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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英雄眾叛身死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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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漸漸愈合,內力也已恢覆幾成,飛身躍上青鳥之背,雙腿一挾,青鳥拍冀沖起。

趙四公子飛身趕來,卻終於遲了一步,截之不著,心下亂成一片:“糟糕!這廝吃下了不死藥,勢將回覆十成功力,楚大哥、我、張三功力均未恢覆、玉皇頂上,無人是他的對手,這該如何是好?”最最不得了的是,後羿神弓還在玉皇大帝手裏!

玉皇大帝當日從西王母宮偷去三顆不死藥,自己吃了一顆令斷臂重生,給了一顆李劍鳳,剩下一顆,正好留作此時之用。

不死藥功效神奇至極,非但有長生不老之能,亦可使重傷即愈。斷肢重生。其時王母娘娘年已四十,然亦不敢服食一顆不死藥,以保駐顏長生,便是恐防服後一旦重傷,便無藥可食,只能生以待斃;至於剩下兩顆,是她留給兩個兒子的,她就是重傷必死,也是決計不會服食的。

玉皇大帝只覺傷口已經愈合如常,內臟腸腎肺葉的劇痛亦已消失,功力亦已回覆十成,開心得縱聲大笑,內力激蕩,震得校場人人耳鼓劇痛。

他放眼下望,只見楚十力暈迷不省,適才見到趙四公子全力一掌,居然打不死青鳥,知悉他內力大損,想來張三亦好不上多少,餘下人等他卻無一畏懼,陡地惡向膽邊生:“趙四、楚十力這般可惡,屢次壞朕大事,剛才還差點令朕喪生箭下,今日非得乘此良機,殺掉他們,一洩心頭之恨,也除心腹之患!”一聲呼喝,青鳥疾飛而下。

霎時之間,玉皇大帝突覺體內真氣澎湃充斥,在胸腹之間勃然暴脹,如同怒潮暴湧,直湧腦門,擡頭望天,只覺陽光奪目,一陣天族地轉。

群雄見到玉皇大帝身體剎那間脹大數倍,臉孔鼓起,手腳給腫肉一逼,顯得短小可笑,均是想起他威力無匹的須彌芥子掌,不禁驚惶失色。然而趙四公子、張三、空受方丈等絕頂高手卻看出,玉皇大帝此刻並非使出須彌芥子掌的先兆,見他形狀如此古怪,又是驚詫,又是惶恐。

此時青鳥已然落到地上,玉皇大帝的身體卻已腫脹如球,陡地“呼”的一聲,冉冉上升,直往烈日飄飄而去,身形倏忽不見。

群雄見此形狀,更是驚愕萬分,皆在擔心莫非玉皇大帝又在使用什麽妖法陰謀不成?

趙四公子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忽聽得身後有人前咕道:“這個玉皇大帝也不知在搞什麽鬼,忽然把身體脹成一頭大蟾蜍的怪怪模樣,呼的一聲飛到天上,就不見啦,連後羿神弓也丟下不理……”

他聽到“蟾蜍”二字,驀地靈光一閃:“對,適才玉皇大帝的樣子,豈不活脫一頭蟾蜍?”已明其理,嘆息道:“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公孫龍飛早已為弟弟斷腿傷口止住鮮血,包紮妥當,抱著公孫虎猛,走近趙四公子,說道:“他死了。媽生前說過,不死藥在五百年之內,是不可連吃兩顆的。”

趙四公子點頭道:“我明白。”

他想起的卻是嫦蛾的故事。古書記載,當年嫦娥吃下不死藥,化為蟾蜍,奔月而去。然而陸吾、徐福、東方朔均曾經先後吃過不死藥,何以竟然無事?想來定是嫦蛾當年連後羿的份兒也一並吃下,才會落得奔月收場。此刻是光天白日,沒月可奔,玉皇大帝便只有直奔烈日。至於他們是否如傳說所言,在日月渡過無窮無盡的孤零零生活,還是身死於萬丈高空,卻是誰也不知。反正,嫦娥、玉皇大帝,都是不會再度重臨人間的了。

