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關燈
蘭寧和樊圖遠一前一後回到了黑雲騎的營帳。

氣氛凝滯。

樊圖遠正在考慮是坦白從寬還是抵死不認的時候,岳夢鳶拉著龍悠悠闖了進來,笑嘻嘻地沖他肩膀就是一拳。

“我就知道!那幫人怎會是我們樊副將的對手?贏得漂亮!”

樊圖遠正暗暗叫苦不疊,突然一道掌風劈到胸前,他下意識去擋,痛得鉆心,那手卻一翻,撕下他大半邊袖子,露出層層裹好的繃帶。

龍悠悠頓時花容失色,連連追問:“這是怎麽回事?你什麽時候受了傷?是誰弄的?”

他滿頭大汗,一擡眼,蘭寧捏著那塊碎布無聲地看著他,眸中卷起一團陰雲,眼看就要電閃雷鳴。

他選擇全招。

“……就是這樣,那支箭本想射死燕夕,我拖開他,自己就不小心掛彩了,一點皮肉傷,沒什麽大事。”

這下徹底炸了鍋。

岳夢鳶一聽目標是燕夕,嘴上說著不在乎,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往外跑,留下一盒特制的金瘡藥,龍悠悠連忙打開,剪斷了繃帶,邊塗邊往外滲血,她緊咬著唇,眼睛紅得像兔子。

“明天你不要上場了,我讓江暮來替你。”

樊圖遠最怕她提這個。

“寧兒。”他一把拉住她,“你知道這點小傷對我們來說算不了什麽,別跟著她們著急,況且之後的比賽都在大營中舉行,他們做了不手腳。”

“你知道我想說什麽。”蘭寧直直地看著他。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樊圖遠軟聲哄著,“你想讓我一賽成名,讓黑雲騎揚名立威,免受黨爭之害……”

蘭寧冷聲打斷他:“前提是你完完好好地站在這。”

“我這不沒什麽事嗎?”他再三強調,眼看蘭寧又要發作,連忙補充道,“比起這個,若能與邊防軍打到鬥元不是更好?”

“我不與你爭,悠悠,此事決定權交給你。”

蘭寧打開房門,水色暗紋織錦鬥篷被風吹得揚起,像條流動的小溪,一溜煙地從門縫中抽走了,剩下對視的二人和一室靜寂。

不知道樊圖遠怎麽說服的龍悠悠,第二天照舊精神抖擻地上場了,之前碰到燕夕,一臉郁躁,想是被岳夢鳶煩得不輕。

“都跟她說了沒事,非讓我吃這勞什子藥!”

“忍了罷,等你跟她待在一起五年,再來同我說這話。”

燕夕皺眉瞪他:“你們什麽時候回韶關?”

樊圖遠把肩甲卡緊了些,拭得泛光,挑眉道:“怎麽,趕我們走啊?”

“沒有。”燕夕抿著唇,似在思索,“我準備在你們走之前就請三殿下將她調回江州老家。”

“哦。”樊圖遠既不阻止也不讚同,話題一轉,不經意地說,“我聽寧兒說,三殿下要把鳶兒許給殷青流,看來是我聽錯了。”

“什麽?”燕夕蹭地站起來,臉色似砰然綻放的煙花,五彩繽紛,“這不可能!”

“我瞧那殷青流還不錯,倒是可以處處……哎,你去哪?”

燕夕屁股著火般地匆匆走了,也不管比賽即將開始他要監戰,樊圖遠慢悠悠地起身抖了抖盔甲,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隨後踏上了賽場。

四位主將抽完簽後,得出了對陣名單,分別是黑雲騎對邊防軍,禁衛軍對南方水軍,兩組獲勝之隊再爭奪第一。

所有人一瞧黑雲騎這陣容頓時樂開了花,連觀景臺上的萬樹華也仿佛忘了昨日敗居第二之恥,出言譏諷蘭寧。

“蘭將軍莫不是看不起我們三軍吧?”

