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惠昭搖著頭，悲傷地說道：“不，我再也不會相信你說的話！你說讓我信你，結果卻狠心地負了我，你知道嗎？自從你回到宮廷，我就一直擔心你的安危，誰知沒過多久就聽到你娶寧府小姐寧雲裳為妻的消息，當時我直覺得天旋地轉，而你那一句‘讓我信你’，也在瞬間變成笑話。”

此時此刻，蕭賾只覺得再多的解釋都是枉然，他甚至還能感覺到裴惠昭當初的失望與痛苦，因為他就是這樣熬過來的，自從娶了寧雲裳、胡蘊華和李若梅，他以為自己可以漸漸地忘記裴惠昭，沒想到他越是克制自己的思念，他就越難以忘記裴惠昭。

直到最後，他養成了每每深夜仰望星空的習慣，他想無論跟裴惠昭隔著多麽遠的距離，他（她）們之間終還有一片相同的天空可以仰望。

這樣想著，蕭賾黯然神傷地說道：“是，你可以不相信我說的話，也可以恨我，但是我從來都沒有騙過你，也從來沒有想過要負了你！”

聽出蕭賾話語裏的無奈與掙紮，裴惠昭忽然心頭一驚，緊接著她便被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所牽絆，曾經在韻秀殿，裴惠昭就觸及到裏面的心殤，如今離的更近，那眸中的心殤也更加濃烈。

裴惠昭不禁擡起頭，輕聲問道：“阿賾，你——”接下去的話裴惠昭怎麽也說不下去，她擔心蕭賾真的一直都被那抹心殤困住。

聽出裴惠昭話語裏的擔憂，蕭賾微微一笑，拉住她的手說道：“母後去世之後，父皇為了平衡朝中各方面的勢力，安排我娶寧雲裳為太子妃，胡蘊華和李若梅為側妃，當時的我也曾抗爭過，但一想到父皇身上的重擔，還有母後的郁郁而終，我只能接受。”

蕭賾給出的理由是裴惠昭沒有想到的，她不知道當時蕭賾周圍如此危機四伏，如今聽他提起，裴惠昭漸漸有些理解他的無奈。但緊接著裴惠昭就想到了裴璣之——作為禦醫裴璣之眼裏從來只有治病救人，並未參與過任何朝堂之爭，為什麽也會受到牽連？

想到這裏，裴惠昭淚如泉湧，她為裴璣之悲傷——明明是他救了蕭賾，到頭來卻被蕭賾親自賜死！

只見裴惠昭淚眼朦朧地看向蕭賾，緩緩問道：“那麽我的父親呢？他只想治病救人，從來沒有參與朝堂爭鬥，甚至在你被陷害的時候，還冒著危險將你帶到裴府藏起來，他何罪之有？為什麽你要賜死他？”

“阿惠，”蕭賾的臉色異常沈重，賜死裴璣之是他這一年來做的最痛心的決定，不僅因為對方曾經救過他，更因為裴璣之是唯一一個他違心地奪去生命的人，雖然當時他毫無選擇，但每每想起，蕭賾依然覺得愧疚，並因此暗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想到這裏，蕭賾滿懷歉意地對裴惠昭說道：“賜死裴禦醫，是被當時的寧貴妃所逼，”說到這裏，蕭賾語氣一頓，接著鄭重其事地說道，“我發誓終有一天，我會為裴禦醫平冤昭雪！”

聽出蕭賾語氣的慎重，裴惠昭漸漸地止住了哭，她緩緩問道：“究竟是什麽原因害得父親一定要被賜死？”

“因為先皇突然駕崩，當時的寧貴妃找來太醫院的人想要證明裴禦醫‘弒君’，但這是我無論如何不能答應的，所以我決定不理會那些人，但我很清楚必須給寧貴妃一個交代，否則的話她很有可能在朝堂上掀起對裴禦醫的指責，到那個時候事情將更加難辦，於是我不得不以‘診治不利’的罪名賜死裴禦醫，以此保住你和流光不受影響。”蕭賾緩緩說道，眼前又一次浮現出事發當日的迫不得已與心痛，因為裴璣之去世後僅僅三天，裴惠昭便出了意外。

想到這裏，蕭賾一字一頓地對裴惠昭說道：“你知道嗎？當雲澤回來告訴我裴府一片狼藉還有很多血跡的時候，我幾乎快要瘋掉了，我很害怕那些血跡是你的，很害怕再也見不到你！好在後來阿逸說他救了你，但接著他又告訴我你掉下來懸崖。”

