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全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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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五年級的某一天開始,羅存就被周萌萌叫做死瘸子,這麽一算也有十幾年了。



先把時間調到十幾年前的一個下午,放學的路上周萌萌邊走邊轉著新的大擺花裙子,羅存則是心不在焉的臭著臉踢路邊的小石子。

羅存覺得女孩子一起放學最麻煩了,尤其是周萌萌這種長得有點漂亮看上去也很乖實際上又會打小報告還總是說這說那的,可是周萌萌他躲不了,因為他們住在同一個小區同一棟樓的同一層。

周萌萌轉著轉著就忘了自己是在馬路,正開心時覺得羅存尖著聲音用力推了自己一把,她跌跌撞撞撲倒在路邊的泥水坑裏。周萌萌爬起來的時候才發現羅存趴在路中間一輛大卡車下面,血開始在他的身邊很快的鋪開,比她展開的大裙擺還要大得多。

也許躺在那下面的應該是周萌萌。



羅存做了很長很長的一個夢,長到他幾乎不想再醒。等他漫天蓋地的睡意過去的時候才戀戀不舍的睜開眼,眼前是爸爸放大了的滿是胡渣子的臉,羅存不禁嚇得往後一縮:“我馬上去做作業。”然後才覺得奇怪。

羅存小小的動彈帶來的撕心裂肺讓他也唬了一跳:“手疼……”

歪了頭羅存才發現自己的右邊身子就露著,從肩膀往下被紗布包成了橢圓形的小球,也就比半支中華鉛筆長一丁點,他想著招手,這個小球就顫了下,羅存“手”更疼了,又用力揮了兩下,仍舊是那個白色小球在動,哪裏還有手。

羅存的臉都嚇白了,扭頭看見老爸臉色也差得出奇,他也不知道怎麽腦子就開了竅,也不看更不敢亂動,只敢看著老爸,父子對視半晌羅存才哆哆嗦嗦地說道:“爸爸。腳,腳也疼,也疼……”

羅存說著就哭了起來,老爸眼睛都通紅了肯定證明他猜得沒錯,小男子漢的眼淚就變得一文不值起來。

羅存哭夠了才記起來自己還是個小男子漢,心裏實在堵得難受。

羅存瞟著老爸的臉色也是十分憔悴,隔了好久才自己偷偷往下夠著瞟,夠了半天也沒看到自己腿的模樣。

羅天唯恐他再亂動壓到傷口,輕輕摸了摸他被冷汗浸透的額頭:“我們家存存哭什麽,小男子漢還哭,馬上小妹妹們要羞你了。”

羅存就覺得羅天摸著自己額頭上的手也在打著哆嗦,眼淚流的更快了,羅天仍舊輕輕的摸著他的額頭:“你做得很對,爸爸就是這麽教你的對不對?”

羅存虛弱的點了點頭,腦子裏嗡嗡直響,隔了好久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才顫顫巍巍用左手往自己的身側摸了下去,從腰上開始是包得硬梆梆的繃帶。

往下也是。

再往下還是。

羅存就迷糊了,胡亂的又用左腳夠著,過了好久左腳才碰到了繃帶的頂端,羅存也琢磨不出這還有多長,迷迷糊糊又用手又緩緩的游弋上右肩下的小球,使勁捏了一把才傻乎乎的掛著眼淚對羅天笑了:“我沒做夢。”說完眼睛一閉,任憑羅天說什麽都不吱聲了。



羅存曾經的理想是做個警察。

周萌萌的不知道,羅存覺得她也許是想要做個間諜。

羅存出院的時候,羅天的長假也沒法再往下請了,兩人這才知道人丁稀少的困窘,羅天是□□犧牲品的遺孤,羅存的媽媽在生他的時死了之後,羅天也被她娘家人斷了來往。因此羅天出門時就把羅存托給了周萌萌的父母,倒不是挾恩圖報,卻是萬不得已。

