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事如煙

關燈
尚嵐覺得自己好像走入了一個黑色的迷宮,眼看著就要走到頭了,可面前還是一片漆黑,也不知道是出口還是另一個入口。身上的疼痛一點點消失,身體仿佛在海上浮浮沈沈。她好像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自己的名字,卻一時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哎,病人好像要快醒了,我去叫醫生!”

突兀的女聲低呼了一句,繼而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尚嵐微微擡了擡手,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夢裏還是所謂的“醒了”?

她剛擡起的手被一只手輕輕按住,微微偏過頭,疑惑道,“醫生?”剛才好像有人說要去叫醫生來著,這麽快?

周軒麟快速收回了手,沈默地註視了她一眼,仿佛她真的只是睡了一覺,現下醒來直直的“看”著自己。

他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尚嵐循聲“看”向他的方向,努力擠出一個微笑,雙眼一眨也不眨,皺眉道,“這裏是醫院?”

“是。”

“呵,也是,這裏有醫生,那就是醫院……那為什麽不開燈呢?”

尚嵐的話音一落,兩人皆是一震,周軒麟將手伸過去在她的眼前晃了晃,心下一沈,卻如何都無法開口。

尚嵐臉上微僵,想起當初被綁架時的場景,那時候眼前尚且還有灰蒙蒙的一片,現下竟是直接一片漆黑了麽?

“房間裏開著燈是麽?我這樣……是失明了嗎?”

失明這個詞在尚嵐的世界裏是那麽陌生,可現在卻無比熟悉。失明意味著無論白天還是黑夜,眼前都是一片漆黑,你分不清現在是什麽光景,更會懷疑自己到底是睜開眼還是閉著。

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指腹在碰到眼球的時候感覺到眼睛一股刺痛,快速地眨了眨眼。

原來她剛才真的一直都在睜著眼。

她想笑,卻終究還是面無表情地裂開了嘴角,空洞無神的雙眸直直地看著上方。

“醫生,你還在嗎?”

周軒麟繃著一張臉,一直站在床邊,卻沒有再開口,直到急促的腳步聲再次響起,只是年輕的護士還來不及開口,就被周軒麟一個淩厲的眼神給嚇住了,默默地往後退了半步,輕聲道,“付醫生。”

今天19樓值班的醫生據說是江為國的得意弟子付國,不僅醫術得在年輕一輩中很是了得,連名字都和老主任差不多。

付國早就聽說過這床病人的特殊性,一知道她醒了趕緊給自己老師打了電話,自己當先過來查看。

只是檢查的時候誰也沒有膽子把周軒麟趕出去,檢查完了以後誰也不敢說話,周軒麟瞇了瞇眼,付國收拾好工具立馬輕手輕腳帶著小護士先離開病房。

尚嵐睜大著雙眼,輕聲道,“付醫生,你還在嗎?”

“嗯,在。”周軒麟刻意壓了壓嗓子,卻發現自己即使簡單兩個字卻說得是那麽艱難,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此刻寧可冒充所謂的“付醫生”也不敢明明白白的告訴眼前這個女人,他是周軒麟。

他不敢,他害怕即使她病重成這樣還要離開自己。

“你先好好休息,不要怕。”

尚嵐茫然地點頭,嗅覺仿佛才緩緩蘇醒,能夠聞到房間裏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突然清醒又脫離綁匪並沒有讓她多麽高興,她甚至不想去管到底是誰綁架了她,又是誰救了她。黑色的世界裏是一望無盡的濃霧,仿佛沒有比這更壞的消息了,而剩下的事她也沒心思去管。

驟然失明的她只是勉強維持著自己的鎮定,這已經幾乎耗盡她所有的力氣。好在這個“付醫生”說完那句話就離開了,沈沈的腳步聲較遠,偏偏關門的聲音特別細微。

空蕩蕩的病房裏只剩下她一個人,無邊的恐懼突然襲來,腦海裏閃過往昔的一幕幕,她竟是有些慶幸,還好自己走得及時,要不然被周軒麟看見自己失明了,肯定就會更加把她當做一顆沒用的棋子,繼續關在西山那個小鳥籠子裏。

“雙側瞳孔反射微弱……待會兒再給她做一個聽力檢測。”付國輕聲交代完了這些事這才看向一旁的周軒麟。

“周先生。”

周軒麟沒有應聲,也沒坐下,直直地站在那裏。付國心裏犯怵,面上依舊鎮定地再次解釋了下尚嵐目前的情況。

“上次周夫人的頭部CT已經看到腫瘤壓迫了垂體,目前來看她的視神經受到影響,處於失明狀態。至於別系統是否受到影響還需要進一步檢查,具體方案要看師傅那邊怎麽說。”雖然這類病人他們也接手過幾例,無非就是手術切除,可先在尚嵐的身體情況不好,再加上周軒麟看起來不好惹,付國不敢自己輕易下決定。

