笑著聳起肩膀，“常曳可能是看在同學和我的面子上，才讓杜松子做了副宗主。”

杜玨的話，白瑟根本沒有聽進去。他忽然覺得心臟一緊，像是有一只手攥住了那塊軟肉，即將在體內爆裂。

“我有事，抱歉。”白瑟飛速跑出了飯店，琴沒帶，他必須抓緊時間趕回常曳家。

☆、常大宗主的災難（下）

當時是下午一點半。

常曳和魏承歡準時帶著自己的樂器，離開了旅店。

常曳一直沒弄明白，白瑟給他的那根重眀鳥羽有什麽作用。

它就一直靜置在常曳的西服口袋裏，作為一片黃金羽毛，沒有發揮任何功效，也沒有變化。

或許就真的是個護身符吧。

旅店位於山區，四周都是森林。

山上天氣多變，常曳和魏承歡剛剛出門，一片雲就剛剛好飄到他們頭上，之後就下起了雨。兩個人加快腳步向前跑了一段路，雨就沒了。

前方碧藍的晴空上，盤旋著紅嘴山鴉的隊伍。

“常宗主有沒有聽過這樣一個寓言故事。紅嘴山鴉嫉妒烏鴉的叫聲能夠占蔔吉兇，當它看到一群路人上山時，就像烏鴉一樣發出鳴叫。但是路人並沒有在意，而且說，‘這只是紅嘴山鴉，它的叫聲沒什麽作用，不用害怕’。”魏承歡擡頭笑看著那一隊山鴉。

常曳沒有說話。

“這個寓言告訴我們，真正有本事的人，是不會瞎嗶嗶的。”魏承歡大笑著，卻看到常曳一把撈過背後的琴，彈出一聲裂帛。

魏承歡一楞，握住笛子擋在面前。四周原本平穩的空氣瞬間被那一聲琵琶響給打破，碧空萬裏和朵朵白雲都像是被打碎了的彩繪玻璃，紛紛從墻體上剝落了。整個場景一變，天色陰沈，草木被陰翳遮蔽，墨綠色的苔原和雪松看上去極不真實。

天空盤旋著的紅嘴山鴉隊伍發出了陣陣詭譎的譏笑，常曳正要再彈曲子的時候，手指一撥，四根琴弦全部斷裂，發出幾聲輕微的哀鳴。

“搞什麽？！”魏承歡看到天上的鴉群已經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多，遮天蔽日。原本就陰暗的林子，瞬間進入了暗夜。

“靠！你琴怎麽回事！”魏承歡看到常曳的琴弦斷裂，知道大事不妙，立刻舉起笛子進入戒備狀態。

面對琴弦全部斷裂的琵琶，常曳束手無策。就算是身上帶了琴弦，在這種情況下也根本沒有時間讓他修覆，沒有了琴的琴宗基本就是一群普通人。

“好蠢吶，太蠢啦。”小雅甜美的聲音在常、魏兩個人背後響起，她的手臂展開，變成一對黑色翅膀，“你們這些人，總覺得我們妖都不會做工作。你們會調研，我們也會，你們寫方案，我們也寫。拿到你們的計劃行程，我們就安排好計劃……”

“你托馬的廢話真多。”魏承歡不等小雅的話說完，一個箭步上前，先是一招打人先打臉，一拳打在小雅那張艷麗的臉上，回身一個飛踢。她一步逼上前，擡腿飛身踢在小雅的下巴上，直接把她踢翻在地。趁著這個空隙，她吹出一支曲調詭異，陰森恐怖的曲子。

小雅被踢得嘴裏冒血，她惡狠狠地抹了一把嘴角，張開口，發出一聲嘶吼。

原本盤旋在天上的大群山鴉匯聚成一道巨大的黑色利刃，急速俯沖向地面。它們兵分兩路，針對常曳和魏承歡，意圖穿透他們的身體。

常曳只能躲避，但這大群的山鴉飛行速度極快，一看到常曳閃避，迅速變換方向朝他沖過去。

打過去的拳，鞭出去的腿，全都被大群山鴉纏住。它們變成黑色泥漿，把常曳固定在原地，讓他無法移動。

接著，大批山鴉匯聚成利箭的形狀，就要朝常曳刺來。

千鈞一發，常曳口袋裏的羽毛亮起金光。瞬間，金光沖出，羽毛幻化成了重明鳥。它的雙眼發出金色光芒，從重瞳裏迸出的金色強光匯聚成幾道灼目的激光，它振翅鳴叫，激光一道道把山鴉群紛紛燒得潰不成軍。