沒多久就是暑假,這會周萌萌的父母也有了急事,羅存就落到了周萌萌手上。

羅存大多數時間坐在床上,周萌萌大多數時間坐在門旁邊瞪著他。

羅存想看電視,周萌萌就開電視和他一起看,不過當天晚上羅天聽到一句:“羅存今天看了一下午的奧特曼。”

羅存要喝水,周萌萌找了半天沒找到他的杯子,用自己的杯子倒給他,看著他把桌上的一堆藥一顆顆往嘴裏塞。

羅存要起床,周萌萌還在瞪著,羅存就歪著腦袋找到拐杖用右臂的小球抵著,站穩了才換到了左手,慢慢挪到桌邊找到了紙筆又坐回床上,過了好久才吭了氣:“你下學期上六年級麽?”

周萌萌迷迷糊糊的應聲:“嗯。”其實羅存和周萌萌在一起的時候很少吱聲,因此羅存在紙上亂畫的時候周萌萌就盯著他露在毯子外面的腿看。

天熱,羅存穿的是短褲,就這樣右邊的褲腿還是打折褶子蓋住了羅存的腿,這讓周萌萌心裏想要弄明白羅存的腿還有多長。

還沒等周萌萌琢磨明白,羅存“哼”的一聲把紙筆都摔了:“我要睡覺了!”

周萌萌低頭一看,紙上的字比狗刨過的還醜。



等羅天回來的時候羅存還在“睡”,周萌萌坐在樓道裏告了狀鉆進了家裏。

羅天躡手躡腳進門摸了羅存沒發燒,剛松了口氣就見羅存搖搖晃晃的坐了起來瞪著自己:“爸爸,明天給我買本字帖。”

羅天點著頭把他一股腦都堆在右腿上的毛毯拉到了一邊:“腿又疼了?”

羅存紅著臉搖了搖頭不肯說話了,過了會才拉了拉被羅天掀上去的褲腿蓋住幾條新鮮的大疤,挪到了床邊站住了笑道:“爸爸我今天還沒練走路呢。”說著就架起了拐杖慢慢在屋子裏挪著打轉。

在醫院的時候羅存覺得左手抓著拐杖的姿勢怪異曾經抗拒過幾天,後來醫生建議可以鍛煉用右臂剩下的十幾厘米夾住行走羅存才開始成為模範學員。

手術及後期的創面整形手術之後,羅天被醫生拎到辦公室明確告知羅存被車輪嚴重撕裂的右腿只留住八厘米左右的很短的一段腿骨,在現今的醫療水平之下,即使是裝了假肢也只能恢覆一點點行走功能。

為此,羅天一天就抽掉了一條煙。

等到羅存開始能下床的時候,羅天拍著胸脯向他保證過幾天就還他一條比真腿還好的腿,和擎天柱的一模一樣。

羅存凈是傻笑,笑完就告訴他老爸:“你以為我三歲小孩?你們在辦公室說的我都知道。”說完開始繼續努力學習拄拐。

羅存要學的事情變得很多。

有原來已經學會的穿衣、擠牙膏、系鞋帶、擰毛巾、吃飯和寫字。

也有原來沒想到要學的拄拐行走以及給自己剩下的胳膊腿加壓包紮和偶爾上藥。

還有要學著放棄原來就習慣的很多。

羅存猜的出來,再過幾年也許就沒人能知道他也有過一個理想是成為中國的羅納爾多(大概94年前後非常熱門的球員,96和97年兩年的世界足球先生。設定羅存此時位於97年。)



