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伏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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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在傍晚的時候終於停了,但是天仍未放晴,天空中滿是陰沈的雲彩,窗外皆是一片茂盛蓊郁的茭白般的顏色,昌平城近郊大大小小的山頭都染了雪跡,蒼茫如雲海一般延伸至地平線的盡頭。

我吸了吸鼻子,將紗布小心翼翼的在肖子聿的額頭上又纏了一圈,只覺的鼻息之間仍舊是那麽一股子消毒水的氣息,又拿起剪刀將紗布的接口處剪斷將其紮好。正準備將剪子擱置在一旁的醫箱裏,卻冷不防的感覺到病床的顫抖,我心下一驚,定睛回頭一看,只見肖子聿躺在床上的身子正在微微的顫抖,如同痙攣一般全身戰栗,牽引著鐵架子床也開始不斷的起伏,不斷有細碎的嚶嚀從她的喉間溢出。

“咚”的一聲悶響,我的手一軟,剪子已經落地,手忙腳亂的過去猛揪床頭的電鈴,又兩步並做三步沖到門口,握住門把手將門“呼啦”的一把打開,門口的衛戍已經做戒備狀齊刷刷的回過頭來看我,甚至已經有幾個按捺不住要端起□□來,我也顧不了這許多,連忙扯著嗓子失聲大叫:

“叫醫官!快!”

這一身淒厲的嘶吼聲響徹整個走廊,已經有兩個衛戍反應過來,訓練有素的沖下樓去,門口的兩個衛戍也端著槍沖進了房間,我則連忙回頭隨手從架子上抄了一塊幹凈的帕子,胡亂的攥在手裏,朝著肖子聿的病床飛奔過去,防止她發作起來咬著舌頭。

她雙目緊閉,眉頭緊鎖,豆大的汗珠已經開始從額間滑落枕畔,全身痙攣,枯瘦的雙手青筋暴起,如同鷹爪一般駭人的揪著床單,痛苦的不停的來回搖晃著腦袋。

我用一只手按住她的頭,另一只手去捏她的下頜,但是她竟忽然像發了狂一樣開始掙紮,雙手開始亂抓亂打,雙腳胡亂踢蹬,“咚咚”的巨響踢得鐵床都快要散架,且全身痙攣,狀如癡顛,力氣大的出奇竟不像是一個女人,癲狂淒厲的尖叫,聲音就像是參差的玻璃碴子劃過腳底,有種帶血的痙攣,“不要!不要!”

“你們還楞著做什麽!?快來幫忙按住她!”我一面去壓制肖子聿,一面沖身後的兩個呆若木雞手足無措的衛戍大吼。

兩人連忙上前,一個按住她的雙手一個按住她的雙腳,將她按在床上,二人均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但是病床上的肖子聿全身仍然在不住的來回亂擰,像下了油鍋的活魚,我果斷上前,伸手像一柄鉗子一樣鉗住她的下頜,迫使她的嘴呈圓形,胡亂的將手裏的攥著的帕子朝著她的嘴裏塞進去,而她則胡亂的擰著腦袋,胡亂的擺著頭將塞進去的帕子往外吐。

“唔唔......”她不住的嗚咽,一張嫵媚嬌艷的臉孔花容失色,五官扭曲面目猙獰,這是一種破碎的美感,我卻忽然覺得她的聲音中隱約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絕望。

忽然聽得走廊外傳來一陣局促而尖銳的腳步聲,和藥箱裏叮鈴咣啷藥瓶針管亂撞的聲音,我卻仍然在同肖子聿進行著殊死的“搏鬥”,手忙腳亂連頭都來不及回,嘴裏道:“醫生!她發作了!”

身後的佐藤醫生和他的助手並不回答,但是此時我手中的帕子已經被完全的塞進她的嘴裏去了,手上得了個空我連忙去床跟前,有著樟腦香氣的櫃子裏,拿出兩條早就準備好的麻繩來,胡亂的朝著那兩個衛戍眼前一丟,“快!把她手腳都綁了!”

兩個衛戍接了繩子開始忙活著一圈一圈的將繩子纏在肖子聿的手腕和腳腕上,她卻一直是沒有放棄掙紮,手腳無法動彈,她就弓起身子用腰部不斷的猛擊著鐵架子床,“咚咚咚”的撞擊聲和她絕望的嗚咽,一聲一聲,仿佛有一只利爪正在一點一點撕裂我的神經。

佐藤醫生用針管緩緩的刺入她的皮下,一點一點往裏推著藥水,她的血管仿佛有著巨大的磁場,向四面八方呼喚他手裏的註射器裏的藥水,緩緩的隱沒在她的肌膚裏,像是流動的雲悄然被高空的月牙遮蔽。我看著她終於像是喪失了力氣一般慢慢的停止了掙紮,雙眼渙散沒了焦距,我盯著她的臉,從她的眉梢一直打量到她的唇角,她那塞著帕子的嘴角似乎還微微上揚,帶著一抹詭異的笑容。

等佐藤醫生二人,還有門口的衛戍都出去之後我還楞楞的站在原地,回想起來仿佛剛才佐藤醫生用一連串的日語跟我重覆著註意事項,他的助手一句一句翻譯過來給我聽,我卻看著他的嘴一開一合,一開一合我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就連他們什麽時候出去的我都不知道,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一樣。

我只是呆呆的望著手腳被綁的肖子聿,她睜大雙眼望著天花板,塞著帕子的嘴裏嘴角還擎著一抹迷離的笑,仿佛嘲諷,仿佛鄙夷,此時此刻,我忽然覺得也許她心中的絕望要遠大於身體的痛苦。

她白皙的手腕和腳踝接被粗繩磨破了皮,隱隱有紅色透過白皙的皮肉滲出來,就像她那滿手上好的好鳳仙花汁子塗成的鮮紅色指甲一樣,晃得我滿眼猩紅一片,視線迷蒙,透過那一片慘烈的猩紅色我仿佛看見了那天夜裏她滿身血汙的被擡進醫院裏。

我心中酸楚無比,緩緩走到她身邊將她嘴裏的帕子輕輕的抽出來,沒了帕子她的嘴卻依然不合攏,空洞的雙眼仍舊望著的天花板,這樣美這樣年輕的女人,竟然落到如今這副田地,不免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嗎啡......”她喃喃道,聲音嘶啞而低沈,中氣十足,像足了男人,“嗎啡......”

