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象牙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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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徹底亮起來的時候,滿園都是松弛而呆板的鳥鳴,雲層極為低厚,有種將雨之前的沈悶孤寡氣氛。過了午飯時分那雨果然就開始下起來,一開始雨勢並不很烈,只是淅淅瀝瀝的下著,倒帶著幾分涼意透進屋子裏來,就聽一旁有下人走上來,還端著栗子酥,糖蒸酥酪等精致的吃食。

思彥正坐在一旁的銅花鏡子跟前拿著銀篦子篦頭發,便走過去道:“太太,要不要叫放電影的來?”

思彥一聽,手裏的動作便停了,蹙了蹙眉不悅的道:“我不是說了叫畫師過來麽。”

那下人連忙解釋道:“已經吩咐了,說是馬上便給接過來,請太太等等。不過眼下官邸倒是來了個放電影的,還帶了好些個電影卷子,都是頂新的,不如叫來解解悶。”

思彥便點點頭,將篦子放在一旁的鏡匣裏,又拿出茉莉香粉的粉撲子來,往臉上撲了兩下才道:“那就先叫過來吧。”

“唉,知道啦。”那下人應了,將手裏的托盤放到一邊的紫檀木大幾上去,便準備出去,才走出去兩步便被思彥叫住了,她回過頭去,就看見思彥正在往自己的耳朵眼子裏帶一串羊脂玉墜子耳環,臉上已經敷上了厚厚的胭脂和粉妝,側著頭露出半張粉妝玉砌的側臉來,煞是嫵媚伶俐,卻消瘦的厲害,脖子上的青筋都若隱若現,鎖骨更是分明,道:“我不記得叫過放電影的。”

那下人便道:“是侍從室那邊的人吩咐下來的。”

說完半晌只聽見思彥道:“你出去吧。”

雨聲漸漸大起來,像是潑濺一般打到陽臺上去,劈啪作響,電影已經演了一陣,一旁的思彥卻已經睡過去了,昏昏沈沈的就聽見有下人來往的腳步聲,便有人走過來對她道:“太太,人到了。”

她模糊的應了一聲,又揮了揮手示意放電影的出去,過了片刻那年輕的畫師便被人領著進來,烏黑的眸子燦若繁星,一派不羈的瀟灑模樣,穿一襲幹凈的長衫,將畫具箱提在手裏,一副西洋做派,見到思彥便恭敬的頷首示意,“夫人。”

一旁的下人正拿著個小榔頭敲著核桃,她便正坐起來,順手從幾上的托盤裏捏了一顆早就剝好的核桃仁拋進嘴裏,又從肋下的盤扣裏抽出一條青花手帕來拭了拭手上的核桃渣滓,懶懶道:“畫張畫給我吧。”

窗外的雨嘩啦嘩啦的響,屋子裏的白瓷瓶裏插著一只待要吐沁的墨梅,她的身影就被窗子外面透進來的光籠著,好似一幅渲染的水墨,她斜倚著坐在堆絨沙發上,神情憊懶,神色頹然,身上的華采似乎都滅了,眼窩都有些凹陷下去,一動不動的望著窗外的大雨。

畫師聚精會神的坐在一旁的軟椅上,用一只手撐著畫板,另一只手握著一只炭筆,在紙上來回的摩挲著發出沙沙的聲響,就聽見思彥的聲音,“你叫什麽名字?”

“李謙。”那畫師客套而恭謹的頷首道,說著還用指尖彈了彈紙上的石墨灰塵,擡眸望了思彥一眼,挑了挑眉便接著道:“是元徽之的‘諭錐言太小,求藥意何謙’的謙。”

思彥便笑道:“那不就是‘守謙寡欲,善善惡惡,不得不作’的謙?”

他的臉色微微發紅,手底下頓了頓,忙頷首稱是,忽然就見對面坐著的思彥忽然從肋下抽出帕子來掩住口鼻來打了個哈欠,眼角還泛起了點點晶瑩,將身上裹著的雲肩掩了掩,從沙發上站起來,吩咐下人拿了手包過來,對他道:“還請先生稍等。”說罷娉娉婷婷的走進裏間去。

下人便過來替他添上一杯熱氣騰騰的古丈毛尖,他頷首謝過,將那茶盞端起來細細吹了吹抿了一口,靜靜的坐在原地等著,側著頭看不遠處壁上掛著的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圖”,兩邊又有一副對聯,乃是烏木聯牌,鑲著鎏金字跡,道是:

“一棹碧濤春水路,過盡曉鶯啼處。”

臨窗的軟榻上鋪著一條赭紅色的洋毯,邊上是一堆梅花式洋漆小幾,左邊的幾上擺著一樽精巧的鑄有盤龍紋和饕餮紋的周鼎,鼎旁匙箸香盒,一旁放著幾張軟椅,上面搭著銀紅撒花椅搭,包括自己的腳下都踩著腳踏,其餘陳設自不必說,真正的鐘鳴鼎食之家。

他正出神,便聽見門鎖的聲響,卻是思彥已經從裏間走了出來,好似微醺一般,搖搖曳曳步幅不穩,徑直走過去坐在堆絨沙發上,神色迷離,宿醉未醒一般,煞是客氣的道:“叫先生久等。”

他連連擺手,便繼續拿了筆來畫,畫著畫著眉頭卻像是窗外的濃雲一般凝了起來,思彥見他神色有變便直截了當的道:“先生為何蹙眉?”

