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皆是一片麻蒼蒼的夜色，只能聽得冰雪敲打窗玻璃的聲音，思彥午睡醒的晚，起來的時候天都已經黑透了，睡得迷迷糊糊只聽得樓下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聒噪聲，有些倦怠的睜開眼睛。

這房裏還是新房的布置，水紅色的綢緞帳子，繡著繁覆縝密的百子圖，還是舊式人家做親時最為吉利的樣，密密匝匝的彩線，一團團的喜氣，卻如同烏雲一般壓在頭頂，望了直發暈，思彥翻了個身，房間裏沒拉窗簾，借著透過來的微弱的雪光打量那副百子圖。

只聽得門“篤篤”的響，有下人過來通報說請奶奶下去吃晚飯，思彥心裏忽然就涼了半截，卻只得慢慢的盥洗換衣，剛出房門就看見舒家先帶著兩個衛戍自走廊盡頭的樓梯走上來，見到思彥出門似乎還帶了幾分微微的笑意，“請夫人下樓用晚飯。”

思彥懶懶的笑笑，算是回應，果然是郭奉明回來了，自從上次他氣急敗壞的離開又立刻遣了舒家先回來取軍裝後，這些日子他便一直沒有露過面。

“夫人近來......如何？”舒家先有些訥訥的開口。

思彥有些煩躁，冷冰冰的笑了笑，“我能如何？還沒死，不會讓他在巡閱使跟前交代不了。”

舒家先到了嘴裏的話又是一噎，面色也有些發窘，半晌才道：“夫人......還請......夫人保重身體，就當......是為了大帥。”

話音剛落思彥便回過頭去，很是伶俐的在他身上掃了一眼，他只感覺那股視線像火一樣，直燒到心裏頭去，於是立刻便頷首道：“是標下多言了。請夫人勿要見怪。”

走廊裏點著雪亮的壁燈，鏤空架子上擺著一樽永樂年間的青花穿蓮龍紋天球瓶，那光溫潤的就像她的肌膚，還帶著微微的紅潤之色，像是醉了酒一般，他偷偷的撇過頭去打量著她的側臉，只感覺一身翡翠撒花洋皺旗袍之下的身段竟然豐腴了些，竟忽然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寬慰。

二人七拐八拐到了餐廳，大廳的水晶吊燈刺得她有些晃眼，郭奉明就坐在那雞翅木碧璽屏風後面，她卻忽然就站住了，眸色有點涼，身後的舒家先也不由的停了腳步，只聽她撅著嘴，視線就落在郭奉明的臉上，不肯服輸的一字一句道：“我過得很好！”

她頭暈的越來越厲害，這飯就怎麽也吃不下去，她記得那一年，他遠赴日本留學，她送他離開的那個早上，她穿著一件嫩黃色的洋裝，底下還配了撒花的洋皺裙，就像她的笑容一樣暖，寬大的柏油路兩邊都種了高大的楓樹和杉木，底下是牽牛花的藤蔓彎彎曲曲的從樹幹上攀爬上去，綻成一片花海，是鮮艷的紅色和霞色就像她的梨渦一樣，天色還很早，只有清晨的熹微穿過枝葉落在她的臉上。

他走了，卻忽然就停下步子，轉過身來看她，又重新走回去，拍了拍她的頭，輕聲笑道：“快回去吧，當心受了涼。”她只是笑，頭卻搖的像是撥浪鼓，“不冷。”站在柏油馬路的中央，然後又不甘心的補充一句，“夏天怎麽會冷。”

“快些回去吧，聽話。”他含著笑意，卻有些失神，“你不回去，我就不走。”她一撅嘴，仰著頭道：“你不走就不走罷。”說完卻自己卻先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他笑著刮了刮她的鼻梁，就連眼波裏都回蕩著滿滿的笑意，“還是這麽倔。”說到底她還是拗不過他，只得先回去，已經轉了聲邁開步子，他卻在身後忽然叫住她，“思彥！”夏天的晨風徐徐的從耳邊掠過，吹的她的臉都有些發燙，她站住步子，卻不敢回過頭去，林間的畫眉啾啾的聲音噪成一片，玉還山上密林間的水霧都鋪在她的臉上，竟然讓她恍恍惚惚睜不開眼睛，半晌忘記開口，也不敢轉身，卻只聽見他堅定而果決的聲音，“思彥，等我回來......”