暑假結束的時候,羅存的字變得比以前還要好。

同年九月周萌萌成為一個六年級學生,於此同時羅存通過實驗初中的入學考試跳級進了初一。從此之後,羅存成了周萌萌的學長。

再後來,周萌萌發現羅存慢慢的變得多了。

明明羅存生日比她還小幾天,見著她的時候總是一本正經的高年級學生模樣,為此周萌萌頗有不忿,時間一久也成了一樁積怨。

加之初中的上學時間大概比小學要早,每天總是周萌萌還剛被媽媽從被窩裏拖出來的時候羅存那邊的門就咚的關上,沒過多久周萌萌就趴在窗口看到羅存或許是坐在羅天車後,或許是夾著拐慢慢往學校走。因此周萌萌發現自己很少能再和羅存碰到頭了,就是放了學也只能各自埋在房間裏做作業,況且羅存還是一天不落的對著字帖練字。

被先前羅存的表現弄得有些悶悶不樂的周萌萌有一天破天荒的起了個大早,在門口看到羅存的時候卻被他一歪一歪下樓梯的樣子弄得心情異樣,居高臨下的問他:“餵,初中上學都要這麽早麽?”

也不知是羅存並沒聽到還是刻意忽視,反正周萌萌的這句話是打了水漂。結果周萌萌十幾天壓下來的火氣就冒出來了,像以前在班裏欺負羅存一樣趴在欄桿上沖著羅存:“死瘸子,我跟你說話呢!”

話音,周萌萌就被掀了耳刮子,氣的她一天沒再吭氣,連學也鬧著沒去上。

可惜平白生了羅存一天的氣,等著晚上父母提著她上門道歉的時候卻聽到羅存一句輕描淡寫:“沒這回事。”



不管聽錯沒聽錯,反正周萌萌是不肯領這個情,不過她也怕老媽的芭蕉扇。只是在父母看不到的時候依然時不時冒出一句死瘸子長死瘸子短。

對此,羅存從來沒有應過聲,當然也從來沒有告過狀,他不是周萌萌,打小報告這種事情他不屑去幹。如果羅存聰明一點,也可以發現這麽叫的只有周萌萌一個人。

時間仍然在不緊不慢的往後推進,轉眼就到了小學裏開運動會的時候。前幾年開運動會的時候,周萌萌總會和羅存較勁,羅存跑四百米她也特意跑過去報個四百米,羅存去跳遠她也跟著報個跳遠。兩人在一個班,被她這麽一弄幾乎都要包攬班裏大半的項目。

當然這時候羅存是初中生了小學的運動會也與他沒關系。周萌萌還是把他拖過來捧場,威脅當然是說要把他幾百年前抄過周萌萌作業的事情給捅出來。

羅存如果看著怪物一樣看了周萌萌,嘆了口氣:“你又想吃什麽?”

周萌萌臉色一紅,這幾乎是兩人之間的默契,周萌萌也就仗著僅有的一次抓住羅存的小辮子耀武揚威到今天。

閑話不說,真到了開運動會那天羅存還是早早的跟著周萌萌回到了小學。

當然這一次,周萌萌不但沒有嫌棄羅存走路又慢又難看,給羅存在前排位置找了個空椅子。

羅存慢吞吞的在椅子上坐下,把裝著零食的包放在右腿在椅子上空開的地方,左手摟著拐立在身側,眼睛目不轉睛的只盯著跑道上走來走去的人群,上身挺得筆直。周圍的那些曾經是他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同學,他可以感覺到很多人投過來的好奇的目光,不管惡意與否都讓他不那麽舒服。

羅存這樣謹慎筆直地坐了不知道多久,先還是有幾個曾經要好的同學過來搭了話,沒過多久就去各忙各的,還是他一個人獨自坐在那裏。他的個頭在初中只算平平,紮在六年級一群孩子裏卻已經開始顯得醒目,連坐著也相當醒目。

可惜的是,羅存大概太緊張了,緊張到沒敢四處張望,自然也就沒看到周萌萌惡狠狠的踢著一個同學:“誰讓你叫他瘸子的!?這個只有我能叫聽到沒有?!”