李謙一楞,被問了個正著,一張臉霎時漲得通紅,連連解釋說無事。

思彥神色迷離,臉色紅潤,好似有點心不在焉,眼波中是一彎柔軟的秋波,正漾出清波漣漪來,道:“先生莫非是不願替我作畫?”

他的臉愈發漲得好似豬肝的青紫色,一面擺手一面手忙腳亂的解釋說自己絕無此意。

一盞茶涼了添,添了涼,眼下卻是又已經涼的透了,窗外的雨勢似乎也略微小了些,李謙的一副畫也已經完成,思彥便叫了下人將畫拿下去,又按照慣例叫人拿托盤端了賞錢過來,自己則坐在一旁吸著一只女式哈德門。

李謙將那些沈甸甸的銀元接過來抱在臂彎裏,只覺得似乎有一把火正在燒到心裏頭去,她下意識的伸出手去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珠,張了張嘴,卻又覺不妥,只得訥訥的閉口。

思彥早覺他欲言又止,吐了一個煙圈,柔聲細語道:“這畫我滿意的很,所以......你想說什麽盡管說就是。”

李謙紅了臉,低下頭去,他有些話總噎在嗓子眼裏不吐不快,眼下思彥這一番話倒是正中他的下懷了,便斟酌了下言辭,客客氣氣的恭謹道:“敢問夫人......此處是何地?”

她挑了挑眉,摳了摳指甲上的丹蔻,“怎麽?楊夫人沒有告訴你?”

李謙道:“楊夫人並未告知。”

她嫣然一笑,眉宇間皆是靈動的嫵媚和靈氣,頗為爽快的道:“那你先告訴我,剛才為什麽蹙眉?”

他怔在了原地,有些尷尬的撓了撓頭,但是想來也沒什麽,於是便大方的和盤托出,“倒也無甚大事,只是......剛剛替夫人畫畫令我想起一位故人來。”

思彥倒是一楞,不曾想他竟會說出這麽一番話來,一時倒覺得有幾分好笑,便用帕子掩著臉笑戲謔道:“倒有這等事?”

李謙也是哈哈一笑,大著膽子繼續道:“那位故人是我的一位舊友同學,人倒是長得極為標志,姓吳.....只可惜.......夫人與我那位故人倒也不是眉眼上的相似......想來大約是眉宇間的氣度風姿有幾分神似罷了.....””

說罷卻忽然意識到自己失了言,於是連忙噤聲,半晌聽見思彥有些頹然的笑了一聲道:“你剛剛說想知道這裏是哪裏?”

李謙的臉上已經出現了恍然不知所措的神色,慌道:“在下冒昧。”

半晌耳畔響起思彥俏麗而明媚的女聲:

“這裏是伏蟠山官邸。”

雨下到夜裏忽然就停了,便有若隱若現的明月從團團的烏雲後面探出頭來,斷斷續續的灑下幾抹微光來,窗外放著的綠蘿盆栽被幾縷銀白籠著,投在地上簇擁成一片昏沈的暗影,葉片還隨著微風來回的搖曳,在風中張牙舞爪。

機要處主任安建平才拿了剛譯好的電文走進來,便看見郭奉明正披著一件戎裝外套,坐在綠罩臺燈下批文件,身後站的筆直的是侍從室總務主任舒家先。那電文是金陵國民政府委派川渝巡閱使肖義拍來的,寥寥數語,意在嘉獎昌平護軍使郭奉明掌管整個西北,且平吳敬中叛亂有功,特授予陸軍少將加中將軍銜。過幾天便會正式登報通告,其安撫之意一目了然。

郭奉明知道安建平進來也並不擡頭只專心的低著頭繼續在紙上刷刷的寫著字,身影被臺燈的光線籠著投在地上形成一團模糊的黑影,窗子未關,還有風從外面簌簌的吹進來。

安建平拿著文件袋走過去的時候,還朝著舒家先打了個眼色,只見舒家先略略點頭才放心的將文件袋放在桌子上,郭奉明便將文件袋拿過來,挑開上面的紅色的火漆,將文件抽出來只略微掃了一眼便又重新扔回桌子上,嘴裏道:“你出去吧。”

待安建平出去之後,郭奉明又低頭專心寫了一陣才把鋼筆帽兒旋上,將鋼筆拋在一旁,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太陽穴,半邊臉被燈光照著,好似蒙上了一層溫暖昏黃的光彩,嘴角微揚,帶了一抹輕蔑的笑意,神色卻有些頹然,直直的望著窗外朦朧的夜色,空氣中有一股隱隱約約的檀香味兒,夾雜一點風聲呼啦啦的的吹過來,仿佛是窗外的榆樹葉子被揉碎的聲音。

他忽然就伸手過去將臺燈的旋鈕扭熄了,在黑暗之中掏出洋火匣子,靜靜的點起一支煙來。

他進房間的時候已經幾近午夜,他推開門就見她坐在沙發上等他,穿著一件藕荷色的鏤空花旗袍,臥室裏的水晶燈明晃晃的映在她的眼眸裏,波光粼粼的仿佛撒滿海面的碎金子,眼波嫵媚如流光,卻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迷惘和絕望,見他走過來便起身朝著他撲過來,腳步踉踉蹌蹌,沖著她嬌憨的一笑,嘴裏道:“你終於來了。”

她根本就站不住,腳下一個趔趄就已經朝著他跌過來,他伸出手臂來穩穩將她攬過抱在懷裏,她仰起臉來看他,咯咯笑道:“我以為你不會扶我......”