王母娘娘自小跟隨陸吾長大,自然聽陸吾說起過不死藥不可連服兩顆的故事。然而為何如此,陸吾和王母娘娘已死,卻是誰也不能知曉的了。

趙四公子一瞪張三,走到青鳥旁邊,護住後羿神弓,不讓它為覬覦的人奪去。

張三肩頭動了一動,已給趙四公子占得先機,暗罵:“這小子恁地棋高一著!”他固然不害怕趙四公子,然而一動起手來,群雄不群起而攻這個企圖奪箭的武狀元才怪。除非能夠一手奪弓,二腳便逃,否則這單買賣恐怕是蝕多賺少,張三自然不會這樣蠢。

校場之上,不下萬餘豪傑,垂涎後羿神弓的只怕有九成九人,然而趙四公子站了出來護箭,萬餘對目光同時射來,卻是無人膽敢率先冒這天下的大不驕,上前搶箭。一時之間,骨溜骨溜吞口水之聲大作。

趙四公子問道:“小龍飛,你可以指使得動這頭青鳥嗎?”

公孫龍飛搖頭道:“青鳥受了神農針所刺,任人擺布,可惜我卻不曉得……爹……”說到這個“爹”字,頓了一頓,續道,“……跟它約定的暗暗語。”

他抱著的公孫虎猛忍著痛,低聲道:“我懂。”輕輕叫了一聲,青鳥乖乖坐下,狀如孵蛋。

趙四公子道:“很好,你們兩兄弟騎著青鳥,把這個害人的後羿神弓,扔下東海。”

公孫龍飛道:“我正有此意。”

趙四公子道:“虎猛,你挺得住吧?”他固然知道公孫虎猛腿傷非輕,然而此事非同小可,後羿神弓決不能再落人其他壞人手裏,是以亦不惜公孫虎猛負傷奔波。

公孫虎猛道:“有哥哥照顧著我,不礙事的。”

趙四公子見到青鳥身上系著一根精鋼粗鏈,穿過後羿神弓,扣著一把大鎖,說道:“真風道長,煩請借真武劍一用。”

真風早在左近,連忙遞劍上前,“叮”的一聲,趙四公子把真武劍還回真風,說道:“謝過了。”

瞬息之間,他接劍、拔劍、揮劍、收劍、還劍,群雄連看也看不清,鐵鏈已給削斷。

趙四公子摸一摸縛在青鳥頸項的包袱,摸到一枚後羿神箭,至於另一枚神箭,自然是在神弓內面;說道:“龍飛、虎猛,你們去吧。”

公孫龍飛把公孫虎猛扶上青鳥,一手托著後羿神弓,騎上鳥背,公孫虎猛一聲吆喝,青鳥振翅而飛,直上雲端。他們二人都是自小騎著青鳥長大,乘鳥飛行,等如常人走路乘車,容易不過。

青鳥身軀龐大,力大無窮,雖則負著公孫龍飛兄弟以及後羿弓箭,依然飛得又快又穩——固然比起先前,已是慢了不少。

龍飛、虎猛兄弟待得青鳥飛入雲端,群雄湮沒不見之後,抱頭放聲痛哭,聲嘶力竭,淚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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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

嵩山啟母闕建於東漢,刻有小篆銘文,記夏代鯀禹父子治水,大禹三過其門而不入,其字剛勁古拙,盡得金石筆意,另刻有圖象:宴飲幻術、騎馬馴象、鬥雞獵兔,尚有古事諸如郭巨埋兒、大禹化熊,古筆寥寥,躍然紙上。

一名老人站在闕前,白發及股,春風拂過,發絲飛揚,瞧不清面目,一件曳地大黑袍遮住全身,站立筆直如槍,袍內伸出一手,手握一冊殘破古籍,全神閱讀,卻是一卷估屈贅牙的《尚書》。

諸無神滿身浴血,逃到這兒,不住氣喘籲籲。

日前他盡率鹽幫高手,突襲少林,殺了九名空字輩的高憎,大小和尚不計其數,攻破山門,直入常住院。

豈料千鈞一發之際,楚十力及時率領群雄來救,鹽幫實力雖強,卻如何是九大門派加上丐幫漕幫之敵?更何況,還有一個武功雄視當世的楚十力盟主?