病房裏重回萬籟俱靜,回蕩在耳畔的卻不是禪院安詳的鐘磬,而是她一聲一聲的帶著低泣的呼喚,仿佛綺麗的生與死,罪與罰的邊界,刺痛我的耳膜,喉嚨,就像有一把尖鉆刺入我的心房,她一頭烏黑的墨發脫落的厲害,潔白的枕上都留下了絲絲縷縷,細長卷曲的青絲,我忍不住伸手過去一縷一縷的拾起她枕上的烏發。

“嗎啡......求求......你”

“一點就好......”

“求你......”

夜色漸漸深濃,窗子裏透進來一點烏青色的光,像是薄胎瓷器的釉色,窗外的風雪早就止了多時,病房裏雖然通了熱水管子但是那種肆虐的冷意還是透過窗子上那一層厚厚的冰花湧進屋子裏來,我擁著被子,翻了個身,好夢正酣,卻冷不防“呼啦”一聲病房的門就被猛的推開了,樓道裏昏暗電燈的光照進屋子裏來,我頓時就被驚醒了,用手肘支起上半身,揉著惺忪的睡眼有些警惕的道:“誰?”

借著樓道裏那昏暗的電燈光,照出那人的影子在地板上被拉的老長,看身形仿佛是個男人,門一開瞬時樓道裏的冷風就“簌簌”的倒灌進了病房裏,那風刺骨的冷,門口那人卻一聲不吭,我原本就和衣而臥於是直接將腿伸下床去找地上的鞋子。

自從肖子聿進了醫院以後,沒有一個人過來探望過她,親人,朋友一個也沒有,被人遺忘的棄子一般,只有門口那一日三換的崗哨和衛隊,眼下居然來了個人,倒也真是稀奇。

“出去!”他道。

聽聲音像是個年輕男子,語氣冰涼而冷漠,還隱隱帶著幾分焦躁和不耐,如同隆冬裏的烈風。

“哦”我忙不疊的應了,找了鞋子穿在腳上,從床上跳下來往出走,他原本站在門口此時往裏挪了一步,把門讓開讓我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又順手從架子上抄起一件臃腫的棉絮大衣胡亂的裹在身上。

借著拿大衣的空兒,我偷覷了那男人一眼,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軍麾,帶著軍帽,帽檐壓的極低,只有小半邊臉浸在昏暗的燈光裏,剩下的大半邊臉則完全沈浸在漆黑的夜色裏,五官輪廓都看不分明,但是身上的那股與生俱來的凜然駭人的肅殺之氣和著那樓道裏的冷風,彌漫在空氣裏,我情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寒噤。

也不知是因為走廊裏的冷風還是他身上那股子陰沈的戾氣,我腳下一不留神就打了個絆子卻不敢停留,出門之後還將門掩好,走廊裏的光緩緩在逐漸縮小的門縫裏變成一縷細長的幽光,最後消失殆盡的不僅是這一點微弱的光線,還有那個男人冰涼冷漠如水的只言片語。

“你醒了......”

我不知道肖子聿醒了沒有但是她從始至終一個字也沒說,甚至連呼吸聲都隱沒在了濃郁的夜色裏,樓道裏是無所不在的朔風和冷意,門口都是端著□□的衛戍,就算借我一個膽子我也不敢偷聽,又無處可去,於是遠遠的走到距離病房十米開外的地方,走廊的盡頭那扇大窗戶跟前。

此時是深夜,走廊裏頭又寒氣逼人,那些衛戍皆穿著姜黃色的軍大衣,卻仿佛精神抖擻的樣子,背著□□站的筆挺如青松,連呼吸聲都沒有,只有耳畔時不時有“咯吱”聲傳來,過了老半天我才搞明白這是我的牙齒在打顫。

真冷啊!

我下意識的將身上的已經破了洞,有白色的棉絮從孔裏往外漏的大衣又裹了裹,倚著墻垂下眼瞼,眼皮沈沈,祈禱屋裏那人趕緊出來,好讓我回去睡個好覺。走廊裏懸著幾盞光線昏暗的吊燈,還時不時被不知從何而來的風刮得左右亂晃,搖搖欲墜的樣子,只有微弱而飄渺的燈光打在臉上。

“咚”的一聲摔門響像夏日裏的一個悶雷將倚著墻打瞌睡的我炸醒,我暮然睜開眼睛,只見一個挺拔頎長的黑色身影站在走廊裏,背對著病房門,顯然是剛剛摔了門出來,他微微低著頭黑色的軍帽依然壓得極低,五官仍舊不甚分明,只有側面輪廓的線條暴露在燈光之下,銳利如刀削,似乎還微不可見的嘆了口氣。

立在走廊裏的十數個衛戍紛紛同時“呼啦啦”的一把拉開槍栓上槍行禮,我看著他邁開步子腳步橐橐的去了,那一抹漆黑的身影邊消失在夢魘一般的夜色裏,只有我一個人的呼吸聲在這樣的黑夜裏,越來越沈。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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