魏承歡還顯得十分游刃有餘，她笑看著常曳，“矮油！不錯哦常宗主，還留了一手。”說完，她幻化成一道青霧，在鴉群中幾次閃現，將它們的陣型打亂。青霧變成幾個圓形氣團，把分裂開的鴉群包進去，越縮越小，最後將它們全部吞沒。

但她只顧著應付鴉群，轉頭卻看到小雅振翅而起，黑羽落下，又產生了一大群山鴉。

她兩手中打出兩刀青色風刃，擊破鎖定在常曳腿上的泥漿。

常曳很清楚，目前的情況僅靠魏承歡一個人根本應付不下。但她一個小女孩也足夠頑強，不斷幻化成風，穿梭在鴉群中，瓦解分裂它們的隊伍。鴉群的移動速度極快，魏承歡沒有機會吹笛子，僅靠一只重明鳥也撐不了多久。

跑，兩條腿的跑不過會飛的。

耗，那就更耗不過。常曳沒有琴，重明鳥過了時效就會消失。魏承歡一個姑娘，靈力耗盡也耗不過這妖怪落羽成鳥。

常曳拿出手機，向附近的各大宗派分部求援。魏承歡還在一邊飛一邊喊，“媽呀！我們兩個宗主在這兒還向分部求援！以後有何顏面去見先帝！有何顏面去見宗派的人啊！”

但常曳很清楚自己的求援是沒有意義的，以目前最快的移動方式，劍宗的禦劍飛行來算，從主城區到這裏也至少需要40分鐘。況且，城市上空不允許禦劍飛行，更不用說什麽禦風而行，逍遙游了。

在這種情況下，除了棋宗的王車易位，琴宗的移商換羽有用，其他的都是泡沫。

但發動這兩項法術也有條件，那就是必須有召喚物，才能和它交換位置。

常曳請求的援兵並沒有立刻趕到，小雅的援軍卻越來越多。從森林裏飛出的山雀，山洞裏鉆出的蝙蝠，地下跑出的老鼠，成群結隊地朝他們沖過來。領頭的都變成人形，都是些妖艷美貌的女妖。蝙蝠妖穿著緊身的漆皮黑皮衣，長馬尾，高跟鞋，身材凹凸有致非常性感，還有一對沒有煉化的蝙蝠翅膀。

老鼠妖穿著銀灰色洛麗塔，沒有煉化的長尾巴拖在地上。

小山雀穿一身咖啡色學生制服裙，手臂也還是翅膀形狀。

“完了完了！我是個刺客啊，一個打不了這麽多啊！”魏承歡看到敵方越來越多，也有些退縮。她向後退了幾步，縮在常曳身後，“您先想辦法周旋，我跑了！”說完，魏承歡拔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吹笛子。

她吸引了部分火力追著她跑，但主力軍的小雅、蝙蝠妖、老鼠妖、山雀妖看到常曳孤立無援，就留在原地，打算先做掉這個沒有戰鬥力的。

重明鳥身上的金色越來越黯淡了，盡管它還不斷放出激光逼退那些妖物，但常曳知道，它馬上就要消失了。

蝙蝠妖伸出兩手，喊了一聲：“刀來！”兩把大砍刀就飛到她手中。

就在她振翅飛起，舉起兩把刀子朝常曳劈下的時候，重明鳥就消失了。

眼睛被面前砍刀上明晃晃的反光刺痛，常曳只是在想，自己當初為什麽要考宗主。

是為了那毫無意義的勝負心，還是表現欲，還是想要迫切被認同的妄念。

回想起來，宗主考試真的很難。

筆試有五科，《行政能力測試》、《公共基礎知識》、《申論》、《公文寫作與公文格式》、《宗派理論水平》。每門滿分100分，達到60算及格，但報考人數極多，最終還只算平均分。分數從高到低排列，前五名進入實際操作和面試環節。