諸無神武功強橫,雖是身陷重圍,奮力突圍而出,血戰大大小小無數場,終於擺脫群雄,逃到來萬歲峰下的啟母闕前。

他渾身傷痛,心情壞極,見到白發老人自顧讀書,望也不望自己,不由得怒從心生,一爪攫向白發老人的頭顱,便要捏碎他的腦瓜,一洩連日來的屈辱憤怒。

誰不知道,鹽幫諸無神幫主喜怒無常,殺人如麻,這番逆境連連,性命危在旦夕,更是非得殺人洩憤不可:“人他奶奶的狗娘洞!玉皇大帝這個短命種真是害人不淺,用個他媽的屁武林盟主作餌,害得老子給趕到這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死模樣;這個腦袋,便是玉皇大帝,不,楚十力的,給老子老鷹抓雞的一把抓住,唏裏花啦,抓個稀巴爛!”

勁風襲頭,白發老人卻是渾如未覺,諸無神想到興頭,已在呱呱狂笑起來。

卻聽得一聲暴叱:“諸無神,你死到臨頭,還要害人!”

一道白虹似的劍光疾射而至,直襲向諸無神。

這一劍來得猝不及防,諸無神嚇了一跳,無暇傷及白發老人,手指堪堪貼著他的白發,急忙一縮,跳開數步,避開了突來一劍。

來者卻是武當派的少掌門真風。他冷冷道:“諸無神,你擡起頭來,看清楚殺你的是什麽人。”

諸無神見只得真風一人,大為放心,他連太虛真人也不怕,何懼區區一個小道士真風?適才雖見真風襲己一劍使得神完氣足,盡得武當劍法真傳,然而比起自己上來,終究還是差上一大截,嘿嘿笑道:“你便是武當派的少掌門罷?太虛真人死翹翹了,你又巴巴的趕來這裏送死,武當派豈不是掌門無人,就此倒閉?妙極,妙極。”

真風冷冷道:“諸無神,你聽著,我便是祖白全的兒子,今日殺你,不單是為武林除害,更是為我祖家報一段血海深仇。”

諸無神“哦”了一聲,說道:“原來你是祖白全死剩的兒子。念在白全曾經為老子偷過少林派的《洗髓經》,老子便留你一條全屍吧。”

真風失聲道:“你說什麽?”隱隱覺得,父親之死似乎另有蹊蹺。

要知《易筋》、《洗髓》二經,是少林派二大奇功,視為鎮山之寶,祖白全居然為諸無神盜過少林二大鎮山寶之一的《洗髓經》,那就確是武林一大秘密、少林一大醜聞了。

諸無神大笑數聲,才道:“你以為空想大師怎會殺你老子?他本來是你老子的師父,你老子當年以上山探望師父為名,盜經為實,把秘笈偷了出來,一抄了一份,獻給老子。誰知空想大師千裏追到上來,把你老子這個什逆叛徒殺掉。前人種樹後人涼,你老子盜經我這個老子得經,這個禪機,真是有趣得緊。”

當年祖白全盜經之後,便即匿藏鹽幫白沙舵秘密倉庫,以為諸無神收到手抄本,便會依照約定,火速趕來保護於他。誰知諸無神心腸毒辣,反而通風報信,告訴空想大師白沙舵秘密倉庫之所在,空想大師殺掉祖白全;清理師門,收回秘笈原本之後,不料尚有手抄本遺在諸無神手裏,諸無神便奸計得逞。

