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身果然就在自己的房門口消失了，緊接著便是幾聲刻意壓低的敲門聲，斷斷續續的，甚至組不成連貫的音節，思彥閉著眼睛，害怕自己裝不下去，便故意翻了個身，背對著郭奉明。他從床上坐起來，側過頭打量了思彥一眼，目光沈沈，思彥只感覺到床那邊的重量忽然就消失了，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和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過後，便是“吱扭”一聲細微的門響，是他出去了。

一陣莫名的恐懼感從後背蔓延上來，黑夜和恐懼卻同時激發了她好奇心，就像洪水一般來勢洶洶，勢不可擋。

她躡手躡腳的從床上坐起身來，隨手抓起一件風衣披在身上，因為害怕發出聲音，也不敢穿鞋，就赤著腳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的朝著臥室的門走過去，那地毯極厚，將所有的所有的腳步聲都吞噬了進去。

臥室的門沒有關嚴，還留了一條細縫，有刻意壓低的談話聲從臥室外面的會客室裏傳過來，思彥將眼睛湊到那條細縫處，些許涼薄冷淡的月光透過窗戶上拉著的一層細紗灑進來，郭奉明站在房裏，背對著思彥，在同一個人講話。

借著那一點點的光明她看清了機要處秘書長安建平的臉，他的臉有些瘦削，眼眶深深的凹陷下去，帶著一副金絲邊玳瑁眼鏡，鏡片泛著陰寒的冷光讓人看不清眉眼，卻顯得精神抖擻，他壓低聲音正同郭奉明說些什麽，聲音雖然微弱如蚊蠅，卻仍舊讓她聽了個大概。

他說：“從俄國秘密購置的軍火......從三源口......水路上岸。”

郭奉明便道：“那就由勄江水路運送，繞道崇......”

“呼啦啦”窗外突兀的傳來一陣麻雀騰翅的聲音，那聲音刺入耳太過伶俐清脆，她下意識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卻不留神撞到了身後的衣架，雖然未倒，但那“咚”的一聲悶響卻是比那麻雀的騰翅之聲要刺耳太多。

她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只感覺所有的血液都要從頭頂噴湧出來，下意識的伸手過去將嘴捂住，可是已經太遲了，郭奉明顯然已經聽到了臥室裏傳來的響動，向安建平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又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安建平心領神會臨走時還不忘鞠上一躬。

安建平開門出去的時候門發出輕微的“嘎達”一聲落鎖的聲音，郭奉明刻意將步子放緩，伸手過去緩緩的摳開腰間武裝帶上別著的黑色槍匣的扣子，將那把勃朗寧捏在手裏，槍托有些冰涼的讓人一個激靈，軍靴的鞋跟踩在地毯上總有那麽一絲絲微弱的聲響。

他將身子貼在門上，用手捏住槍膛，盡量將勃朗寧的保險被拉開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嚓”聲減到最小，臥室的門還是他走時的樣子，並未關好，露出一條兩指寬的細縫，有微弱的月光從門縫裏穿出來，落在他一只眼睛的眼眶上。

房間裏思彥安慰的躺在床上，被子慵懶的搭在腰間，原本清冷的月光照在她一張還微微有些泛紅的臉上倒像是在這月色上攏了一層細細的糖霜，烏黑如潑墨的長發散落金絲繡花枕上，婀娜的影子斜斜的投在地毯上，就像一只妖嬈的玫瑰在夜色裏搖曳。

他的眉梢跳了一下，嘴角卻扯出一抹微不可見的冷笑來。

“咚咚”會客室的門卻又響了兩下，郭奉明便走過去開門，她憋在胸腔中的一口氣才慢慢的順過來，但是心卻跳得快極了，全身都在不可抑制的微微發顫，冷汗早就濕了脊背，將床單染的濕噠噠的，但是仿佛卻有一團火在血管裏熊熊的燃燒起來，她總是覺得有這麽一團無名的烈火，時不時的在自己意志薄弱時就燒起來摧毀自己的心智。

自己聽見了什麽？！軍火？他秘密買軍火做什麽？

腦海中就有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擦過去。

“郭奉明雖然眼下得大帥愛重，他在西北招兵買馬，短短數年就令西北軍力擴充數倍，此人手腕強硬狠辣，狼子野心，他是紮在巡閱使的眼珠子裏頭的一根刺，是遲早都要拔掉的！”

他這是要造反麽？

要是真的造反，自己需要報信麽？又該怎麽報信？

她全身一個激靈，不敢再往下想，在冥冥之中感覺到似乎自己正在陷入一個帶著蠱惑和鮮血的漩渦和泥淖之中。

原本以為是去而覆返的安建平，但是見到來者是神色惶惶的李文茂，郭奉明也是有些略略的驚詫，不過那抹詫異瞬間就消失到無邊的夜色裏頭去了。

李文茂本來一臉尷尬，一路上心裏暗中怒罵將這麽個半夜叨擾的苦差交給自己，但是見到郭奉明這麽快就過來開門，驚訝的合不攏嘴，但是隨即便道：“深夜叨擾將軍，標下實在......”話說了一半就被郭奉明有些不耐煩的截住了，李文茂隨即便道：“將軍，剛剛有電話打到侍從室的辦公室來，是吳小姐那邊打過來的，說是身子不爽，請將軍過去。”

夜色如墨一般籠下來，院子裏的樹枝隨著夜風輕輕的搖晃起來，剛下完一場雪，還時不時的傳來簌簌的落雪聲，一輛黑色的林肯轎車停在一棵大樹的樹冠的陰影之下，雖然看不見車身，但是發動機卻開著，發出“突突”的響聲，舒家先坐在車裏就只聽得外頭有侍衛敲窗，便將玻璃緩緩降下來。

“舒主任，將軍下來了。”那侍衛道，舒家先一聽便立刻下車，果然沒過一會兒就看見郭奉明在幾個侍衛的簇擁下披著一件黑灰色的軍裝呢子大衣就出來了，舒家先上前敬禮拉開車門，在郭奉明之後坐進車子裏，將軍帽取下來拿在手裏試探著道：“將軍，去麓林別墅麽？”

車簾沒有闔上露出了一條縫，窗外有樹枝的影子從那條縫打進來，正好就落在郭奉明的臉上，將表情神態全部堙沒在了無邊的黑暗之中，但是舒家先卻分明看見他回頭朝自己的臥室望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淡淡冷笑來，喃喃道：“不......去警備安全情報署。”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有點信息量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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