他摟著她的腰,面不改色,依舊是那副冷漠涼薄的模樣。

她的臉泛著一層明艷的紅暈,像是胭脂的顏色,笑意像火花一樣四濺開來,眼眸都彎成了一彎明媚的月牙,耳垂子上掛著一堆紅寶石墜子,來回的搖曳著,就像她甜甜的聲音,她叫他:“奉明。”

她軟綿綿的凹著腰,被他攬著在懷裏,肘彎裏都擦了花露水,便有一股子香氣撲到他的鼻尖裏去,胸脯緊緊的貼上他的軍裝外套,還有些許的玉泉酒酒香,顯然是喝了點酒,他的眼神依然冷漠而麻木,不言不語的站在那裏。

她撇嘴,有些失望的道:“你這人,總是這樣沒意思。”

他陰翳的眸子裏忽然就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微茫,忽然將她一把抱起來,思彥頓時就慌了,張皇的尖叫了一聲,他卻抱著她走過去,一腳就踢開內室的門,走進臥室裏去。

臥室裏點著一對對杏子紅百折綢罩壁燈,地方很大,卻被各式擺件填滿了,很是擁擠的模樣,暖暖的暗紅色光線就如同一層紅紗一般籠下來,她被他拋到床上去,跌的七葷八素,他就已經壓上來。

昏暗的紅色光線下,他的眸子裏就像點起了一把火,低頭就吻下來,唇齒相依,她呼出的玉泉酒氣息似乎都能醉人,半晌他擡起頭來,微微用力捏起她的下頜,強迫她直視著自己。

低下頭去咬了咬她的耳垂,那對紅寶石墜子便不聽話的來回晃著,像是一簇跳躍著的火焰,他嘴角揚起一抹冷笑來,半真半假的道:“我有時候真懷疑你是肖義山丟給我的美人計。”

她抱著他的脖子,嫣然一笑,目光如一潭迷惘的潭水,半邊側臉浸在紅色的燈光裏,像是上了一層薄薄的胭脂,她道:“可惜郭將軍從不曾中計過。”

“是。”他說,嘴角的笑容卻有些僵硬。“不過,你要總也是這樣,我真怕......會不願意出這臥室的門。”

他說這話的時候她旗袍的扣子已經解到肋下,便有一只玫瑰從旗袍的縫隙中劍拔弩張的生長起來,那紅色如同染了血的朱砂,觸目驚心,瀲灩旖旎如同煙花三月,在她的脊背上縱橫狂野的生長起來,似乎每一筆顏色都能見擡手落筆的勾折。

“好看麽?”她笑著問他,呼吸間胸口一起一伏,似乎就連胸口上那駭人的疤痕都不那麽面目可憎。

他不語,伸手將自己的武裝帶解下來,將槍匣子取出來,拋在地板上,地上鋪了及厚重的地毯,所以那槍匣子落在上面只發出沈悶的一聲響,仿佛落地的心結。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的脊骨也開始觸手冰涼,竟是同他的一模一樣,仿佛沒有體溫的死屍,她伸出一只手將一頭的長發全部摞到胸前去,只留下脊背上一只通紅的玫瑰綻放在最長的暗夜之中,仿佛噴湧而出的滾滾熱血,還帶著近乎罌粟般致命的蠱惑,卻難掩黯然的寂寞......

她尖細的指甲在他胸前輕輕的勾畫著,但是她今天才發現,居然他的胸前也有一條橫貫心臟的疤痕,觸目驚心,仿佛一只百足的蜈蚣,她的眼眸中難掩詫異,手卻被他一把握住。

有汗珠順著他的眉骨滾落下來,幾乎都要四濺到她的眼睛裏去,他的動作忽然頓住,直勾勾的望著她的眸子,道:“思彥,若是我傭兵造反,你會如何?”

她有些許的怔忪,用另一只手的手肘支撐自己微仰著坐起來,吻像是蝴蝶一樣翩然落在他的喉結上,神色迷離,嘴角揚起一抹釋然的微笑,輕輕的道:“那你終於可以斃了我給你的楊素清抵命了。”

他的瞳孔裏忽然閃過一絲火花一般的微茫,電光石火般擦過去,一把就她按回床上去,動作肆意粗重如同一場急來的暴雨,拂亂了所有的棋局,驚散了滿地的灰飛煙滅。

作者有話要說: 姓吳......

我就說這麽多啦,太明白也沒意思

大家慢慢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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