這四年來,諸無神武功大進,隱然淩駕於空受方丈、太虛真人、風雲丐、清河諸高手,便是有賴《洗髓經》之助。《洗髓經》是少林派鎮寺之寶,少林寺內識者不多,以此絕頂內功運用招式時,更是勁力內斂,無色無相,是以諸無神雖然已練得有七分火候,武林之中,竟也無人知曉。

真風這才明白,為何空想大師不肯告訴他父親的死因:門徒背叛、寶經失竊固是少林派一大醜聞,空想大師是一代高僧,更雅不願在殺掉徒兒之後,落以口實,使他死後還在兒子心中留下汙名。

他緩緩道:“我父親為你盜經而喪命失職,你居然因他失職而殺我全家?”

諸無神笑道:“你老子為我而死是一回事,失職又是一回事。鹽幫幫規森嚴,若他失職而不殺他全家,以後老子如何服眾?”

真風聽到這裏,怒發如狂,狂吼一聲,挺劍便刺叫道:“你這無恥的賊子,今日我便要為家人報仇!”

諸無神看見真風怒發如狂,更是歡喜,拳爪同時推出。他生性暴戾殘忍,最喜歡就是見著人家悲傷憤怒,是以剛才不斷吐出實言,挑釁真風。

武當派武功講究沖淡平和,不著痕跡,真風盛怒之下,那一劍使得心浮氣躁,竟給諸無神輕易破去,左脅一陣勁風,卻是諸無神一爪攻來。

諸無神身經百戰,一眼瞧出真風斷去左臂,武功破綻定然是在左邊,是以一出招,便是攻向真風的左方。

真風左肩一沈,袍袖倏地卷起,直劃諸無神面門。袍袖雖是軟弱無力之物,然而經他的天一罡氣運使,無異鐵片利刃。

諸無神道:“小道士武功比你老子還強嘛。只可惜也比你老子短命得多!”瞧個正準,霍地抓著真風衣袖,上指插眼,下腿撩陰,招式極是陰狠毒辣。

真風料不到諸無神竟然如此厲害,倒走蛇行北鬥步,避過諸無神這狠辣一招。一陣裂帛聲響,卻是兩道大力一拉,真風衣袖登時扯斷。

諸無神拳腿齊出,著著進逼,招招陰狠毒辣,偏生又是勁力奇大,令人防不勝防,擋無可擋。

真風收斂心神,抱元守一,劍尖劃出一個一個大大小小正正斜斜不同的圈子,卻是武當派至高無上的太極劍法。這路絕頂劍法自他手上使出來,緩慢沈重,圓轉如意,盡得太極劍法的神蘊。

諸無神拳拳霸道,內力強橫,數次險險攻防真風的太極劍圈,忽爾踢飛一撮泥沙、捏死兩頭雀兒,擾敵心神,然而真風自管使劍,見怪不怪,心神始終不被驚擾,劍法不亂。

真風守得雖穩,卻是只有招架之功,全無還手之力,心下暗地懊悔:“我在玉皇頂之後,自以為是通曉了武當三豐派武功真義,真是忒也不知天高地厚!”暗想此番可不要殺諸無神不成,反倒喪生在他的手下,那就真的是一時托大,反賠性命了。

諸無神久攻不下,暗暗焦急:“這短命小子斷了一臂,無法以劍訣平衡,何以劍法居然還是如此厲害?好不容易才逃到來這裏,可不能再給楚十力追上!”丹田一提,洗髓功使足十成,雙拳力推而出。

真風只覺一股從未遇過的強勁內力排山倒海般湧至,真武劍拿捏不住,脫手飛出,插穿石闕,直沒至柄。

諸無神一招得手,更不容情,連出十七記撩陰腿,真風手忙腳亂,手腳劇痛酸麻,喉頭一甜,噴出一口殷紅的鮮血來,噗聲倒地,恰好倒在白發老人的身旁。

剛才諸無神以十成功力打出的洗髓功,已然傷了真風的五臟六腑。

諸無神瞥見白發老人,忽地泛起一個奇怪念頭:“剛才我們又是對話,又是動手,這個老不死居然不聞不問,自顧看書,莫非他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還是只是個不知冷暖的傻子?”然而白發老人若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適才諸無神一爪已然觸及他的發端,他又焉會不加閃避?