實際操作當然是要考琴譜，甚至要考編曲和編曲軟件應用，以及宗派公共系統應用。面試，就是測試反應能力和瞬間判斷力。

常曳26歲研究生畢業，當時就已經是特級三等宗師。他開始備考宗主，也是聽說了當時的宗主就要退休了。

連續學習兩年，一發考中。

在他30歲的人生中，他的父母有三次，對他的抉擇進行了絕對否定。第一次是在他小學決定學琵琶的時候；第二次是在他高中畢業，決定要學編曲的時候；第三次是他決定留外的時候，他父親厲聲制止：“你要丟下我和你媽去國外嗎！？國外有什麽好！現在哪有我們國家先進！？你要出國，就別再回來了。”

於是，常曳8年沒有回家。

剛剛就任宗主那天，琴宗總部成員，甲級以上的一百個宗師在會議室，不情願地聽他講話。年紀稍大些的，不滿全都掛在臉上。等級稍高些的，他說一句，下面就能議論十句。

沒人聽他指示，沒人認同他。

案件辦結時，需要上報宗主檢查卷宗，宗主要寫審理報告。當時有80%的卷宗直接上報委員會，沒有審理報告。委員會嚴肅批評常曳，要求他整頓琴宗目前的風氣。原本還謙虛謹慎，謙恭有禮的常曳在那場會議上爆發。

之後，琴宗就有了年輕宗主脾氣急躁，在全宗會議上大發雷霆，點名批評個別宗師，罵得長輩面紅耳赤，甚至把人罵哭的說法。

從那之後，年紀大些的對他橫眉冷對，不敢當面提意見，也在背後議論紛紛。年輕些的對他畢恭畢敬，敬而遠之。

他早就覺得疲憊，覺得累。現在，他身邊還多了白瑟這麽一個麻煩，他真的不想再被無盡的責任和義務壓迫，想要解脫。

此時，他眼睜睜看著刀刃要落下了，知道自己能躲，卻也不想躲了。

☆、死亡線上的回憶線

萬念俱灰地閉上眼，刀子卻遲遲沒有落到他頭上。

他感到一陣清風拂過臉頰，睜眼，常曳看到白瑟擋在他面前，兩手向前一揮，狂風就把幾個女妖掀翻在地。小雅一看情況不對，先振翅飛到空中。

地面裂開，十多條粗藤把地上的女妖牢牢捆住。接著開始向上竄，瘋長，試圖攔截空中的小雅。

但她單手做印，放到嘴邊，吐出一道道烈火，把藤蔓全部燒枯燒斷。

她盤旋在空中，命令自己的山鴉大軍烏泱泱地包圍了白瑟，而她把目標放在了手無寸鐵的常曳身上。

旋風馬上把鴉群全部吹散，山鴉都被風卷撕裂成碎片。白瑟從容不迫地轉身，一揮手，一條青色藤鞭捆住了空中飛翔的小雅，扯著她的翅膀，把她拽到地上，越綁越緊。

這時候，常曳才看清楚了白瑟的臉。

他表情冷峻，一雙眼睛閃爍著凜冽的青綠色光芒，像潛伏在黑夜中的貓科動物。他攥緊拳頭，捆著女妖的藤蔓和長鞭越收越緊，直到把她們打回原形，變成小蜘蛛，小老鼠，小山雀。

小雅還拼死掙紮，她的道行明顯高於其他小妖。捆著她的青色鞭子越收越緊，把她擠壓成無數黑色羽毛，她的身體完全破碎，羽毛紛飛，又有無數只山鴉組成遮天蔽日的鴉群。但它們並沒有著急襲擊白瑟和常曳，而是迅速撲向其他幾個小妖，像蝗蟲一樣，一瞬間把它們的身體啃噬幹凈。