蘭寧頂著來自文武百官巨大的壓力,一句未言,回視著萬樹華,眸光輕微跳動,仿佛從淺藍蕩漾的湖底驟然聳起一池冰棱,凍穿了脊骨。他猛地一哆嗦,竟不敢再直視她,又思及自己七尺男兒竟被個小姑娘唬住,既瘆又惱。

有文官直諫道:“天子蒞臨的武鬥盛會,豈容你這等不循規守序、目中無人之徒?”

蘭寧眸光一轉,唇邊挽開一朵極冷的笑花,反問道:“敢問大人,可有規定項目參與人數?”

那人一窒,道:“雖是沒有,但……”

“那我何來不循規守序,何來目中無人?”

“便是如此,你亦算消極怠戰!”

蘭寧又笑了,笑意未到達眼底,手腕掠過耳垂,掀起半縷青絲,墨玉琉璃珠與鸞鳥墜子撞得叮當一響,不知驚醒幾雙迷眼。

“比賽尚未開始,我黑雲騎未必會輸,即便輸了……”她微微揚起白玉般的下頜,一字一句地道,“與卿何幹?”

此話一出,那人臉霎時漲成了豬肝色,支吾數聲,除了你再說不出第二個字。

“行了。”

皇帝聲音一出,場下立刻鴉雀無聲,蘭寧事不關己一般,不斷晃動著手裏的冰玉盞,看那碧葉一時湧上了玉壁,一時又蕩進了綠波,樂此不疲。

年巡譽適時上前稟道:“皇上,比賽可以開始了。”

皇帝輕頷尊首。

第一場是禁衛軍與南方水軍的比賽,禁衛軍選擇了地之陣,而水軍則是魚龍陣。

禁衛軍一開始並不著急進攻,六人排成兩列,手持兵器面向八方,而水軍十分靈活,似一條旋尾桃鯉,忽而攻其左下,忽而橫掃中幹,乍一看,禁衛軍十分被動。

沈穩應對之間,禁衛軍持長槍的兩名排頭兵瞅準了空隙,一下子捅開了魚腰,隨即六人呈網狀包圍住魚尾的二人,攻其要害,迅速制服,隨後反包圍隔在外的四人。

此時看臺上一片喟嘆之聲,水軍大勢已去,輸態盡現。

王熾心態倒是好得很,主動朝沈自平敬酒道:“素聞地之陣防中有攻,常有奇效,這一場看過,不得不服。”

沈自平回敬道:“魚龍陣亦叫人眼前一亮,想必於波濤洶湧的海上更是不同凡響。”

年巡譽笑道:“二位主將如此謙讓,斷是賽出了高風亮節,是為四軍之楷模。”

“鐺”的一聲,裁判官敲響了比賽停止的紅纓金鑼,正式宣布禁衛軍勝出,沒過多久,第二場開始。

說實話,樊圖遠剛看見六器陣還是有點虛。

六個人站成一排,分別拿著刀槍劍戟槍盾指著你,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戳成篩子,還好蘭寧沒讓他必須贏,不然得拼了這條老命去。

當跟他們打上手,樊圖遠發覺這陣型也沒看起來那麽兇悍。

若以少敵多,六人抱成團,盾守在前刀劍殿後,還有隨時見縫就刺的槍戟,可攻可守,優勢滔天。可當以多敵少時,這個陣型反而成了劣勢,不但施展不開,面對靈活多變的對手,幾乎疲於奔命。

只見三人從後方圍來,那塊半人高的鐵盾直沖過來擋住去路,樊圖遠踩上盾面突出的鐵棘,一個鷂子翻身落在背後,猛踢其背心,幾人向前撲做一團,慌忙收了兵器。

剩下刀劍二人上前夾攻,頗有默契分取上下路,樊圖遠將內力灌註於精鋼劍上,手腕揮過之處如盤古開天,劈山貫流,氣盈太虛,只挨一下那刮過的風刃,便留下一道血口,以刀劍去擋,無不摧折。

