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歲的小孩已經有了自己的判斷。

羅存回家不多，對他來說也算是個陌生人，於是先還興沖沖地跑來開的門，一見人卻是飛快的躲回了母親背後。還是那個仍舊溫和的女人接了羅存手上的大包，回身邊走邊道：“這麽晚才到，你爸等你很久了。”

羅存緊跟其後：“阿姨。我自己來。”也不知道是怎麽，羅存覺得自邁進家門之後，自己走的每一步看起來似乎都是那麽的明顯，他不由自主的頭低下來走了兩步，忽然聽到一人喝道：“頭擡起來！怎麽教你的！”

羅存立刻擡了頭。

“孩子剛到家，發什麽神經？”卻是這聲音的主人也被人喝住了。

羅存笑著迎了過去：“爸。”眼見羅天不悅，又含糊著喊了聲，“媽。”

邵敏果然不自在的擺了手：“都說了，叫阿姨就行。”

實則羅存真沒有反感這個後母的情緒，只是自小到大從未有過母親的概念，雖然在心裏想了很久，終究想的卻是另外一個人，乍出現了這個角色，在心裏還是改不過口來。

羅存迫不及待的回房解除了一天的疲憊，卻見門縫邊正站著一個小影子。

與羅存小時候的調皮搗蛋不同，這個弟弟要比羅存安靜不少，看上去有些怯生生的，當然可能還是自己的形象不能恭維，多少嚇到了這個內向的小孩子。

羅存招了招手，羅昀才遲疑著走了進來：“哥哥。”

羅存掏了掏才從包裏掏出個吃兒童餐得來的小玩意訕笑道：“忘了給你買東西了。生氣了？”說著見羅昀還是不由自主的盯著自己立在床邊的假肢看，這才擡起一腳把它踢倒了笑道，“喜歡什麽跟哥哥說，明天給你買。”

“媽媽說你要睡覺了。”羅昀似乎這才好了點，踮著腳挨在羅存身邊看他手上的玩具，為表示友好還特意強調，“媽媽說過你。爸爸也是。”

“嗯？說了什麽。”羅存把自己的衣服往下拉著讓羅昀感覺更加放松。

“唔。”羅昀從羅存的行李裏翻出一盒果凍，得了他的允許之後邊吃邊說，“爸爸要我像你一樣勇敢。還說哥哥小時候都不怕黑，會一個人睡覺。”說著羅昀似乎也懊惱起來，搖晃著羅存擋在他身前的腿道，“爸爸是不是騙我的，你連黑都不怕麽？”

“怕，怎麽不怕。”羅存一本正經的摸著他的小腦袋笑道，“不過爸爸不知道。”

“我說嘛。”羅昀滿足的點著頭，“他就喜歡騙人。”

羅存低頭看著羅昀，只見羅昀似乎又恍然大悟的看向了羅存：“大卡車為什麽要把你的腳吃掉？媽媽說的。”

“唔。”羅存也不由沈思起來，“應該是它餓了。”

羅昀的好奇心似乎也僅此而已，不知不覺開始放開膽子拿著羅存的手機玩著游戲，不久又想起了什麽，擡頭便道：“壁虎的尾巴真的還會長出來麽？”

“嗯。”羅存低聲應著話，羅昀卻疑惑的盯著自己的右腿，“那手掉了也會長手麽？”

“不會。”羅存順勢將他的身子撥了個個兒，好讓他的眼光不再一直停留在自己腿上，這才用手撓著他的後腦勺笑道，“所以要看好自己的手和腳。不然像哥哥這樣，掉了就沒了。”

羅昀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為什麽？”

為什麽？

羅存可還不知道怎麽去面對這樣的十萬個為什麽，羅存搖了搖頭：“哥哥也不知道。”

羅昀認真的樣子和自己小時候也像極了，讓他沒來由的就想到了自己。在受傷不久的時候，羅存也一直在問自己為什麽，時間久了也就麻木。羅昀還不知道不是每個問題都會有答案，奇怪的是在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羅存還是有點失落。

對於羅存的新奇和友好讓羅昀很快松懈下來，他手腳並用爬到了羅存床裏面蜷著，揉了揉眼睛嘀咕：“困。”

羅存把縮在自己身邊的小家夥摟進了被中，濕潤的呼吸擠在羅存的身側讓羅存不禁想起最難度過的那幾年，一個人守著的那套老房子，世界給他留下的興許只有隔壁時不時傳來的細微聲響。他走不了，傷處也會不時作痛，需要重新面對曾經熟悉的事情和人，他害怕也無所適從，然而羅天的從小給他的教誨讓他對於這些都羞於啟齒，也使他幾乎竭盡全力才獨自承擔了所有。

只有孤寂最讓他害怕。

羅存至今仍舊無法忘記的，正是那些年揮之不出的孤單。

換而言之，周萌萌說不定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在那幾年裏是多麽的珍貴。

羅昀憨憨的縮在羅存身側，濕潤的鼻息緊挨在羅存頸側，兩只小手則像樹袋熊一樣抱住了他的右肩。這種只屬於孩子的無所顧忌讓羅存心中不由一暖，他微微側著身子有一下沒一下的在羅昀背後拍打。也許某種程度上，羅昀是他情感的延續，他得不到的和已經失去的時間會交由他來承載。

