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賾含著淚點點頭，心底亂作一團，他好擔心這是劉智容的遺言，可是卻不得不接受這樣的事實。

說出這麽長的一段話已經耗費了劉智容全部的力氣，她十分不舍地看著身邊的兩位男子，他們一個是她傾心相許、相愛相殺的夫君，一個是她無論如何都割舍不下的骨肉至親，她似乎還有很多很多的話沒有告訴他們，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劉智容只覺得身體裏的最後一絲力量漸漸離她而去，當她在想要堅持下去時，四周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如今幹凈，如今安靜，靜的她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看著劉智容緩緩閉上了雙眼，感覺到停留在臉頰上的那只手再也沒有一點力氣，蕭道成不甘地喊道：“不——容兒，你回來——”

這一聲刺穿了大殿的琉璃瓦，更刺痛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無論是古公公也好，何禦醫也好，他們都很清楚劉智容是一位好皇後，好主子，可是這樣的好人還是走了，除去感嘆老天不公之外，所有的人都對這座華麗的宮殿心生畏懼。

看著蕭道成依然抱著劉智容冰涼的身體不肯放手，古公公含著淚勸道：“皇上，娘娘她素來喜歡幹凈，您這樣抱著她不行啊。”

被古公公的話提醒著，蕭道成松開了手，他怔怔地看著宮女們將劉智容擡走，一言不發，見此情形，一旁的蕭賾忍不住跪下說道：“父皇，您要保重啊，孩兒已經失去了母後，不能再失去您了——”

望著面前與劉智容有幾分相像的蕭賾，蕭道成回過神，沖著蕭賾招了招手說道：“來——扶父皇起來——”

“恩，”蕭賾一邊說著，一邊跪著移動到蕭道成跟前，扶起他，自己才跟著站起來，此時的他明顯感覺到蕭道成蒼老了很多，就連力氣也突然沒了，他完全是依靠著他的力量才站住的。

想到這裏，蕭賾擔心的問道：“父皇您？”

聽出蕭賾的擔心，蕭道成沖著他擺擺手說道：“放心，父皇這會兒還不能死，不把這幫奸佞小人鏟除掉，父皇怎麽能去見你母後！”

“父皇——”聽了蕭道成的話，蕭賾明顯一楞，接著又是一陣傷悲，恰恰就在這個時候只聽蕭道成沖著簾子外喊道：“何禦醫進來回話！”

“是，”何禦醫戰戰兢兢地走進來，此時的他很清楚有什麽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了，於是，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等著蕭道成的審問。

出乎他的意料，蕭道成並沒有疾聲厲色，而是語氣頗為緩和地說道：“這一次太子被陷害的事情，你究竟知道多少？”

“回皇上——”何禦醫猶豫片刻，緩緩說道，“微臣只是看到那天徐院使將譚醫師帶到外面似乎在說著什麽，譚醫師起初不太願意，後來不知道為什麽譚醫師又願意了。”

“那你知道他們在說什麽嗎？”蕭道成不動聲色地問道，他每問一個問題，心頭就暗暗吃驚一次：這就是他自以為掌控的很好的宮廷啊，卻有著這麽多不可告人的齷齪！

聽了蕭道成的問話，何禦醫搖搖頭回答道：“微臣不知——”

“那你知道徐院使指使太醫院的禦醫、醫師們指證太子的事情嗎？”蕭道成冷冷地問道。

被蕭道成的話驚住，何禦醫楞在原地，他沈思許久之後，選擇了一言不發。

被何禦醫的行為激怒，蕭道成大聲質問道：“你以為你不說，朕就不知道嗎？告訴你朕知道的清清楚楚！”說罷，似乎還不解氣，蕭道成又加了一句，“朕給了你將功補過的機會，你卻不珍惜，來人——”

門外的侍衛當即走了進來，見此情形，何禦醫“砰”地磕起頭來，一邊磕頭，一邊說道：“啟稟皇上，微臣不是不想說，而是不能說啊。”

“為什麽不能說？”蕭道成示意侍衛等在簾外，追問道。

“因為微臣即使是說的真話，如果對質，也會變成假話，到時候微臣死了不要緊，可是皇上以後誰給您看病啊——”何禦醫壯起膽子說出了自己的擔心。

有些事情他十分清楚：“眾口鑠金”、“三人成虎”，雖然歷來都被人們所詬病，但卻是對人性最真實的寫照，一個人講真話，十個人講假話，真話也會變成假話，而一個人講假話，十個人講真話，假話也會變成真話。