其餘四人反應過來,刀劍失去戰鬥力,陣型已破,比賽卻不能輸,齊吼一聲洶湧而來。樊圖遠不斷上下翻飛,時進時退,躲過致命之擊,銳眼環左顧右,還在尋找破綻。

忽然一個趔趄,他反應了過來,不是說好上來就交槍的嗎?這要是打贏了,後面就沒的玩了啊。

臺上的萬樹華已經急了,再這樣拖下去,萬一被他逐個擊破就輸了,突然,樊圖遠露出了一個極大的破綻,不消片刻,長槍已抵在他的脖子上。

裁判官楞了半晌才再次敲鑼,宣布邊防軍獲勝。

不像其他二軍,蘭寧懶得與萬樹華虛與委蛇,而萬樹華還在想剛才的破綻一事,兩人都沒說話,旁人看起來倒有些不睦之嫌。

這時,零星的掌聲響起,雲震道:“以一敵六尚堅持了這麽久,蘭將軍這位副將果真驍勇難擋。”

皇帝亦捋須讚道:“此局不看到最後,尚不知這單槍匹馬妙在何處,倒是許罄鐘,可還敢放言人家消極怠戰?”

那文官上前喏喏地道:“下官失言,請皇上恕罪。”

雲霆微微側首,玄青色冠帶垂到了蘭寧跟前,她擡眼一看,如刀眉眼含了幾分興味:“本宮猜下一場蘭將軍也準備放了,是嗎?”

蘭寧低聲嗤道:“殿下莫不是從欽天監巫大人那兒討來了比賽結果?”

“怎麽,舌戰完酸儒,還要上本宮這討幾句嘴上便宜?”

“殿下不與微臣講話,微臣自然懶得討這便宜。”

雲霆瞇了瞇眼,仿佛把她的身影在眼底炙燙了幾遍,才由得那一抹淺藍溜出了眼角,在餘光裏娉婷綻放。

稍作歇息之後,爭奪三、四名的比賽開始了。

樊圖遠剛才消耗了體力,這局更是敷衍,沒打幾分鐘就刻意敗在了水軍手下,算是“成功”完成了蘭寧交代的任務。

黑雲騎的士兵們無一灰心責怪,都以為是他昨日的傷痛所致,他一下場,反而都圍過來關心他要不要緊。

他與他們大笑著勾首並肩,雖未多說,眼底卻氤著深沈的明悅。

眾所期待的最後一場,兩軍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換陣,禁衛軍拿出了偏攻擊向的天之陣,邊防軍則由葉馨親自帶隊,擺出了更為強大的八重陣。

蘭寧暗想,看來萬樹華是非要拿下這一局不可了。

果然,邊防軍一上場就來勢洶洶,主攻對方陣眼,完全放棄了防守,目的是在短時間內迅速破陣。

禁衛軍平日高強度訓練出的素養此時完全展現出來,每個人都是一道堅韌的防線,無論攻擊誰,一時突破不了,馬上便有其他人來支援,像一條百煉鋼索,只聞錚嚀之聲,不見斷裂之相。

當邊防軍的攻勢陷入瓶頸,他們迅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全陣出擊,八支長劍如騰龍出海,光影四射,飛速席卷了邊防軍主將葉馨。她被困其中勉強還擊,陣外的同僚卻束手無策,互拼一陣之後,她手中利刃不慎被打飛,徹底淪為困獸。

邊防軍大勢已去。

萬樹華垂著頭與雲震說了些什麽,身側的雙手攥得發白,似極力隱忍。

蘭寧眸光掠過他二人,皆神色陰郁,不愧為一丘之貉。

比賽結果出來,第二項列陣,禁衛軍獲五分,邊防軍獲四分,南方水軍獲三分,黑雲騎獲兩分。

“朕早年讀《六韜》,得一遠古之陣名為十方,述其狀容、器類皆與邊防軍之八重陣相似,沒想到今日敗於霄兒所創的天之陣,教朕無比意外。”

皇帝言辭之間充滿了對雲霄的疼愛,萬樹華臉色愈加灰敗,不敢看雲震的表情,上前拘禮道:“回皇上,下官此等粗仿之陣只學了些皮毛,哪裏能與學識淵廣的大殿下相比,更遑論上古之陣,當真折煞下官。”

皇帝擺了擺手,微微笑道:“無須惶恐,朕並無責怪之意,今日之戰各軍表現堪稱精彩,望爾等檢其不足,棄焦戒躁,今後更上一層樓。”

各軍主將齊回道:“臣等聆聽皇上教誨。”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