他是一代梟雄,心念極快,立刻想到:“不管如何,為免夜長夢多,總得首先殺掉眼前這名小道士!”一步一步走向真風,雙掌鼓足內勁,便要一舉擊殺真風。

真風手腳無力動彈,目光不讓,狠狠盯著諸無神,心下浩嘆道:“媽媽、哥哥、小妹,千淩無用,不能為你們報仇了。”

白發老人把手中《尚書》放在石闕頂上,慢慢回過身來,對諸無神道:“你剛才想殺我?”聲音緩慢而尖銳,妖異刺耳。

諸無神心下一凜,說道:“是又怎樣?”

白發老人緩緩伸出右手,赫然只剩下一根大拇指。他以大拇指貼著真武劍的劍柄,大拇指竟似有一股神奇的粘力,真武劍徐徐拔出石闕。

諸無神看得一怔:“這是什麽武功?忒也古怪。”

白發老人對真風道:“你使的是太極劍法?”

真風這時已知他是世外高人,自己性命惟有懸在他手,恭敬道:“是,前輩。”

白發老人拇指沾著真武劍,照準諸無神的面門,相距三尺之外,緩慢移動。

過了一盞茶時分,真風方才看得出來:“他是在劃圈!這,這豈不是太極劍法?”

然而太極劍法雖是以慢勝快的高深劍術,卻那有此等慢法?這樣慢的劍法,又如何能夠克敵制勝?對方一刀砍來、一槍刺來,自己又如何能擋架?

卻見諸無神宛如泥塑木雕,站在當場,雙目定定呆住,任由白發老人劍尖在自己面前劃圈,竟是既不移動,也不說話。

真風見白發老人劃了大半個劍圈,劍圈極小,直徑不過小半尺,卻越看越是驚心:“想不到太極劍竟有如此精致玄奧的變化,竟能臻達這個巧奪造化的地步!”

足足過了三頓飯時候,白發老人一個劍圈才堪堪劃完,拇指一松,真武劍嗆啷跌在地上。

真風得見絕世的武當神劍,又驚又喜:“這前輩定是武當派的前輩高手!他的劍法,非但連太虛師叔祖也是遠遠不如,恐怕連三豐祖師也……”翻身跪倒,拜道:“弟子真風拜見前輩。敢問前輩高姓大名?”

“蔔”的一聲輕響,諸無神的臉孔穿了一個比拳頭稍大的大洞,只餘下額頭、臉頰、下顎等部分,洞孔渾圓無暇,透破後腦而出,可見天日。那聲輕響,卻是諸無神的五官連著後腦,圓圓一塊跌在地上的聲音。

直到如今,諸無神的身軀仍是直挺挺的站著,屹然不倒。

白發老人緩緩道:“我以往在人間的名字,叫胡蝶夢。”

——完——

後記

一、人物

一、一

我的武俠小說寫的是人,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有些是古人,有些是今人,有些是我認識的人。我盡量把他們賦予各式各樣人類的感情:風流、貪婪、驕傲、癡情、天真、狠瑣、潑皮、無恥、虛榮、自卑、正直……就跟你和我、跟世界上絕大部分的人一樣。

武俠小說的武功和情節可以天馬行空,但是人物性格卻不可以脫離現實。今日流行的武俠作家筆下的超級英雄殺人不眨眼,女人主動投懷送抱,武俠小說變了****小說,我不能接受。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我想,武俠小說一直被“高級人”看不起,是很有道理的。