而太醫院現在正是這樣的情形，除去他本人和裴璣之等少數幾個禦醫沒有被徐院使收買之外，其他的禦醫、醫師幾乎都是跟著徐太醫一個鼻孔出氣。

而徐院使為什麽有這麽大的能量？何禦醫並不知道，只是暗地裏猜測徐院使也許是跟宮裏某一位極貴重的主子有聯系。

因此何禦醫就更不敢說出實情，他擔心這邊皇上還沒有找到證實他說法的證據，那邊徐院使就已經先下手為強殺了他。

而震怒的蕭道成也在聽了何禦醫一番話之後有了更深刻的想法，他審視著眼前有些老態的男子，緩緩說道：“皇後這次的事情，說來你也難脫幹系，從此以後你也不用去太醫院當值了，回老家吧。”

“是，”聽了蕭道成的話，何禦醫突然匍匐在地，痛哭不已，還是一旁的古公公提醒他說“何禦醫，你還沒有謝恩”，何禦醫這才擡起頭，重重地磕起頭，一連磕了九個之後，何禦醫一字一頓地說道，“微臣謝皇上隆恩！”

見何禦醫明白了他的意思，蕭道成揮一揮手示意對方退下，接著正要對著蕭賾說起什麽，就見已經走出簾子的何禦醫突然“撲通”一聲跪下，說道：“微臣走了，請皇上保重龍體！”

“去吧，”蕭道成看了看滿臉是血的何禦醫，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看著何禦醫消失在門口，蕭賾一臉不解地問道：“父皇為何不繼續審問何禦醫，反而要放他走？”

聽到蕭賾的問話，蕭道成示意殿內的古公公到門口守著，當朱紅色的大門緩緩闔上時，蕭道成才緩緩說道：“何禦醫的話是對的，為父不能打草驚蛇！”

“打草驚蛇？”蕭賾一臉疑惑，他不明白審問何禦醫就能還他的清白，這跟“打草驚蛇”有什麽關系？

聽出蕭賾的不解，蕭道成緩緩說道：“審問何禦醫，必然會牽涉到太醫院，而現在的太醫院已經被徐太醫控制，因此肯定會招來徐太醫的反抗，甚至引起寧氏一族的警惕。”

“寧氏一族？”蕭賾沒有想到一向對寧暮雲恩寵有加，對寧安國格外賞識的建元帝蕭道成會說出這樣的話。

覺察到蕭賾眼底的驚訝，蕭道成一字一頓地說道：“這都是你的母後最後證實了為父的猜測。”

“證實了父皇的猜測？”蕭賾更加疑惑，他不明白劉智容明明是為了救他自盡在蕭道成面前的，怎麽又會“證實了蕭道成的猜測”？這猜測從何而來？

意識到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蕭賾的承受，蕭道成緩緩說道：“你母後為了證明你的清白動用了宮中的關系，誰知有利於你的證據沒有找到，卻意外地發現寧氏一族竟然控制了半個朝廷，就連這座宮廷也已經有了他（她）們的勢力，太醫院便是其中之一。”

“竟然是這樣！”聽了蕭道成的話，蕭賾異常驚訝，他之前也曾命令暗衛打聽過國舅府的人脈，可是除了知道寧安國與禮部尚書穆隱清、禦史大夫陳昭榮、吏部尚書李雲固三個人來往甚密之外，並沒有打聽到其他與之交好的官員。

怎麽突然之間寧安國竟然控制了半個朝廷，這實在是太可怕了！

覺察到蕭賾的震驚，蕭道成語重心長地說道：“這就是政治，為人君者若是一著不慎便會受制於權臣，當年為父念寧安國征戰有功破例提拔他為鎮國威武大將軍，更是在西北戰事結束之後準許他回到京城，加封太子太傅，並特賜國舅府保留一千府兵，後來寧府的女兒進宮，為父也給了她無上的榮寵，誰知寧氏一族深受皇恩，卻不知珍惜，竟生出非分之想，這實在太讓為父失望！”

“父皇現在打算怎麽辦？”蕭賾聽了蕭道成的話，終於明白寧府目中無人的原因了，單單是那特賜的“保留一千府兵”就是一個天大的榮耀。

在南齊除了皇帝的親衛，以及太子的東宮，任何人都不允許有超過五十的府兵，而寧府卻有這麽多的府兵，他們果然是“富貴至極”，“烈火烹油”啊。

那麽接下來他們是不是打算問鼎這世間最最榮耀的皇位呢？蕭賾冷冷地想著，心底隱隱有了答案，卻在下一刻果斷地否定道：就憑他們也配！

看到蕭賾眸中的怒氣，蕭道成忙轉過視線，看向對方，一臉慎重地說道：“賾兒，不可沖動！”

“父皇，有何不可？”蕭賾極認真地說道，“寧氏一族既然有此賊心，不如兒臣這就帶人抄了國舅府，到時候還愁在他們府上找不到證據？”

“能找到證據當然好，可是如果找不到證據呢？”蕭道成緩緩問起蕭賾，見對方陷入思考，蕭道成繼續問道，“再說了，他們還有一千府兵，到時候他們趁著府兵負隅頑抗的時候，將證據全毀了，你又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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