聽到蕭賾的話，裴惠昭猛地一怔，她沒有想到在她離開之後蕭賾還在找她，更沒想到他對她的情從未改變。

本能地，裴惠昭倒在蕭賾懷裏，直到這個時候，她才完完全全地卸下了心防，曾經的委屈、無助、孤單、悲傷忽然間化作漫天洪水奔湧而出。

裴惠昭難以自已地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說道：“你知道嗎？當時我墜下懸崖，動彈不得，又遇到大雨，躺在地上眼看就要被淹死，可是我想我都還沒有來到你跟前質問你，沒有為父親討回公道，怎麽能死呢？所以我咬著牙，一寸一寸地爬到了一塊兒大石頭上，然後靠著山體坐著，那一夜的雨好冷！”

“阿惠——”蕭賾緊緊地將裴惠昭摟在懷中，心頭滿滿的都是心痛，他喃喃自語道，“好在你那時還在恨著我。”

被這一句話驚住，裴惠昭當即擡起頭，看向眼前的男子問道：“什麽叫‘好在我那時還在恨著你’？”

“因為你如果當時沒有恨的話就熬不過那一關！”蕭賾柔柔地說道。

“可是你知不知道恨你的感覺好痛苦，就像是中了噬心之毒，明明不能去想，不能去碰，偏偏不由自主的就會想到你，想到我們曾經的美好。”裴惠昭悲傷地說著，眼底滿是難受。

被這抹悲傷撥動了心弦，蕭賾輕輕地為裴惠昭整理著秀發，接著微微一笑說道：“所以我找到了你，讓你知道我對你的愛從來不曾改變過，這樣你就不會再痛苦。”

聽出蕭賾的言外之意，裴惠昭輕聲問道：“這一次的選秀是你故意安排的？根本就沒有要從民間推選‘得、才、貌兼備’這一項，是不是？”

“當然不是，”蕭賾微微一笑說道，“我雖然找到你了，但卻沒有足夠的理由帶你回宮，而且你原來的身份已經引起了寧太妃的忌憚，要想讓你回到宮廷絕對的安全，就必須給你安排一個新的身份，而你在海棠村女大夫的身份就挺好，再加上你又被當地人稱作‘觀音在世’，所以一切都進行的很順利。”

“順利？”聽到蕭賾的話，裴惠昭忽然想到京畿驛館發生的事情，在她眼裏她這一路走的真是九死一生啊。

心知裴惠昭一定還對驛館的火災耿耿於懷，蕭賾緩緩說道：“那場大火我和阿逸都命人查過，但遺憾的是正當我們找到當日縱火之人的時候，那些人卻服毒自盡了。”

“什麽？”裴惠昭猛地一怔，接著想起什麽，追問道，“那麽幕後之人呢？你們有沒有查到？”

“只知道那些人是宮裏的人派出去的，至於其他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消息，”蕭賾無奈地搖著頭說道。

聽了蕭賾的話，裴惠昭一臉沈重，眼前又一次浮現出那三具女子的屍體，她不禁在心底為那些無辜逝去的生命感到悲哀，並更深刻地感受到現實的不寒而栗而惡心，在她看來眼前的宮廷就像是一個深淵，無處不在地將它想要的人卷入進來。

覺察到裴惠昭眼底的排斥，蕭賾輕聲呼喚道：“阿惠——”

被這聲呼喚帶出沈思，裴惠昭看向蕭賾，喃喃地問道：“什麽時候宮廷才能真正的恩澤四方，而不是無緣無故地奪去人的性命？泯滅人的天性？”

被裴惠昭的問題問住，蕭賾微微一楞，接著思量片刻之後，沈沈地回答道：“會的，會有那麽一天，宮廷不再如此黑暗，不再是一座美麗的牢籠！”

“真的嗎？”裴惠昭對此並不確定，在她看來這樣很難很難，甚至在所有人的心底都認為黑暗的如同牢籠一般的宮廷才是正常的，於是，裴惠昭很茫然地說道，“這裏有太多的牽絆，也許還不等我們做到這些，我們便會被這座宮廷所吞噬。”

“不會的！”蕭賾打斷裴惠昭的話說道，“我決不允許你被吞噬，你是我選來陪我走過一生的女子，我絕不會，絕不能允許你中途放手！”

“那麽你呢？”裴惠昭看向蕭賾，眼神中滿是期待，時至今日她已經知道蕭賾是不可能只有她一位女子的，但是她曾經許下的“至純至美的愛情”呢？他是否肯給？

意識到裴惠昭的問詢與試探，蕭賾嚴肅了神情，緩緩說道：“我一直都想要給你一份‘至純至美的愛情’，可是這樣的愛情在深不可測的宮廷裏很難存活，我怕最後會傷到你！”

“不會的！”這一刻的裴惠昭格外肯定，她仰起頭，看向蕭賾，一字一頓地說道，“只要阿賾想，就一定能實現，我相信！”

“阿惠——”沒想到此時的裴惠昭比他還要無畏，蕭賾有一刻的感動，接著也如同裴惠昭一般一字一頓地說道，“好，既然你相信，我便一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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