慘叫聲疊起，小雅化出人形騰空而起。她的雙眼猩紅，在吃掉同伴之後，靈力在一瞬間暴漲。她張開雙臂，白日瞬間轉為黑夜。鴉群鳴叫，攻擊的速度又加快了幾倍。它們的叫聲非常難聽，況且還是這能讓天變色的數量，噪聲貫耳，常曳捂著耳朵都覺得腦漿要被這聲音攪成豆花湯。

他意識到自己的無能，在戰場上只能看著白瑟和山鴉們纏鬥在一起。

可風暴再猛烈，這鴉群也無法根除。它們在小雅的指揮下不斷變換隊形，變換數量，對白瑟發起攻擊。

說到底，人的身體是有極限的。附靈的機動性在於，白瑟可以主動參與到作戰當中，不需要被琴束縛，但他的行動力被人體限制，雖然體術和靈力得到超幅提升，但還是有一些無法做出的動作。而普通的召喚術通過召喚神獸來協助戰鬥，就要仔細召喚者本人的性命。

白瑟身上亮起一道青色的青龍印，一道青光從他眉心亮起。青龍從白瑟的身體中鉆出，它擺著龍尾，蜿蜒著身軀，把山鴉群圈成一團，之後張口呼嘯一聲，所有山鴉瞬間變成黑色羽毛。青龍張開巨口，想要吞下小雅，但她也立刻化作一團羽毛，飄散在空中。

盤腿坐地，白瑟開始彈琴。曲調古樸悠揚，幽幽回響聲似乎將空氣都震動。

天色仍然呈現出墨色，青龍在空中游弋，似乎是在尋找小雅的蹤跡。應龍騰空而起，金色鱗片和黃金雙瞳閃耀，卻也無法照亮周圍的情況。朱雀的紅色火焰翻騰在黑霧中，它幾次長鳴，都無法用火焰驅散黑霧。

白瑟驀地抱琴站起來，身後卻已是濃重的黑霧，周圍伸手不見五指，根本看不到常曳在什麽位置。

應龍穿梭在黑霧中，白瑟只能隱約看到金色鱗片在閃爍。偶爾能看到一對冒著綠光的眼睛，那大概是青龍。

白瑟仍然盤腿坐下，彈《鬼目》和《楚明光》。但鬼目也無法完全看破黑霧，地面上鋪開的青白月光，也沒有辦法照亮黑霧。已經沒有時間再讓他召喚其他神獸，他必須盡快找到常曳。

好在龍吟響起，白瑟就迅速循著聲音去了。但他什麽也沒看到，只聽到龍鱗脆響，龍嘯撼地，山鴉悲鳴。

“常曳！”白瑟有些焦急，他喊出常曳的名字，希望能為各方都指明方向。然而山鴉叫聲轟天，白瑟的聲音根本無法在噪聲中辨識出來。

白瑟只能憑著直覺往前走，他的雙手在黑暗中摸索，最終，連應龍、青龍和朱雀也找不到了。

常曳在黑暗中失去所有視野，他孤身一人，手無寸鐵。在這種時候，不安和無助集中爆發，他想找到白瑟，但無法排除周圍的黑霧和噪聲，即使喊破嗓子，也沒法精準定位。

忽然，常曳看到一個巨獸模模糊糊的影子出現在黑霧中。它長著老虎的軀幹，嘴邊卻生出兩根極長的獠牙。是梼杌。

但這種兇獸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它行動極快，常曳根本躲避不及，就看到它已經張開血盆大口撲過來。常曳只能伸手擋住，否則頭會被咬掉。

它咬住常曳的胳膊，把他摔在地上，一爪把他拍翻，再次朝他的頭張開口。

胳膊應該是斷了，常曳立刻挺身起來，兩腿交替著連環幾踢，結結實實踢在了梼杌臉上。梼杌被踢中，馬上喪失形態，變成黑煙，但一瞬間，黑煙就再次凝聚成梼杌的樣子，憤怒地嘶吼著繼續撲向常曳。

終於，一團火球精準地砸向梼杌，把它擊飛在地。

朱雀的一聲長鳴劃破黑霧，旋轉的通天火焰為白瑟指明了方向。他急忙朝火光亮起的方向跑去。

黑暗中，朱雀在和黑乎乎的梼杌纏鬥。常曳受了傷，周身都有抓痕，翻出了血肉，露出了手臂上的白骨。他的腿上有六個小孔，汩汩鮮血流淌。他躺在地上，臉頰上，額頭上也有大片擦傷。

