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不要離開海棠村，”裴惠昭異常排斥地說道，“為什麽？為什麽每一次離開的人都是我？蕭賾負了我，我不得不離開他，父親被賜死，我又不得不離開他，還有那些黑衣人更是明火執仗地想要讓我離開人世，這些人怎麽都那麽貪婪？我已經一無所有了，他們還要趕盡殺絕！”

這是裴惠昭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譴責蕭賾，譴責寧暮雲，一直以來她都默默地忍著這些不幸，從未說過，因為她害怕自己一旦說出口會讓心底的恨更濃，濃到她自己都控制不了。

可是在聽到齊逸說“除了離開海棠村就沒有其他辦法不入宮”之後，她再也忍不住了，她好恨，恨自己總是被命運捉弄，她被人拋棄，她痛死慈父，她被人追殺，怎麽所有的人都不肯饒她呢！

於是裴惠昭心底生出一種無視所有的決然，她暗暗地想道：既然所有人都不肯放過她，那麽就不要怪她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不肯放過所有人。

這樣想著，裴惠昭冷冷地說道：“我哪兒也不去，就待在這海棠村，進宮也罷，不進宮也罷，我倒要看看這老天長得什麽眼！”

說著，仿佛是下定最後的決心，裴惠昭一字一頓地說道，“橫豎不過一死，從今以後我絕不會再為任何人而活著，我只為我自己——裴惠昭而活！”

聽出裴惠昭話語裏的決然，也知道再勸下去已是無益，齊逸咽下心裏想說的話，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小房間。

屋外，月朗星稀，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本該晴朗的夜空變了模樣，濃濃的雲彩遮住了點點星光，也遮住了皎潔的明月。

再也看不到如水的月色，每個人的心底都有些失落，但這份失落又被淺淺的歡喜所掩蓋，因為感染海棠煞的村民們已經陸陸續續好了起來，而“非衣”這個名字也隨著每一位村民的痊愈被傳到越來越遠的地方。

大家都說海棠村有一位活菩薩，不但醫術高明，而且性子極好，模樣也生的俊俏，眉清目秀的，甚至還有人家動了求娶的念頭，但這樣的打算隨著村長的到來不得不煙消雲散。

這天上午，裴惠昭正跟楊錦楓討論著塵香的病情，就見村長顧金懷下了轎子，二人以為對方是來問診的，便迎了上去，誰知顧金懷見了裴惠昭忙笑著說道：“非衣姑娘的大禮，顧某受不起，快快請起，”說著就上前扶起裴惠昭，接著便示意楊錦楓起身。

正當裴惠昭和楊錦楓面面相覷的時候，就聽顧金懷說道：“皇上有旨命各地推薦德、才、貌兼備的女子入宮選秀，我們海棠村當然是非‘非衣’姑娘莫屬了。”

“可是非衣並不是海棠村的人啊，”聽了村長顧金懷的話，楊錦楓著急地說道，他一點也不願意裴惠昭入宮，人們常說“一如侯門深似海”，他就更不希望裴惠昭到那個他看都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不料，就在這個時候，一直沒有說話的楊大夫忽然從醫館裏走出來，喝住楊錦楓，然後對著顧金懷說道：“犬子多有冒犯，還請大人恕罪。”

“楊大夫言重了，”顧金懷接過楊大夫的話緩緩說道，他本人對楊氏父子很是敬重的，因此對於楊錦楓剛才那番唐突的言論也沒放在心上。

偏偏楊錦楓聽了楊大夫的話，並不打算就此打住，眼看就要接著說下去，楊大夫忙壓低聲音問起他：“難道你想讓官府徹查非衣姑娘的身份？”

被楊大夫的話提醒，楊錦楓忙咽下要說的話，轉而看向裴惠昭，只見裴惠昭聽了顧金懷的話，微微一怔，接著不動聲色地問起顧金懷：“大人的意思是民女已經被推薦參加入宮選秀？”

“正是，”顧金懷點點頭，看向裴惠昭，緩緩說道，“這是非衣姑娘的福氣，姑娘若是能被選入宮廷，那可真是光宗耀祖，到時候我們海棠村也能跟著沾點光。”

撲捉到顧金懷話語的玄機，裴惠昭追問道：“也就是說參加選秀的女子也可能落選，是嗎？”

“誒——還沒參選，姑娘怎麽就說這種喪氣話，”顧金懷打斷裴惠昭的話說道，他作為一方父母官，當然希望自己治下能出個貴妃什麽的，到時候他的臉上也有光。

一言不發的裴惠昭心知事情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只得應下顧金懷的話，本以為對方會給她一晚的時間做些準備，沒想到見她點了頭，顧金懷便喊來身後的衙役說道：“來啊，護送非衣姑娘去驛館住著，明天一早便送姑娘入宮。”