從羅存和她一起上學開始,她一直是班裏的小霸王。為此,羅存也沒替她少背黑鍋。



等周萌萌拎著幾瓶冰凍汽水回來的時候,羅存還是一本正經的坐著,見周萌萌回來順勢就把擱在椅子上的一包零食遞了過去:“我爸給你買的。”

周萌萌也沒看就往地上一丟,手中的汽水卻順勢立在了羅存椅子上空開的那處,甩了甩手:“啊呀,冰死我了!”

羅存右腿往後一縮發現沒什麽用處,其實椅子也不過就這麽大點空出他縮也縮不去哪裏,整個人反而坐得比原來更緊張。

周萌萌終於也註意到了羅存的不安,因為汽水實在離他太近了,以至於外面的水汽把他駝色的褲子都沾濕了一小片,當然同時周萌萌也看到了他正極力往後縮著的右腿。周萌萌鬼使神差的把汽水瓶挪了個位置,然後伸手在封住的褲管口按了按。

羅存的臉蹭一下的紅了,沒多久又變得煞白。少年人脆弱的自尊心和屈辱感霎時間填滿了他的腦海,他飛快地掃開周萌萌的手抱著拐蹭一下站了起來。

周萌萌的眼睛還是盯在他站立時幾乎和屁股融為一體的右腿,即使對於一個十來歲的少年來說,他右腿的殘骨長度還是太短,短到即使早就知道的周萌萌在這時候再一次看到還是忍不住的錯愕。

羅存的臉色變得更白,他左手緊緊的擰住自己的大腿,右臂卻倚著拐杖站得筆直,等著周萌萌回過神來才道:“你讓我過來,就是這麽急著看人笑話?”

所幸這時候學生們大多四散活動去了,沒人註意到兩人之間的小插曲。周萌萌自覺理虧,反常的沒有爭辯,只是一副犯嫌的模樣還是盯著羅存。

羅存見周萌萌一聲不吭,立時又沒有了發洩了緣由,獨自一人將腋下的拐杖緊了又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低了頭輕聲道:“算了,我回去了。”

哪知原本還在盯著羅存的周萌萌這時候反倒將頭垂了下來,整個人一副瘟雞的樣子坐在椅子上,目光直勾勾的盯著地面。

羅存急匆匆走了幾步才順過了氣,回首時看見周萌萌也佇立在原處。陽光將羅存的身影投在了地上,在人聲鼎沸的運動會上變得十分寂寞。

這樣的寂寞似乎也傳染給了周萌萌,即使她沒有遇到那件事,即使她和他們還是一樣。羅存甚至開始意識到,其實從他受傷的時候開始,周萌萌的世界和他一起發生了扭轉。



周萌萌和羅存的家是臨著的,更巧的是她和羅存的房間也就隔著一面墻,老房子隔音效果有限,羅存那邊有什麽動靜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自從下午把羅存氣跑之後,周萌萌也覺得自己有點過了,報了名的幾個項目都沒高興參加,一直在外面轉到天快黑了才慢悠悠晃回家裏。