一、二

賀蘭客奴、龜蛇二將、爆裂天君、白底洞主人、戚長光、衍聖公、孔學之、胡若夢、梁山伯、祝英臺這些人物都很“古代”,我寫他們時,想到的盡是《史記》,真風以劍刺衣一幕,完全是《刺客列傳》的翻版。我讀到豫讓、高漸離、荊柯、李牧、項羽、李廣、李陵的生平史事,常常掩卷黯然;到了自己寫小說時,不自覺把他們的風骨寫了出來。這些人,在現實生活我沒有見過,不過,在歷史中他們確實存在過。武俠小說寫的正是古代的人,古代的事。

一、三

我心目中的白鹿洞主人是一個大教育家,寫的時候,心中一直想著錢穆。他“手空空、無一物”創辦了新亞書院,苦心孤詣“為往聖、繼絕學”,這種“悠久見生成”的廣大胸襟,令人好生敬慕。白鹿洞書院說的卻是英國的伊頓公學,全世界最貴族的寄宿學校,李光耀、彭定康、詩人雪萊、英國第一任首相華普爾、十九世紀大政治家格累斯頓均是伊頓學生。據說早上六時要起床、疊被,折得四方起角,跟軍營的士兵一樣。再洗一個冷水浴(英國的冬天!),鍛練體魄及意志。威廉小王子入了伊頓念書,真怕他熬不住。

白鹿洞主人的弟子戚長光是軍人,新亞書院的新儒家門徒許多從商。這自然不是件巧合的事。

一、四

朱五只在《魔界轉生》出現過半集,當時我的寫作技巧還很稚嫩,他竟是讀者最喜歡的角色。出版社的老板是個大忙人兼媒介大紅人,我很少機會見到他。想不到有一天,他居然捉著我問:“朱五會不會覆活?”

我沒有答他。

朱五是個最驕傲的人,我偏偏把他放在最屈辱的處境:命不久長、深愛的女人偷漢、殺死自己全家、為天下人所不齒。他驕傲得甚至不屑自殺。金庸筆下白自在的驕傲,是自大;慕容覆的驕傲,是要面;朱五的驕傲,是狂猖。自殺是逃避,所以朱五不屑自殺。然而,他不是俠士,也不是超級英雄。

我後悔沒有把朱五的故事寫長一點,深入一點。我寫《魔界轉生》時,只是玩票性質,短篇短篇試試看,在雜志斷斷續續連載,足足寫了一年。直至寫《異域妖姝》時,才有了通盤故事大綱,決心大事發展這系列故事。可借,這時朱五已經“死”了。

《異域妖姝》其實是這個系列的第二集,不是第三集。只是我覺得《真龍之珠》比較刺激,為著市場關系,硬把二本次序調轉,出版後又後悔,假如有機會修訂再版,一定要將顛倒了的次序再顛倒回來。

一、五

整個玉皇朝上下都是我認識的人,誰是誰不用說了,我自然有將他們的性格誇張了,戲劇化了。胡蝶夢當然算是玉皇朝的人。

胡蝶夢是許多人的混合體:男孩子很多是電腦狂、蛀書蟲、漫畫迷、電影癡,沈溺於某種嗜好。他們可能是蓋茨級的天才,卻大都很內向,不懂得與異性交際談話,反而常常給異性玩弄於股掌之間。大家在社會上一定見過不少這樣的人。

《蝶夢入魔》我寫了一大段(二萬字)半文藝的故事,很擔心反應不好。誰知幾位看過《魔界轉生》後嗤之以鼻的朋友,竟對《蝶夢入魔》讚不絕口,市場反應也是異常的好。我想,我的擔心是過慮了。早知該當把那一段再寫得詳盡一些。現在篇幅太短,看起來未免膚淺了一些,不夠味道。

