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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雲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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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時候天上是一輪明月,又大又圓,崇江城炎夏的夜晚五日倒有四日雨,今日倒也難得沒有下雨,一路上二人也再無多餘的話說,只是各自出神,車子一路開進了玉還山官邸,玄色的鏤花大鐵門早就打開一直等著車子沿著水門汀路開了老遠才緩緩的闔上,夏夜裏借著月光就能看清別墅周圍崗哨林立,人頭攢動,墻頭上還拉著電網和鐵蒺藜,威嚴肅穆,望而生畏。

玉還山夜裏山風大,思彥又一向身子較弱,經不起風吹,眼下外頭就罩著一件翡翠色銀絲青鼠鬥篷,因為喝了些酒白皙的膚色有些微微發紅,一點脂粉未施的臉倒像是染了一層薄薄的胭脂般,她跟在肖諶身後,二人屏退了下人,在石子路上慢慢的走著。

道路兩旁佳木蔥蘢,奇花爛漫,一帶清流聲音淙淙如鳴佩環,從花木深處洩於石縫之下,借著無瑕月光俯而視之,只見清溪瀉玉,白石為欄,環抱池沼,她在肖諶身後忽的道:“哥哥,你等一下。”肖諶正往前走,忽聽她叫自己等,不解的站住轉過頭去,只見她躬身隨手從花叢中掐了一朵紫菀捏在手裏,又小跑著趕上來。

眸子中含著的是說不盡的嫵媚風情,眼神中永遠蘊含著一池望穿的秋水,在月光下卻瀲灩如驕陽,笑嘻嘻道:“哥哥,你瞧,這花可不就是爹爹客廳裏那樽冰裂紋花瓶裏的?”

他微微一楞,搖了搖頭,刮了下她的鼻尖,“兩年不見,還是長不大。”語畢又忍不住伸手過去替她攏了攏披風,“冷不冷?”

她搖搖頭,手裏只是捏住那只紫菀的梗,心裏湧上一股如蜜糖般的甜膩,但是一轉眼而又被湯藥般難以言喻的苦澀填滿,心中五味雜陳,嘴裏卻含著笑道:“不冷。”

一股微風拂過去,她一頭如同潑墨般的長直發梳成兩股辮子,垂在耳側,額前碎發飛舞如蝶翼,他望著她伸手又將她耳鬢的碎發別過耳畔去,心中好似有一塊滾燙的鐵烙在他的心房上,她的臉微微發紅,心中卻帶著隱痛,刻意的往後退了一步,嘴裏道:“哥......”

她哥哥二字還沒出口,唇上就忽然一緊,卻是他趁她猝不及防就把頭一低,吻就已經落在她的唇上,他的唇輾轉徘徊在她的唇際,她只感覺他的唇冰涼徹骨如同一瓢冷水兜頭澆下來,心中一驚,手一松指尖的紫菀已經翩然落地,但是她透過那寒意卻感覺到正有一簇不知從何而來的滾燙火焰燒到她的心裏去。

他的唇堵住她的聲音,她剩下的那個字硬生生的卡在嗓子一眼又咽了回去。

她的心都快從嗓子眼裏跳出來,又羞又惱,臉上如同紅霞般絢爛靡紅,伸手用力去推他,他覺察到她的反抗,卻反而生了蠻力,一反手將她的腰攔在懷裏,整個人都被他擁在懷裏,雙臂用力將她狠狠的束縛桎梏住,任憑她怎麽掙紮也翻覆不出他的手腕去,她動彈不得,他深深的吻下去,舌尖更加肆無忌憚的向更深處探索。

那月光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那斑駁的石子路上,看起來像是一個人,耳邊是啾啾蟲鳴和清悅流水聲,水面上獸面銜吐,斑駁的水紋倒映著皎潔如玉的月光,幽靜神秘如世外桃源。

她被他箍在懷裏,都要喘不過氣來,所有的理智都已經飛到了九霄雲外,只有他的呼吸聲在她的耳邊,占據了她全部的心跳和呼吸,他的吻纏綿而輾轉,倒像是嚙咬一般,並不太疼,卻總有一種異樣的酥麻傳遞到她的大腦深處......

他終於邁出這一步,他越界了,他終於越過這雷池,越過那條橫亙在他們二人之間的鴻溝。

他最後離開她的嘴唇時呼吸已經紊亂,但是卻仍舊倔強的抱著她在懷裏,他目光深沈的盯著她鬢發散亂羞紅了臉的她,看她急促的浮動著胸口呼吸,她得著空呼吸未平卻用了全身的力氣去推他,嘴裏道:“放開!”聽語氣不是害羞嬌嗔而是真的惱了。

他見她這副模樣,心中無名火起,發起很來,她愈是掙紮他就愈發狠的箍著她在懷裏,帶著幾分慍怒的道:“程思彥,你究竟在想些什麽?”