對面門關得死死的,也不知道羅存是回來了還是沒回來。

這麽忐忑不安的睡到了半夜,周萌萌隱隱約約聽到耳邊似乎傳來幾聲悶響,時有時無的,周萌萌好一會才卻準是羅存那邊的動靜。

羅存出事之後,羅天自己一個人照應不過來,家裏的鑰匙就給過周家一份。

周萌萌躡手躡腳找到鑰匙開了門,只見靠門邊的鞋架上就一只球鞋。

羅天還沒回來。

客廳的桌上用個罩子扣著米飯和兩個小菜,旁邊一個小碗還剩了大半。

周萌萌輕車熟路推開了羅存的房門,不知道心裏怎麽撲撲直跳,快得幾乎都要從嗓子眼裏鉆出來。

房間裏隱約只聽到羅存粗重的呼吸聲,間或還有一兩聲很低的哭聲。月光下的羅存像是蜷成了一個小蝦米一樣靠墻縮著,臉上掛滿了淚痕。

周萌萌緩緩蹲了下來。

羅存微微動了動,眉目皺得更緊了,卻不再能聽到哭聲,只有眼淚不住往下流,這樣的眼淚卻似乎又比嚎啕大哭更難受。

周萌萌仍舊蹲在他床邊,一動不動,她不敢弄醒羅存,也不敢替他去擦了眼淚,更不敢去叫醒父母。即使不明所以,她也可以猜出與自己有關。

周萌萌看著羅存,就像看著一個搖搖欲墜的瓷器一般無助。

羅存在哭,周萌萌也哭了。



羅存的哭聲漸漸停住了,似乎將醒。

沈寂很久的門響了聲,周萌萌擦了眼淚跑了出去:“叔叔,羅存剛剛哭鼻子了。”

羅天點了點頭看著周萌萌飛快的跑進了家門,他嘆了口氣放了手中的文件,羅存這才真醒了,迷迷糊糊的擁著被子坐在床上。

羅天摸了摸他的頭:“怎麽還沒睡?在等爸爸?”

羅存擡手把臉上的眼淚又擦了擦,悶頭道:“剛醒。”

“怎麽?我的小男子漢還哭鼻子了?”羅天嘴上說的輕松,心裏卻越加負疚,他的孩子沒有人比他更了解,不是難過緊了想來也不會無緣無故的哭起來,況且自從出事以來他明顯的內向了不少,不少事情都不肯輕易說出來。

羅存說到底還是個十來歲的孩子,縱使心智再早熟也不可能就這麽毫無障礙的接受自己的殘疾,壓制久了的結果無非是讓自己心裏更加解不開這個結。

也許能引著他把一些想法說出來會更好一些。

果然,羅存飛快的搖了搖頭,頭更低了:“沒有。”

“怎麽沒有?”羅天刮了他鼻子一把,“你看,眼淚還沒擦呢。爸爸都看到了。”

聞言羅存胡亂又在臉上抹了抹,紅腫著眼睛擡起頭來耍賴:“就沒有!沒有就是沒有!”

羅天被他較真的樣子逗得一笑,羅存見他笑就更不自在了,又用力揉了揉眼睛。片刻後身子一擰整個人都縮回了被窩不理他了。

羅天見被窩先是隆起一個小包狀,不多時小包動了動展平了,隔著被子看也是一個孩子的身體。

羅存似乎鬧夠了別扭從被子裏探出了個頭,怔怔地看著羅天,不多久才又把頭埋在了被子上輕聲道:“腿疼。”

羅天心中的忐忑落下來大半,卻不好去安慰或是哄騙他忍忍就能過去。他無法體會那些加之於羅存身上的感覺,即使是他的父親也無從體會,因為他沒有經歷過。

隔了許久,羅存沒能等到羅天的回應,小腦袋又從被子裏伸出來一點:“就有一點點疼,好像有螞蟻在咬。”

羅天點著頭:“餓不餓?爸爸今天做的菜不好吃?”

“不餓。”一見老爸並不再問東問西,羅存就將自己從被窩裏拔了出來,“我下午在運動會上吃了東西。”

“這次就算了,下次爸爸給你留的飯要吃完。不許吃吃過零食就不好好吃飯知道麽?”

“嗯。”羅存不知不覺的又擁著被子坐了起來,羅天從他床上讓開拉了凳子坐在一邊道:“爸爸過幾天可以休息,你願意陪我去外面看看麽?”

“看什麽?”羅存明亮的眼睛轉了轉,“爸爸我們換房間好不好?”

“怎麽?”

