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八章

關燈
沒過幾天,蘭寧告別了已梳起婦人發髻的岳夢鳶,與雲霆踏上了回京之路。

他們新婚燕爾,又離家多年,趁著戰事剛結束沒什麽事就在江州多待一陣子,過完年才會回天都城,而蘭寧有責任在身,還是早點回去的好。

途徑蘇郡,天都城已近在眼前,沒想到被突如其來的暴雪和冰凍封住了官道,他們滯留了一周,離除夕夜越來越近,情況仍不見好轉。

而天都城的流言已經甚囂塵上,先是黑雲騎統領換人,後是簡天青病休,都說霆王放權了,攜美人游山玩水,快活得不想回來,連如此重要的節日都拋到了腦後,看來是要退出朝堂與美人雙宿雙棲了。

蘭婧派出幾批人都沒查出雲霆他們去了哪,已經漸趨崩潰,恰逢雲霈又找上門來,滿腔怒火全發洩在了他身上。

“你答應我要殺了蘭寧的!你這個混蛋!”

雲霈淡定地拂開甩到眼前的掐絲琺瑯壺,任它在一邊碎成渣子,把宮女嚇得夠嗆,連忙伏下身子悄悄收拾。

“這麽大的火氣做什麽?本宮這不是還沒來得及下手他們就走了麽。”

“對,他們要是一輩子不回來你也一輩子不用下手了!”蘭婧見不慣他這態度,火冒三丈地又丟出一只煙鼎。

“看樣子你是很害怕五哥不回來了啊……嘖嘖,這麽癡心,本宮真是替五哥感到惋惜,這年頭效仿娥皇女英的多了,他怎麽就是不開竅呢?”

蘭婧恨不得毒啞了他那張嘴,怒吼道:“再說風涼話小心我把你的事全都抖出去,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

“本宮不過開個玩笑,你這麽認真做什麽。”雲霈毫不客氣地靠在了躺椅上,雙手背在腦後一邊搖晃一邊露出了邪肆的笑容,“要是說正經的嘛本宮倒有個方法,不管五哥打不打算回來,他都得現身。”

不得不說,他確實是個掌控人心的高手,知道人的弱點和欲望在那裏,蘭婧本不想理他,最後還是被這充滿了誘惑力的話所吸引,無形中跌入了他布置好的深淵。

“說。”

雲霈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到身邊來。

蘭婧沒好氣地走過去,微微折身,一道灼熱的呼吸噴灑在耳垂,她欲躲閃,然而比這觸感更難以接受的是他接下來的話。

“殺了簡妃,他自然要回來奔喪。”

“你瘋了!”她不敢置信,連退了幾步撞在案幾上,後腰生疼,“這種喪心病狂的主意你也想得出來,你真的瘋了!”

“喪心病狂?”雲霈突然哈哈大笑,“難道你要謀殺親姐姐就不喪心病狂了嗎?”

她不是我親姐姐!我跟她沒有關系!

蘭婧心裏狂吼,卻半個字也吐不出,臉色變了幾變,終究是忍下了,雲霈見此越發開心,以為自己踩中了她的痛腳。

“怎麽?找不出理由了?本宮勸你對自己誠實點,這套善良正直的模樣還是裝給五哥看吧,本宮這裏用不上。”

“用不著你對我評頭論足,我是個什麽人我自己清楚,不需要對你這種人遮遮掩掩。”

“那你這是打定主意了?不同意也行,那你就別怪本宮不履行承諾了,畢竟天.朝版圖宏偉,五哥要是有心退隱本宮也找不到,這輩子還有沒有見面的機會可就看你自己的了。”

雲霈起身抖了抖衣擺準備要走,步伐不快,一只腳剛邁過門檻,身後傳來的聲音讓他勾起了嘴角。

“等等。”

他回過身:“現在你改變主意還來得及。”

“我需要時間再想想。”

那畢竟是雲霆的親生母親,她不願見他傷心難過,不到迫不得已她不想用這招。

“沒問題,本宮索性幫人幫到底,這是聶靈風給的靈蠱,平時在體內無毒無害,只有母蠱死亡才會毒發,你可以先餵了她吃,母蠱本宮會交給你,最後要不要她的命你自己決定。”

蘭婧接過那個小小的水晶盅,目光有些仿徨。

如果要殺了他的妻子才可能得到這個男人,也不在乎多他母親這一條命了,她明白自己其實已經沒有退路了,而雲霈臨走之時說的那句話更像一柄利劍,戳得她脊骨生疼,即便前方是懸崖也要跳了。

“哦對了,本宮聽說蘭寧為了懷胎已經請來了醫聖替她調理,說不好現在已經懷上了,尚儀可得抓緊啊,等到瓜熟蒂落可就尷尬了。”