似乎早就猜到會是這樣的結論,周軒麟臉上的表情不變,過了許久才點了點頭,冷聲道,“不要讓她知道我在這裏。”

付國一楞,立馬點頭,“好的,我會告訴他們都註意些。”雖然他不能理解周軒麟為什麽要這麽做,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他還是懂的,尤其是周軒麟看起來就不是一個好惹的人。

周軒麟沒在值班室裏多待,反而是直接進了電梯驅車去往雲頂公司。夏茅正一陣頭疼地應付秦墨那邊的人,看見周軒麟在公司出現,簡直像是看到了救星,立馬掛斷電話迎了過去。

“少主,秦總那邊本來是約好了明天簽約,可不知道秦總從哪裏得到的消息,知道您在臨市,就想把時間提前到今天,您看?”

“下午兩點。”周軒麟不由分說地就定了時間。

對於秦墨這個人,周軒麟一直有些疑問不清楚,而且不管是當初薛寧逃跑的事還是後來周氏股權的事,秦墨都有意無意地插了一腳,這人到底是敵是友實在難以判斷。何況在綁架尚嵐的這件事情上周軒麟隱隱覺得和秦墨脫不了幹系,可又理不出個頭緒他為什麽要這樣做。

一方面和周氏對立,一方面又來假意惺惺地尋求合作,即使商人無往不利,但秦墨的作風實在是太過反覆無常了些。

而夏茅早就得到指令要小心秦墨,所以這段時間一直與他虛與委蛇,這會兒秦墨突然改變計劃讓他一直之間還拿不定主意,但既然周軒麟已經開口了,他心下也定了許多。

“那好,我馬上讓人去安排!”

解決了一樁大事,夏茅心裏頓覺一松,步子都輕快許多。而周軒麟臉上一直面無表情,聽見關門聲他倏地閉上眼睛,雙手插在兜裏,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幾步,“哐”地一聲,腳不小心踢到了轉椅,他腳步微頓,又慢慢地睜開眼睛。

失明的感覺應該比這更恐怖,那她現在應該很害怕吧,難得她剛才竟然還努力裝出一副鎮定的模樣。

周軒麟苦笑一聲,心裏有些悵然若失。

實際上尚嵐確實也很害怕,她突然想要上廁所,可叫了兩聲發現房間裏沒人,默默等了許久才想起伸手去摸床頭的按鈕,輕微的機器啟動聲響起,門被人快速從外面推開。

護士急匆匆地跑過來一把扶起尚嵐,也不知道房間裏的特護去了哪裏,竟然讓尚嵐一個失明的人一個人在病房裏活動,也不怕出了什麽事故!

“尚小姐小心!”這樣的稱呼還是付國按照周軒麟的吩咐特意交代下去的,19樓的人基本都知道了這個病房裏的病人很特殊。

胳膊被人小心扶起,尚嵐還有些不習慣,淡淡地笑了笑道,“謝謝,我沒事。能不能麻煩你帶我去一趟洗手間,我對這裏不熟。”這是尚嵐給自己找的一個借口,她現在一個瞎子,就算對這裏陳設再怎麽熟悉,也不可能自己獨自找到方向。

小護士扶著她去了一趟廁所出來,周軒麟特意請的那個高護才從外面出來,看見裏面的情形嚇了一跳,用著巧勁兒一把將小護士推開,自己攙著尚嵐,小心翼翼地道歉,“對不起尚小姐,剛才家裏有事找我,怕吵到你就去外面接了個電話。”

“沒關系。”尚嵐搖了搖頭,任由後來居上的特護扶著她躺會了病床上。小護士狠狠地瞪了那特護一眼,揚聲道,“尚小姐,我先出去了,有什麽是您可以繼續按鈴。”

“謝謝。”

尚嵐的臉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意,再次聽見關門聲響起以後,她突然開口道,“是誰花錢請你來的?”

特護一楞,低聲道,“這裏是VI病房,都配的有專業高護。”受雇傭的時候雇主就再三強調過不能說出他的名字,而且雇主給的薪水不菲,特護當然乖乖聽話幫忙隱瞞。

“哦,原來是這樣。”尚嵐沒有繼續問話,躺在床上沈默不語。

這些人都叫她“尚小姐”,如果她沒記錯的話自己身上沒有一樣東西能證明她的身份。何況當時被綁架的時候那個手包早就被人搶了去,裏面那張身份證上寫的也是李萱的名字。為什麽醫院這些人一個個都能準確地叫出她的名字?她在臨市根本沒有朋友!

尚嵐有些遲疑,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被帶回到那個人的身邊,還是被別的好心人救了。

可除了認識她的人沒人會知道她的名字,要不是中午的時候偶爾聽見幾個護士用當地方言說了幾句話,她幾乎就會以為自己現在是在C市。

可她現在想這些似乎沒有什麽用,畢竟她只是一個瞎子,還不知道為什麽會瞎。

也許這世上沒有比她更稀裏糊塗的人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