“我不喜歡這個房間。”羅存瞥向墻的目光明顯有點心虛。

羅天也反應過來,也不加點破,仍舊順著自己的話往下說:“爸爸帶你去看東方明珠?順便也可以去那邊醫院打聽打聽……”

羅天說著說著羅存的笑就少了,手指用力的纏住了被套,像是在醞釀什麽情緒羅天等了好久才見他點了點頭:“你其實不用這麽著急的,我又不是不能走。”

嘴說著不在乎,羅存心裏還是有著自己的小九九,畢竟在住院時候聽到的判定也只是很困難,也許去了大城市就會不同,大城市的醫生總是厲害一點,也許就像在大城市總能買到更帥氣的擎天柱一樣充滿希望,也許他可以像以前一樣走路,不用再抓著拐杖。



希望盤剝在羅存的心裏很久,在羅存初一放暑假的時候羅天說的休息總算到了。父子二人收拾了簡單的行李踏上了去上海的火車,另一側卻是充滿未知的許多,無論是對於大城市的膜拜還是對於希望的期望值都讓羅存和羅天的出行變得心事重重。

同樣心事重重的還有在家的周萌萌。

下一學期,周萌萌讀初一,也在實驗初中。

承載了他們很多希望的假肢中心讓他們多少又從希望到了失望,還沒有停止生長的骨骼成了難題,而現在細短的腿骨能承受怎樣的分量也是個未知,更不用去想日後的恢覆,也許不論怎麽嘗試都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跑得飛快。

羅天輕輕揉著羅存靠在身邊的腦袋,作為父親驕傲又矛盾的情緒讓他更不知去如何給他鼓勵。父子倆在假肢中心的大廳靜靜坐著,來往的人很少,羅天的手指將口袋裏的半包煙碾了又碾,隔了許久:“怎麽了?不和爸爸說說話麽?”

羅存隨意嗯了一聲,興致不高,即使一年多以來他已經習慣,他還是事情沒有發生過,希望他可以像以前一樣。

羅存不斷跟自己說去忘了以前的感覺,然而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還是會不由自主想起來,會在夢裏夢到自己在操場上肆意地奔跑,然後莫名其妙陷進深淵,常常會因此驚醒卻不好意思對別人說出來。

羅天的手還是緩緩地揉著羅存的腦袋,十來歲的孩子,不是渾然不知世事的年紀,也沒能夠事事洞悉,一切的選擇對於他來說都太早。

羅天曾經一直想要羅存成為一個有血性的孩子,等他展現出自己的血性的時候羅天卻後悔不疊。

似乎是情緒醞釀夠了,羅存單手拽著羅天的袖子晃了晃:“爸爸。以後真的會有變形金剛麽?”

“以後吧,現在沒有以後一定會有。等過幾年科學家伯伯們就能研究出來了。”

“哦。”羅存的情緒似乎揚起些許,極為認真的點了點頭,“爸爸,那你跟醫生說。我還是想裝腿。”因為平時極少提要求,羅存的聲音顯得有些低,隔了幾秒才笑了起來:“我也可以等。以後科學家一定會做更厲害的腿。爸爸對不對?”

羅天點了頭,眼見著羅存明亮的眼睛眨了下低了下去,瘦瘦的手將拐杖摟在胸前:“我現在先好好學,等以後就能比別人厲害了。”

周萌萌再見到羅存的時候暑假已經快過到一半,羅存和羅天背著大包走進小區。羅天用力地攙著羅存的手,羅存走路像螃蟹爬一樣難看。

周萌萌趴在窗戶旁邊的腦袋縮了回去,摸到眼角幾滴淚水。

等到開學的時候,羅存走路還像螃蟹爬,和去年開學時不同的是不再抓著拐杖。

周萌萌背著空書包追上了羅存:“哎,你怎麽走得還像個瘸子?”

羅存回頭瞪周萌萌:“要你管!”

周萌萌被羅存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心裏發虛,扭頭邊跑邊回:“不管就不管,誰稀罕?”