所有的人都沒有想到這麽快就要與裴惠昭分開，當場大驚失色，好在塵香最先反應過來，一下子跪到顧金懷面前說道：“請大人允許民女陪伴非衣姑娘入宮。”

聽了塵香的話，顧金懷有些為難，按照道理來說每一位入宮選秀的女子都是可以帶一到兩名丫鬟隨行的，可是眼前的塵香來路不明，又不知道裴惠昭是否願意，因此顧金懷不敢擅自做主，而是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對面的裴惠昭。

而裴惠昭顯然也被塵香的請求驚住，她很清楚塵香是從宮裏逃出來的，而且身上還有頑疾，雖然這些天在她和楊錦楓的調養之下，塵香的身體好了許多，但裴惠昭卻是不願塵香又入虎穴，因此她本打算一會兒請楊錦楓代替她照顧塵香，然後再給塵香在海棠村找一戶好人家，沒想到塵香卻在這個時候提出要跟她入宮。

想到這裏，裴惠昭看著地上跪著的塵香，不動聲色地問道：“此去宮廷並不會十分順利，你可想好了？”

有些話她不敢明著說，只得換了說辭問塵香，希望對方能夠明了她的意思，好在塵香十分機靈，聽到裴惠昭的問話，便知道她是在提醒她宮廷裏還有想要殺她的人。

但此時的塵香已經下定決心要跟著裴惠昭入宮，一方面通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塵香已經將裴惠昭看成了自己的姐姐，如今姐姐有難，她這個做妹妹的當然應該誓死守護。

另一方面，她和裴惠昭有著共同的敵人——寧暮雲，她一個人對付不了寧暮雲，但是加上裴惠昭一定能行，因為裴惠昭夠堅強，夠聰慧，所以她相信只要她喬裝改扮一下，再加上裴惠昭現在的身份是海棠村的“非衣姑娘”，就算是她們最終留在了宮廷，也一定能活下來。

這樣想著，塵香擡起頭，對著裴惠昭極認真的地說道：“塵香已經想清楚，塵香以後就是小姐的奴婢，小姐去哪兒，塵香去哪兒。”

聽出塵香心意已決，裴惠昭知道再說下去也是無異，因此便轉身對著村長顧金懷說道：“塵香既然一心想要跟著民女進宮服侍民女，還請大人成全。”

“好，好，”顧金懷不禁被裴惠昭與塵香的主仆情深所感動，因此也樂得做一個順水人情，於是扭過頭對著身後的衙役交代道，“立刻帶著非衣姑娘和塵香去驛站，不得有誤，”說著，又對著裴惠昭說道，“姑娘若是有什麽需要收拾的，還請盡快去收拾，本官還要回去覆命。”

“好的，”裴惠昭點點頭，便扶起塵香，回到了醫館，剛剛進到小房間，裴惠昭便擔心地問起塵香，“萬一之前追殺你的人認出來你，你打算怎麽辦？”

不料，塵香聽了裴惠昭的話，忽然微微一笑，撩開被頭發遮住的右邊臉頰，露出一小塊拇指大小的傷疤說道：“不會的，她們一定認不出我。”

看見那塊沒有皮膚的傷疤，裴惠昭嚇了一跳，她不禁一臉緊張地說道：“怎麽會這樣，之前你怎麽沒有告訴我？我好幫你看看能不能恢覆。”

“已經無所謂了，”塵香苦笑著說道，“逃出來的路上我摔傷了臉，一直流血不止，我便偷偷地跑到一家農戶的廚房裏，抓了一把爐子裏的柴火灰止血，好在血止住了，不過卻留了一個這麽難看的傷疤。”

聽著塵香的話，裴惠昭心痛不已，她可以感受到塵香一路逃亡中的無助與絕望，因此更加感動她陪著她入宮的這番心意，稍作思量之後，裴惠昭忽然想到了主意，她拉著塵香的手說道：“我有辦法把這個傷疤變成一枚好看的胎記。”

說著，裴惠昭就轉過身，出了小房間，來到大堂，然後，從大堂裏拿了一些草藥包好，又回到小房間。

正在收拾包裹的塵香見裴惠昭拿著一小包各式各樣的草藥走進來，不禁放下手裏的藍色粗布衣衫，問道：“姐姐這是幹什麽？宮裏是不允許帶草藥進去的。”

“誰說我要把這些草藥帶到宮裏？”裴惠昭聽了塵香的話，笑著反駁道。

見此情形，塵香更加不解，但卻不再追問，而是一邊收著包裹，一邊說道：“姐姐的心思真的讓人很難猜呢。”

然後，見裴惠昭手裏的包裹也很小，不禁笑著打趣道，“我們這對主仆怕是這次進宮參加選秀最寒酸的主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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