窗外的雪片敲擊著玻璃發出粗糙聲音讓人耳邊生澀，她的眼眶子裏還閃著隱約的淚珠子就要落下來，寂靜而壓抑的空氣幾乎都要將人吞沒，他忽然覺得心煩意亂，將餐巾不輕不重的往桌子上一摔，從口袋裏掏出琺瑯彩掐花煙盒子來，身後的李文茂立刻便上前用洋火為他把煙點上，他將煙叼在嘴裏，半晌吐了一口煙圈，“怎麽？見到我難受？”

語氣不鹹不淡，倒也沒有要發火的意思，身後站著的李文茂和舒家先卻都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她擡起頭來看著他的臉，一雙含了淚的眸子卻滿是不甘的倔強，耳垂上掛著的一對碧玉珠子都在微微的發顫，幾乎是咬牙切齒道：“不，見到你我真開心。”

“哼”他冷冷的笑出聲來，倒也沒有繼續接話，隨手又抄起桌上的餐巾來拭了拭手，將嘴裏的煙按在桌子上的紺青色黑地番蓮花紋煙灰缸裏暗滅了，慢慢的擡起眼瞼，那眸子裏的冷光就如冷箭一般射過去，她的座位離他並不遠，他伸手過去用指腹在她的臉上來回的撫了撫，面色平靜如水，卻讓人不寒而栗，“嫁給我半年，這牙尖嘴利的毛病倒是一點也沒有改。”

她的身體因為反感和排斥瞬間便湧起一層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心中卻像吃了蒼蠅一般惡心，心中劃過一絲懼意，他的手收了回去，可是那冰冷的溫度卻還留在她的面頰上，如同冰敷，那一塊肌膚總要比別處冷上許多。

“我也開心。”他滿不在乎的聳了聳肩，言辭中分明帶著挑釁和戲謔，“每次想到你變得聽話的時候，我就覺得開心。”然後側過頭去將聲音壓低了幾分，湊在她的耳邊道：“表現好的話，我會加錢。”

李文茂只覺得詫異，一向寡言少語，惜字如金的郭奉明居然會主動說出這樣多的話，卻沒發現一旁的舒家先的眼皮卻在不停的跳，不由的將頭垂下去，埋得低低的，仿佛是不忍再看。

所有的血液幾乎都從身體裏倒湧至太陽穴，鼓鼓的往外跳，從脊背升騰起一股熱辣的火焰，她甚至沒有辦法控制這種幾乎要喪失理智的怒火，慢慢的蔓延到自己身體的每一處角落，水晶燈打下來的光柔柔軟軟的籠住她的身形，投在地毯上的影子都在微微的發顫。

她定定看向他，神色卻略顯平靜和安寧，半晌笑了一聲，“嫁給護軍使半年，護軍使這虛偽的毛病也是一點沒改。”

那團火燒得這樣旺幾乎都要將她的心智都燃燒掉，其實她明白了很多，她明白了她這一生最單純熱烈的愛戀都被燒成了灰燼。

再也不會有了。

房間裏依舊沒有拉窗簾，窗外的雪依然在下，天邊是一片迷蒙的灰色帶著微弱的雪光，宛如褪色的默片，一整片的紅綢帳子被灰色的雪光映著，愈發的晦暗起來，臥室的半掩著，有些微弱的冷光從門縫裏透進來，冷的就像她的視線一樣。

他將她按在床上，她閉著眼睛等待著他肆意而狂妄的侵略，他卻半晌沒動，眸色被雪光照著是晦暗的銀色，仿佛有些怔忡，他低下頭去冰涼的唇角覆上她的耳垂，輕輕的嚙咬了一下，語氣一反常態的有些柔軟，就像是說情話一般，卻道：

“程思彥，我真巴不得你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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