5月9日更

十一

接下來的時間,周萌萌當真就對於羅存不理不睬,為了印證自己的話,連別人談起羅存的時候周萌萌也不再熱心的表示自己和他很熟。

有了年級的差距,周萌萌和羅存之間平白就有了距離。

周萌萌還在六年級的時候,羅存在初中就表現得相當不錯,當然這也僅僅是停留在成績上的優勢,因為無論是個子還是樣子,羅存都不算拔尖。

周萌萌對這些並不感興趣,羅存從小就是個挺聰明的人,這樣的成績是理所當然。

初中的生活對於周萌萌的沖擊很大,無論是漸漸趨向於成熟的思維還是比原來更為多元化的環境都讓周萌萌開始遠離了羅存。

羅存是誰?

僅僅是和周萌萌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之一。

接下來的一年多裏,周萌萌幾乎將註意力完全從羅存身上轉開。與所有這個年紀的少男少女一樣,她開始發現自己身上有了微妙的改變,無論是隆起得更為明顯的胸部還是在女同學之中由神秘變得越來越普遍的生理話題都足以證明周萌萌開始長大。

於此同時也有了懵懂的對於異性的審美,這些似乎又都與羅存毫不相幹,她們心裏的白馬王子,即便不是踏著七彩祥雲的王子,也無外乎是高大健康帥氣的男生。

這些羅存一點都不符合。

很快周萌萌就幾乎遺忘了羅存的存在,直到有一天聽到同學提起才發現羅存不單單是很久沒有出現在她的世界裏,也有幾天沒出現在學校了。

十二

羅存的消失也沒有太久抓住周萌萌的心。

其實只要她需要,父母是肯定知道這裏面的緣故的,即使是自己過去打聽,也是幾步路的距離。冥冥之中她像是抗拒了去獲得這個消息,因為那關於羅存。

羅存消失的時間比周萌萌想象得要久,直到一個多月後羅存回來的時候周萌萌才從父母那裏聽說他又去了醫院。

當然,信息也僅僅只有這些,周萌萌沒有很在意。

這時候,距離中考只有兩個月的時間。

羅存的這一次消失,帶給周萌萌的只有些微的好奇心,連去找羅存問個清楚的興致都沒有。

少女對於異性朦朧的好感在不斷發酵。

周萌萌有了喜歡的男生,顯然不是羅存。她嘗試探聽他所有的消息,她記得他每節體育課是什麽時候,她也知道他和羅存在一個班。

他的體育非常好,可惜學習很差,他和羅存像是位於兩極,她也聽說他是學校裏的體育特長生。也許有一天,她會在電視上看到他的影子。

周萌萌像很多同學一樣無可救藥的愛著這樣一個健康明亮的角色,哪怕明知道自己並不是唯一的一個,也無可救藥的去關註他的信息。

周萌萌想到了羅存。

周萌萌在天臺找到的羅存,這才發現羅存巨大的變化,曾經比自己還矮一點的羅存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長高了,曾經圓圓的臉開始變得棱角分明,嘴唇上也有了一層細細的汗毛,就連喉嚨上,似乎也已經微微隆起一個小結。

如果說曾經的羅存是個討喜的小男孩,也許是由於一起長大,周萌萌根本不在乎也沒有留意到他的性別,這時候周萌萌才恍惚意識到羅存的變化。

成長,對於每個少男少女都是可喜又煩惱的事情。

羅存像是被周萌萌驚了遐想,眉頭微微蹙了蹙問道:“什麽事?”

周萌萌原先還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變得磕磕巴巴起來,她試著在兩人之間找了話題:“你前段時間是不是去醫院了?”

“嗯。”

“怎麽了?”

“不舒服。”

風吹過來,站在欄桿邊的兩個人相繼縮了縮,羅存的聲音在周萌萌的耳朵裏變得陌生又帶了點奇怪的連她無法分辨的感覺。

周萌萌揣在口袋裏的信紙幾乎被手心的汗都浸濕,只聽羅存又問:“有什麽事?你快上課了吧?”