白瑟腿一軟，腳下踉蹌。他看到黑霧中，山鴉群匯聚成一個高速旋轉的鉆頭，瞄準了常曳的心臟，極速俯沖下去。

常曳睜大眼睛看著白瑟，奮力朝他揮手，張口大喊著什麽，卻也湮滅於烏鴉的叫聲中。

一直以來，白瑟的身體狀況都很差。

重生之後的這幅身軀，只是比重生之前更差。

但他也沒想到，須臾之間的事情，他也做到了。他幾乎是在一瞬間沖到常曳身邊，擋在他面前。

這一刻，白瑟就不再責怪楊延覆活他的事情了。

執念是強大的動力。楊延為了覆活白瑟，兜兜轉轉一千年。白瑟為了贖罪，替常曳擋下了這致命一擊。

“白宗師！？”

常曳的心臟驟停，呼吸一窒，瞳孔放大，全身冰冷。

他眼睜睜看著白瑟在瞬間閃到他身前，同時，一道青綠色的光芒鉆進白瑟的眉心，鴉群嘶鳴著刺穿白瑟的胸膛。黑色山鴉裹挾著黑霧不斷沖破白瑟的胸腔，穿透他單薄的身體，卻在穿過之時，全部變成了片片綠葉。

白瑟的兩手無力地垂在體側，他的左膝先彎曲，整個身子傾斜，然後跪倒在地。

山鴉還在嘶吼著，從他的胸前穿透，卻化成綠葉，從他的背後飄出。

黑霧慢慢變薄，變淡。山鴉的叫聲漸漸變小，變弱。小雅也尖叫著，化成了數十只山鴉，刺穿了白瑟的胸腔，變成綠葉，脫離他的身體。

黑夜轉為白天，朱雀，應龍都不見了。

白瑟背後的綠葉組合成青龍的身軀，青光渲染它的龍鱗和龍須，它長嘯一聲，消失在蒼穹下。

“白宗師！”常曳忘記了身體多處骨折，皮肉被撕裂的劇痛，慌忙爬起來查看白瑟的情況。而白瑟就跪在原地，垂著頭，一動不動。他的身上開了一個大洞，正有翠色的細小藤蔓從那塊黑洞的四周生長蔓延出來，試圖補起那個窟窿。

白瑟閉著眼，表情平靜，只像是睡著了。眼睛的流線上，暈染了一層單薄的紅色。細長的睫毛溫柔地描畫著眼睛的形狀。鼻梁上顯現出白天才有的靜謐微光，唇色很深，卻也沒有亡者的死氣。他的頭發蓬軟，額前幾縷微卷緩緩蓋住眉毛。

可常曳感知不到白瑟的呼吸，摸不到他的脈搏和心跳。

他垂在身側的兩手綿軟冰涼，常曳抱著他，他的身體輕飄飄，軟綿綿。

“常宗主！”魏承歡帶著援助趕到的時候，一群人都楞在了原地。

平時西裝革履一絲不茍的常曳，現在渾身是傷，精致漂亮的臉上掛了彩，原本筆挺的西裝也被撕得沒有形狀。

他雙眼無神，懷抱著一個軟綿綿的人，像是丟了魂。

“快治療。”魏承歡一手拉過一個拿著拂塵的小姑娘。

笛聲響起，淺綠色的結界把常曳和白瑟籠罩起來。兩個小姑娘一手結印，另一手揮動拂塵，綠色結界如同水簾，緩緩流動。

常曳一聲不吭。

他身上的傷逐漸愈合，冒著血的窟窿也緩緩閉合了，猙獰的撕裂傷也被填補起來，臉上的擦傷很快消失。但他懷裏的白瑟，還是沒有呼吸，沒有脈搏，沒有心跳。

他胸口不斷生長的細小藤蔓，似乎加快了生長速度，沒一會兒，就把貫穿身體的大洞彌補起來，發出綠色的微光。

鬼使神差，常曳輕觸那片藤蔓編織起來的羅網。瞬間，腦中一陣轟響，像是海嘯轟鳴，有無數淩亂的片段朝他翻湧而來。

烈火，漫天的黑煙，勾魂攝魄的琵琶聲，疾風掠過耳邊的呼聲，無數記憶片段毫無章法地在常曳面前閃回。

忽然他聽到一個篤定的男聲說：“現在還不能死。”