她一聽,掙紮也止住了任由他抱著自己在懷裏,嘴角慢慢揚起一抹苦笑來,仰頭看著月亮,淒慘的笑著,“我究竟在想什麽?是啊,我究竟在想什麽?”一尺月光投進她的眸子裏,將她的眸子照的無比通透,倒像是一潭澄碧的池水,卻冷靜的好像寒風,目光無比的清明通透,“我在......想什麽......肖諶,你難道不明白?你會不明白?”

“我不明白!”他憤憤道,一向總是帶著些笑意的眉眼此時卻是火星四濺,雙臂抱住她的肩,“你心裏有我的是不是?但是為什麽?這麽些年你一直是有意無意的回避我,如果你是覺得我們這樣會逆了綱常,那麽程思彥,我今兒就明明白白的告訴你,我從一開始就不想當你的什麽勞什子哥哥,我此番回來就是要明明白白的告訴爹爹,我就是要娶你!我要定了你!”

她是姓程的,她五歲就沒了爹娘,是肖義山的座駕偶然經過看她睡在垃圾堆裏,才把她撿回來帶回府中,肖義山原本三子一女只得一個小兒子卻偏偏偏疼女兒,竟把這個撿回來的小女兒當做親生女兒般看待,錦衣玉食的教養長大。

這麽多年以來,她更是一直恭恭敬敬的叫他一聲“哥哥”,但是心上卻一直壓了一塊大石頭,壓得她終日呼吸不得,甚至永遠擡不起頭來。

聽見他終於把話挑明,她淒淒的笑起來,雖是笑的,臉色卻難看極了,“我對你有意又如何?無意又如何?這些重要麽?要換做你是大帥你會同意麽?”她擡起頭看進他烏黑的眸子裏,目光中閃爍著無比的哀慟,“可能麽?肖諶,你覺得可能麽?”

他目光一滯,箍住她肩的手卻慢慢的有些松了,有些無力往下垂,但是瞬間又重新箍住了她,力道卻比剛才還要大,目光一直凝在她的眸子裏,嘴裏倔強的道:“不試試又怎能知道?!你從來不肯給我一個機會,也不肯給你自己一個機會。大不了我們一起隱居山林,閑雲野鶴,做尋常柴米油鹽的夫妻,或者一起出洋留學去!”

“我不願意!” 她斬釘截鐵的道,只感覺肩胛骨都要裂開了,伸手去揮開他的手,搖著頭一步一步往後退,天上的已經有絲絲縷縷的烏雲掠過,皎潔的月色已經被微微的掩蓋,月光稍顯黯淡,不再如方才般銀色鋪的遍地都是。

他上前一步,滿臉是無力的驚痛和不可置信,“思彥,你莫要騙我!我不相信你會放不下眼前的虛名?!我不相信!”

她咬著牙懶洋洋的笑了笑,故作釋然的道:“你說對了!我就是放不下,我就是放不下這錦衣玉食的大小姐生活。”她別過頭去,望了一眼水波漣漣的湖面,又轉過頭盯著肖諶幽幽的眼神一直看到他的瞳孔裏頭去,一字一頓的詰問道:“那麽你呢?難道你就甘心為一個女人放下這川渝三千裏大好河山?!”

此問一出他徹底僵住了。

眉頭蹙得愈發的緊,站在原地一言不發,她知道自己這一問他是絕無回答的可能,於是朝著他淒淒的笑了笑,轉過身去,一股微風吹過去,從她的衣領袖口間鉆進去,此時她才覺得冷,全身上下,無處不冷,然後邁開步子就要走。

“我當然!”

就在她要離去之際身後暮然傳來一句炸雷般的爆喝,她身子一緊,卻是他已經上前一把從後面抱住她,雙臂如同吸收水源樹根一般牢牢將她纏住,她瞬間就怔住了,他在她頭頂幽幽的出了一口氣,“思彥,我若說我放得下呢?我敢說我肖諶放得下!”

月色已經被安全的掩蓋,水面上如同碎銀子一般的波光粼粼也完全沈浸在這烏黑淒迷的夜色之中,發不出一點的光彩和色澤。

她的怔忡只是片刻,面色淡然,但是一直壓抑著的淚水卻忽然從眼角墜下,被風一吹頓時成了風幹的淚痕,但是語氣中卻聽不出任何一絲哽咽,只有如同冰霜般的冷靜和漠然,“我不願意!你願意閑雲野鶴自得其樂,我卻過夠了風餐露宿衣食不濟的日子!而且大帥的女兒早就遠嫁遼安金陵,父女相隔萬裏,你是大帥唯一的兒子,他就算不是權勢滔天的川渝巡閱使也是你的父親,你說出這樣的話可有想過他?你可有考慮過他?!”

他渾身一僵,從身後抱住她的手像墜了秤砣似的緩緩垂下去,卻再也提不起力氣來再次發狠包住她,她伸手去狠狠的將他的手甩開,語氣愈發冰冷,冷冷的嗤笑了一聲,“機會?這件事從來就沒有過機會,一開始就沒有。明知不可能,不過自己騙自己,又何必再說?”說著邁開步子頭也不回的離去了。

只有那一抹剪影沈浸在越來越濃的夜色裏,化成一團濃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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