周萌萌深吸了一口氣擡起了頭:“那你不也沒回去。”

羅存笑了起來,聳了聳肩:“體育課。”

羅存笑的時候裹在校服裏的右臂也微微聳動,牽得被塞在口袋中的袖口落了出來,順著風折到了羅存身側。羅存低頭拉回,眉眼裏似乎也露出稍許落寞,再一擡頭卻又消失殆盡。

周萌萌驀然感覺出一種說不出的情緒,那種連時間也無法彌補的遺憾第一次真真切切的被她意識到了,她甚至荒誕的想著,如果時間倒流,她肯定不會再拉著羅存從那條路走。

周萌萌假設不了如果羅存沒有出事會怎麽樣,也設想不出如果沒有出事,會不會也像自己喜歡的那些耀眼男生一樣被很多人喜歡。

羅存低聲又問:“你是不是有什麽事?”

周萌萌飛快的搖了搖頭:“沒,沒事了。”說罷轉身要走,她卻不知道,身後的羅存眉頭隨即蹙了起來。

周萌萌還沒跑出去兩步,只覺藏在口袋裏的左手被羅存一把拽住。一個略微有些低沈的男聲輕聲道:“你褲子上有血。”

周萌萌的臉唰的紅了,隨即又馬上變白。

周萌萌甩開羅存的手轉過身,憋了半天才紅著臉跺腳憋出一句:“羅存你流氓!”

流氓歸流氓,周萌萌的情書還是在事後的一天由羅存傳遞給了那人,只是和所有少女的熱愛一樣像是泥牛入海一樣杳無音訊。對此,周萌萌並沒有覺得如何失望。

同時,周萌萌和羅存卻又開始奇怪的熟絡。

周萌萌常常會刻意在校門口逗留片刻,等到羅存從樓梯口出現的時候再慢悠悠的從校門口開始走,直到羅存緩慢的腳步跟上。

過了這幾年,羅存走路的姿勢還是不怎麽好看,腳步也顯得一頓一頓的不夠流暢。

周萌萌高興的時候就會告訴羅存,雖然現在的樣子還是像個瘸子,卻比一年多前要好看很多。

對於羅存來說,也許好看一些也是個進步。

5月13日

十三

臨近考試的羅存作業比平時多得多,天氣也熱。

周末的時候,周萌萌就從客廳的窗戶裏看到為作業所困的羅存。

羅存穿著貼身的短袖,右臂壓著作業,左手拿著圓規擰了一個圈,本子往前推了一點,又擰了一個圈,隨即圓規又換成尺子,仍舊還是用右臂抵著往前推,在作業本上左邊一條線,推動不遠換個位置,再右一條線,流暢卻十分緩慢。羅存的上身就因為這些動作扭成了一個奇怪的姿勢,整個身子都幾乎貼在了桌子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羅存像是才留意到周萌萌的打探,隨即直起身子擡頭道:“你這個天還在曬太陽不熱麽?”

“多管閑事!”周萌萌氣呼呼的把窗簾也拉了起來,面上卻是止不住的發熱,蹲在窗戶下面用手冰了很久才退了下去。燥熱雖然不再,周萌萌的心裏卻是打起了小鼓,自從在天臺上和羅存的關系緩和之後,周萌萌漸漸的發現羅存根本不像自己以前覺得的那樣討厭。相反,長開的羅存對她來說有了一種奇怪的吸引力。

即便周萌萌和羅存幾乎是一起長大的,周萌萌還是沮喪的發現,其實自從羅存出事之後,她對於羅存的了解變得越來越少。

好奇心就這樣發酵著奇怪的吸引力,讓周萌萌在不久之後敲響了對面的門。

正在周萌萌處於等待和心虛的雙重焦慮之中的時候羅存開的門,對於周萌萌來說羅存的身高和已經開始成熟的屬於異性的氣息無形中又成為一種壓力。

周萌萌頓了頓才憋出一句:“我就是來提醒你,再那麽坐著你早晚有一天會變成‘羅鍋’!”

羅存幾乎被這樣幼稚的言辭逗笑,扶著門框頓了下認真笑道:“謝謝。”

周萌萌心裏更加發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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