☆、legal low

記憶的碎片還不斷在常曳眼前閃過。

穿著寬袍長袖的古人們飛速奔跑，有拿劍的，還有拿刀的。

石頭燈塔上站著一個拿著金弓的男人，正打算拉弓射箭。碎石組成的炮車，不斷擲出炮火。骷髏馬拉著石頭車，車上站著羽扇綸巾的骷髏相，正揮動扇子放出冰火。從地下鉆出的骷髏骨架，帶著長矛□□嘶嘯著向前狂奔。

拿著巨大毛筆的人，揮動筆，灰色蒼穹上降下無數冰柱。手持書卷，拿著小毛筆的人書寫了幾個字，就有團團金光圍住那些骷髏兵，天降金槍將它們刺穿。

場景十分混亂，琵琶聲卻異常清晰。曲子聽來怪異恐怖，節奏急促緊張，聽得人心慌意亂。

忽然場景一變，一個身穿白色深衣，玉冠束發，惴惴不安地青年，正坐在黑漆漆的房子裏。他坐在桌案前，桌上擺著兩根白蠟，燭火搖曳，照亮桌上的一個小鍘刀。

顫抖著的呼吸聲就響在常曳耳邊，一雙修長白凈的手，被摁在桌子上。這雙手的主人始終沒有出現在常曳的視角裏，只有急促的呼吸聲，以及呼吸太過緊張，氣管中發出的嘶聲，還有不斷跌落的水珠。

那只修長白凈的手，指頭筆直，關節周正，手背上血管突兀，走勢都看得清清楚楚。指甲修剪得非常講究，指尖稍稍冒出點指甲，不長不短，剛好把手的形狀修飾得更纖長。

但下一秒，這手的左手食指就被硬掰著，放在了鍘刀上。小鍘刀的刀口對準指甲，坐在桌前面無表情地青年，握起拳頭，一拳砸在鍘刀上，正片指甲就飛出去，露出了駭人的血肉。

這時候，呼吸聲似乎窒住，有微弱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從喉嚨裏擠出。可周圍人萬般無情，拉開食指，馬上把中指放在了鍘刀上。

白衣青年似乎有些猶豫，他揚起的拳頭在顫抖，這一拳下去，中指上的指甲沒有被完全鍘掉，還粘連在指頭上。

“啊！！！！我不行了！！你們把他的臉蒙起來！把他的臉蒙起來啊！”白衣青年尖叫著站起來，他撕扯著自己的臉皮，嚇得淚流滿面。

常曳知道這是幻境，可看到這種場面，還是兩腿發軟，膝蓋上一陣酸麻。

場景再變，眼前一片黑，常曳只能看到木制門窗上的花紋，和投射於磚頭地面上的慘白月光。

“教你千種萬種樂譜，唯有附靈不會教你。全宗都以為附靈是通靈術之集大成，可我知道，那是失敗之作。”

“什麽？”常曳和這個人展開了對話。

“五靈神與我性命相關，共有四曲，分別是……”

可就在這時，常曳感覺到有人在他的眉心用力戳了一下，他像是被幾雙無形的手，抓住肩膀和腰背，硬生生從幻境中拽了出來。

周圍的環境全部被紅色結界籠罩，魏承歡和趕來支援的人都靜止在原地，被染成紅色，一動不動。

三個從未謀面的女人站在常曳面前，她們穿著同樣的黑衣黑褲，立領西服，白色袖章，白色胸章，身邊還有兩個人。一個是抱頭蹲地的楊延，還有一個是表情覆雜，面色如土的明堂星君。

“危險……危——險，啊。差一、點，就白——給了。”站在最中間的女人發話了。她一頭幹練的短發，高顴骨，尖下巴，瘦削的臉，看上去非常利落幹練。但她語速極慢，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停頓。