不多時，羅存也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只是睡到半夜，身側本還算安分的羅昀似乎一下被魘住，拽著自己肩膀的手摳得死緊，雙腳亂踢了幾下停了下來。羅存正待松口氣，羅昀卻似乎蓄足了馬力，用力狠狠的一腳踢了過來。

羅存被驚得猛然彈坐起來，羅昀也被這動靜嚇了一跳，驚恐的坐在床尾。

原本平靜的夜晚因為這個小插曲變得有些蕭瑟，羅存怔了一會才覺得自己又腿被這一腳踹得又脹又痛，雖說小孩子的力氣有限，可實在目標選得太精確了，他似乎是蓄意踹中那段脆弱的骨頭，讓本來不怎麽大的力氣也變得事半功倍。

羅存隔著被子拿捏了幾下又發覺後背都是驚出的冷汗，不覺有點冷才又坐回床上。

羅昀仍是瞪著大眼睛縮在一邊，羅存這時卻不知道該怎麽去和他解釋，任誰都不會因為這樣尋常的夢境就猛然驚醒，他應該也是嚇到了。

羅存等了一會才見他手腳並用爬下了床，站在床頭邊打量了一會問道：“你生氣了麽？”

羅存笑了起來，搖了搖頭。

“那你怎麽醒了。”

“我做夢。”羅存不假思索的答道。

“哦。”羅昀低頭扭著自己的睡衣，過了會又縮在了羅存懷裏，“我也是。”

表情單純而認真。

羅存替他掖好了被子，他很快又睡著了。

羅存卻一時並沒有什麽睡意，他不自覺又想著以後，以後的某一年某一天他會有自己的孩子，然後可以看著他從小慢慢變大，他教他所有的東西，陪他度過。

似乎，也很美妙。

酣睡的羅昀不久就被羅天抱走，羅存在松了口氣的同時又覺得有些空落。他想過去問問羅昀眼裏的自己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可惜沒膽子用汙濁去觸及那樣單純的視野。

外面仍舊悉悉索索的有人走動，在些微疼痛和茫然中羅存的思緒變得有些遠，以至於連羅天再次推門進來都不曾知覺。

曾經溫暖有力的手掌這時也開始有些幹澀，覆在他的額頭上，羅存沒有擡頭眼睛隨之閉了起來，含含糊糊的喊道：“爸。”

羅天徑自在他身邊椅子上坐著，隔了會：“你邵阿姨的事，我沒做錯過。”

羅存抿了嘴，點了點頭：“嗯。”

“其實我們認識很久了。”羅天沒頭沒腦的來了句，“也算是貧賤之交。”他想了想，才自言自語般補充，“其實早該告訴你，那時候怕你一時半會不能接受，算著你上初中了再公開，結果後來出了事就耽擱下來，前幾年才下定的決心。”

羅存心裏嘀咕，這是夠早的，都快二十年了。

羅天的口氣先還有些溫和，不覺又帶出了一貫的嚴厲：“我不是想拿這件事向你炫耀什麽，就是想告訴你在我心裏你一直是最重要的，是最好的、最讓人驕傲也最讓人心疼的。我知道你怪我疏忽你……”

羅存張張口剛要反駁，只見羅天瞪了自己一眼示意他不要出聲就閉了嘴。

“不用反駁，你就是這麽想的我都知道。”羅天的笑變得有些憊懶，羅存只能耐著性子聽他的啰嗦，“有的事沒的選。”

羅存點了點頭悶聲應著：“不說了。過去了。”羅存擡頭笑了笑，像也是為了說服自己，“我沒什麽。”於此同時，掛在門後的拐杖撲通一下應聲掉落，像是為了嘲笑羅存，羅天低身拾起來靠在了床邊，低聲問道，“是麽？”

……

長久以來的耿耿於懷像是被羅天這句話點燃，羅存笑了起來：“您這麽跟我說有意思麽？”

羅天攤著手低頭看向他，羅存理所當然的選擇了假寐。

羅存真是像極了羅天，長得像脾氣更是一樣的糟糕，和很多的父子一樣，他對於自己父親的某些決定並不全然認同，甚至說會耿耿於懷，也許曾經十分順從。

這些，是在羅天多年之後抱著羅昀的時候才發覺的。

羅存還是來得太早了，有他的那年羅天也不過才十八九歲，初嘗禁果的男人眼裏，一個孩子和一只小狗並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他甚至原本以為只要讓他有吃有喝，時不時的陪他逗樂，這就是養孩子了。

羅存大概不知道自己曾經的地位不比旺財好多少。

羅存想讓他停下的話不知道怎麽就卡在了胸口，憋得他整個胸都悶了起來。他試圖去揣測自己在羅天眼裏的角度，想來想去總覺得有些可有可無，即使在受傷那幾年他也並不在意自己，也許還有些不堪，畢竟家中有個殘疾的孩子多少還是讓他顯得有些面目無光。

這些都無關緊要。

羅存想到後來，還是因為他現在對羅昀傾註了全部而有些吃味。

羅存吃了一個小孩子的醋，這個小孩是自己的弟弟，在年齡上幾乎可以做自己的孩子。

一通倒竈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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