“入魔”是近年才流行的概念,漫畫得很。

一、六

趙四公子是對傳統武俠小說風流大俠的一個攻擊。我覺得,那些令女人投懷送抱的風流大俠很沒有說服力。女人是不是見到男人英俊、武功高(在現實生活,可以用有錢替代),便會主動投懷送抱?我認識的女人都不是這樣的。女人要追、要哄、要騙。

那些風流大俠是對女人的侮辱。大多數女人不看武俠小說,這是原因之一。

趙四公子是一個令女人喜歡的男人,談吐、行事、舉止,都著實逗得女人歡心。他深懂女性心理。我希望他的“風流”是有說服力的。

“趙四風流朱五狂,翩翩蝴蝶正當行”,這兩句是馬君武諷刺張學良將軍的詩。我寫《魔界轉生》時順手拈來,如今卻頗為後悔。一個專業作家,不應該太過貪方便,原創性很重要。不過既然臥龍生已經將馬君武順手拈來作為《仙鶴神針》的男主角名字,既然古龍順手拈來胡適的爸爸胡鐵花作為楚留香拍擋的名字,我也就變得心安理得,在第七集《法王出京》中,順手拈來胡適的表字“駢梓”來做一個小角色的名字。

二、小說與事實

二、一

從小,老師教導我們做好孩子。毛澤東要中國人“毫不利己,專門利人”,要中國人努力建設國家,要中國人不要貪慕資本主義的腐化生活,說穿了,不過是想我們做老師口中的好孩子罷了。

做好孩子不是不容易,是不可能。我們自己做不到好孩子,卻要求別人做好孩子:我們對別人的要求常常太高。

陳世美不認妻,是卑鄙,但罪不至腰斬罷?五代時人對長樂老碼道的評價很高,誰知今日的歷史課本他變成了無恥的表表者。馮道是個“孤臣孽子”,維持人民幸福,對改朝換代時的社會安定很有貢獻,卻不忠於一家一姓。在歷史交替的今天,讀《新五代史》的《馮道傳》,很有以古喻今的意味。

叩頭、轉軌、擦鞋,不過人之常情,何必深究?極權之下,豈有不變態的卵?這是制度的問題,不是一個人的問題。東德的昂納克、南韓的全鬥煥、盧泰愚、還有許許多多的納粹分子,下場未免太過悲慘了。做漢奸、壓迫人民,很多時只是為保性命,不得不已,何必深究?

何必深究。

嘉菲貓和臘筆小新就是對傳統好孩子的一種反諷。

二、二

風翩翩又怕死、又貪慕虛榮,更是個同性戀者。怕死、貪慕虛榮、同性戀都不是罪過,所以,我把他寫成一個好人。趙四公子顯然也接受了他的缺點。

寬容是美德。李敖批評餘英時曲學阿世為國民黨塗脂抹粉,批評柏楊忘恩負義(其實只是“忘恩”,沒有“負義”),批評三毛幫助非洲黑人的偽善,批評錢穆、張大千霸占政府公地,批評臺大校長錢思亮對師母胡適夫人江冬秀翻面無情(在胡適死後),都說得大義凜然。可是,對好人的標準定得這麽高,這麽苛刻,蕓蕓世上,又有多少好人?

古龍的《絕代雙驕》中,小魚兒寬恕了大奸大惡的殺父仇人江別鶴,是千古絕唱的奇筆。

二、三

自從古龍開始,武俠小說的寫法越來越現代,單看三五頁,簡直分不出是時裝還是古裝的故事。到了溫瑞安,更加大玩文字花樣,現代詩的技巧全都用上了,真是“現代”得要命。

現代的寫法不是不好,古龍和溫瑞安都是一流的武俠作家。

我則是“新古典學派”。在我的武俠小說,文字盡量募擬說書,對白盡量募擬古人,速度、舒服、比率、思考、現象作用、現在、立場、批判、時間、等等、開明、專制這些現代的字眼盡量不用。然而快筆之下,難免漏網之魚,尤其第一集《魔界轉生》,那時候的筆法很現代,跟以後的故事風格上很不協調。

金庸完全不玩文字花樣,“說書”得很。梁羽生卻是現代人說古代書。《雲海玉弓緣》居然岔入一段海水湧入火山的科學原理,感覺很怪。黃易則是現代人拍武俠劇,總之但求情節緊湊,故事吸引,再加一個古代背景,捉到老鼠的就是好貓,好看的就是好書,那管得文字說不說書,對白古不古人?