蘭婧握緊了水晶盅,五指泛白,青筋畢現,死死盯著那道離去的背影,幾乎要燒穿幾個洞來,不知是氣雲霈太直白還是恨蘭寧的動作太快。

絕不能讓蘭寧有了孩子,那或許更加會刺激雲霆退隱,也會給她留下麻煩。不管如何,先想辦法讓簡妃吃下靈蠱吧,至於要不要動手,她還要再好好想想。

現在蒼帝病著,她的時間寬裕了不少,蘊華宮距她這裏只隔了一個禦花園,算是很近了,而簡妃向來不受皇帝寵愛,幾次去探病都被擋在了門外,正天天鎖在宮裏生悶氣呢,應該很好下手。

時間就定在下周的旬休吧。

蘭婧默默觀察了一周,連簡妃的飲食習慣、起居時間都摸得一清二楚,確保能人不知鬼不覺地投毒,也算是“煞費苦心”了,沒想到計劃被突然到訪的蘭觀打亂了。

“稟尚儀,蘭相來了,正在外廳候著您呢。”

“知道了,你先伺候去吧,我這就來。”

揮退了宮女,蘭婧心裏敲起了鼓,今日放假蘭觀怎麽進宮了?難道是因為她已經好久沒回家了?真夠煩的,得趕緊把他打發走,不然手頭的事就做不了了。

她其實已經有意識地避開與蘭觀相處了,身為一朝之相,他的精明和睿智不可任意揣測,蘭婧是與他最親密的小女兒,她若扮演不好這個角色,稍不留神就會被他察覺,那就麻煩了,所以拉開距離是最好的方式。

好在她當了禦前尚儀,每日身處宮中,諸事繁忙,算是有了個光明正大的理由避開他,偶爾相處也盡量裝得乖巧懂事,少說多聽,這兩年倒也安穩。

思量間已到了外廳,她擺出了招牌笑容,迎上端坐正中的蘭觀。

“爹爹,您怎麽來了?”

蘭觀微微一笑,“來看看你,旬休都不回家,也不知在忙什麽。”

“說忙倒也沒什麽真忙的,不過是霄王剛剛接手朝政,有好多事還需與我溝通罷了。”蘭婧非常自然地轉移了話題,“怎麽,是不是哥哥又惹您生氣了?”

“別提他了,馬上就要過年了,也不知道安生點,天天在外頭野,真是丟盡了我蘭家的顏面。”

蘭婧俯身倒了杯熱茶親手奉上,勸道:“哥哥那人您還不知道,就是貪玩了些,反正他也不會惹事亂來,您就隨他去吧。”

這其實已經是最客氣的講法了,天都城誰人不知蘭丞相的大公子是個嗜玩成性的,逛窯子、賭玉石、鬥蛐蛐……吃喝嫖賭樣樣皆沾,是個貨真價實的紈絝子弟。

只是蘭婧穿越過來之後便沒怎麽跟他接觸了,說起好話倒是十分順嘴,想必之前的蘭婧沒少替蘭奕求情。

“爹年紀大了,是沒那個心思去管他了,年關將至,家中只餘爹一人,可蒼涼得很哪,於是就想進宮找你聊會兒天,看看你最近過得怎麽樣。”

“女兒可是知道的,每天都有學生去相府找爹爹對弈,您樂在其中哪會蒼涼啊,凈哄騙女兒。”

蘭觀埋頭品了一口茶,掩去了眸中即將溢出的失落。

從前的蘭婧聽到這句話只會撲上來挽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說地回家好好陪他,怎會如此不著痕跡地避人於千裏之外?他一邊騙自己說女兒長大了,被這宮廷改變了性子,一邊又想起幾度陷入危險的蘭寧,最終還是說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試探之詞。

“你還小,不懂為人父母的感受,這個家的人是越來越少了,或許你娘在天上怕爹孤獨,昨夜特意入夢來,可惜說了什麽爹已經記不清了,橫豎也快過年了,回頭爹去買些她最愛吃的流沙糕,你提了與爹一起去拜祭吧。”

蘭婧自從來到這就沒去拜過生母,正怕引起蘭觀的懷疑他就提出來了,於是她忙不疊地答應了:“那自是好的,女兒也想娘親了。”

這一句話說出來,塵埃已落定。

蘭觀與夫人已貌合神離多年,她又怎會入他的夢?最致命的一點是,真正的蘭婧絕不會不知道她娘最愛吃的是杏仁酪。

一切都無須多說了,有那麽一刻蘭觀甚至像個年輕人一般按捺不住沖動,想與她挑明了說,然而卻悲從中來,無法言語,而他洩露出的絲絲情緒看在蘭婧眼裏,變成了難忍亡妻之痛,渾然不覺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

“好……那你等爹選好了日子……再來知會你。”

“嗯,女兒知道了。”

一場談話就此結束,蘭觀已沒了繼續談下去的心情,走在出宮的路上,視野遼闊,景致堂皇,心卻逼仄得容不下萬事萬物,他想自己真的老了,老到轉不過彎來,只能這樣安慰自己,這些子女有不成器,有走的,有不在了的,至少還有一個完好的女兒。

至少保護好那個最疼愛卻無法接近的女兒。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