“什麽……？”常曳的思考停滯，他腦內一片空白，望著周遭的人，完全呆了。

“我、是，地府來的。是一個，姓薛的領——導，派我們來，的。我姓張，是這次的審判長。”女人繼續慢悠悠地說。

“審判長，接下來由我解釋吧。”張審判長左手邊的姑娘發話了，她雖然細眉大眼長得清秀，但語速極快，“敝姓劉，這位張審判您已經知道了，她旁邊那位是馮審判。今天，由她們兩位在這裏組成簡易程序的巡回法庭，張審判擔任審判長，我負責法庭記錄。由於這位白先生被明堂星君和楊延兩位被告以不正當手段非法覆活，在此，我們需要討論對他們兩位被告的處罰辦法。常先生，你聽明白了嗎？”

常曳怔怔看著三個女人，眼睛裏驀然恢覆了生者的光，“能不能先救他？他已經沒有心跳呼吸了，得先救他。”

“放——心——吧。”張審判慢悠悠地笑了，“他——沒——死呢。”

“但……”常曳的話沒說完，明堂星君打斷了他的話，“白宗師沒有死，青龍替他擋死了。具體的我不是很清楚，但是五靈神都會保護他，保護方式不同，但是只有兩條龍會替他擋死。”

“那他現在……”常曳又探了探白瑟的鼻息。

“……十五天就能恢覆。”楊延憤憤地說著，扭頭狠狠地剜了常曳一眼。

“好——了，絮叨、都絮叨、夠了，吧？”張審判一揮手，整個場景都變成了一個小法庭。審判席上，她和馮審判並排坐著。前排是負責記錄的小劉。

楊延和明堂星君都站在被告的位置，而常曳和他抱著的白瑟被歸到原告的位置。

“下面，由我宣讀天庭移交的起訴書。”馮審判一副沒睡醒的樣子，無精打采地讀著。

起訴書的大概內容是，明堂星君公開對抗上級領導的命令，破壞人間已有秩序，教唆妖精覆活千年前的已死之人，向人間發送違規機密文書，濫用權力，以公謀私。希望地府能夠數罪並罰，嚴肅處理。而楊延在這幾起案件中屬於從犯，使用禁術，顛倒生死，極大程度上擾亂了人間秩序，也要依法嚴懲。

“根據《地府生法》第十二條，第四款之規定，即：在未經死者同意，或未與死者協商的情況下私自覆活死者，即構成‘人為覆活罪’。很顯然，被告楊延，巖羊精，觸犯了此條法律。依法，應剝奪其所有人權，剝奪已有修為，打回原形，放歸野生。”馮審判不露痕跡地打了一個哈欠，漫不經心地看了楊延一眼，“被告羊，你聽清楚了嗎？是否有異議？”

“聽清楚了，沒有。”楊延別過臉，他一點也不想看到常曳，哪怕是眼睛的餘光。

“根據《天庭工作人員管理規定》第二十二條，第三十四條，第五十三條之規定，即：利用法術和靈力擾亂人間秩序，跨越自身職權範圍發布命令文書，洩密的。依法，應從仙班除名，剝奪所有神權，打回凡人，並處75年有期徒刑，期間不得有任何修煉行為。”馮審判用力眨了眨眼睛讓自己清醒，甚至還砸了咂嘴。

“被告神，你聽清楚了嗎？是否有異議？”馮審判問。

“有異議。”明堂星君舉起了手，他指著白瑟，“上級讓我到人間，協助宗派管理委員會的成員們渡過寒璧之夜。可是上級沒有給我任何援助，除了基礎法術，就是化形，我根本幫不上他們的忙。我這還算什麽星君！還不如他們這些學法術的！分明就是上面的人擠兌我，給我出難題，讓我永遠回不到天庭！我能怎麽辦？”

“被告神，請註意措辭。”小劉冷冰冰地提醒了一句。

“好！你們一個個高高在上，都是神！寒璧之夜還有幾十天就要發生，你們問過嗎？管過嗎？我覆活千年宗師，他能為解決寒璧之夜貢獻力量，你們呢？除了勾心鬥角整天玩權術，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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