倪匡是很說書的,“看官”、“得花點筆墨解釋一下”、“一管禿筆、難寫兩段故事”,說書口吻層出不窮;他的武俠小說當然沒有科幻小說寫得好。近年在中國大陸大行其道的熊沐筆法十足章回小說,國學根底出奇深厚,可惜他的《東邪黃藥師前傳》、《西毒歐陽鋒大傳》抄襲金庸的故事。我不喜歡他。

二、四

聰明的讀者一定猜到“天”、神仙、後羿神弓是什麽,可是我故意不明寫出來。楚十力、趙四公子他們都是古人,不可能有現代的概念。我盡量希望用古人的眼光來形容這些事物。武俠小說畢竟是古人的故事。我不喜歡不協調。

二、五

我希望我的作品能夠把讀者帶進古人的年代。於是我不時插入一些古時的生活習慣、飲食、建築、制度,這些都不是商業元素,不知道讀者接不接受;我自已當然是喜歡的。

作者經常把自己喜歡的元素加入作品之內。《射雕英雄傳》黃蓉與朱子柳、瑛姑鬥文才、鬥術數,瓊瑤的女主角個個吟詩填詞,如果他們的作品沒有這些特色點綴,金庸與黃易、瓊瑤與岑凱倫又有何異?

諾貝爾物理學得獎人楊振亭說科學家要有個人品味(taste ,或可譯“風格”)。作家也是。當年倪匡寫了第一篇衛斯理科幻小說《妖火》給金庸的《明報》連載(《妖火》是第三個衛斯理故事,先前的《鉆石花》和《地底奇人》只是奇情,不是科幻),金庸大吃一驚,躊躇之下還是采用了。十五年後,衛斯理結集出書,結果一炮而成當代經典。這是倪匡的品味。

名山勝境、各地美食、衍聖公府、白鹿洞書院、武狀元殿試、後羿與嫦娥的故事、《論語》的訓詁,是我的品味。

二、六

小說家言,對於古代的考證,自然有真有假,不足為信。若然全部是真,那又怎會好看?若然全部是假,那又怎會好看?

《三國演義》歷古常新,因為主角全都是真有其人的歷史人物。若然把曹操劉備關羽張飛換上了張三李四趙五王六,就算故事一模一樣,大家也一定覺得索然無味。歷史就是這樣迷人的。劉定堅常以創作第一個無時代背景的武俠漫畫《刀劍笑》而自豪,但我始終覺得,有學問的創作始終是比無學問的創作勝一籌的。

《侏羅紀公園》的原作者米高基頓近來大受歡迎,他的小說人物和情節都不怎樣,不時為批評者訴病,但是他的作品學問十足,也就令人看得眉飛色舞了。“學而不思,則罔矣”,是象牙塔內的學者,“思而不學,則殆矣”,我不想做這樣的小說作者。

二、七

《會盟泰山》和《法王出京》兩段關於《論語》的考證:“五、十以學《易》”和“孔子在齋聞《韶》”,是我自己作的,自覺發前人之所未言。後來看龔元價的《論語答客難》,才知道他對“五、十以學《易》”的想法大同小異,汗顏不已。幸好還有“孔子在齋聞《韶》”,只可惜《法王出京》那一段手民之誤,齊、齊不分,讀者看得一頭露水,請原諒。

我一直希望能夠把前作重新修訂,就是這原因。不過出版社老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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