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結發為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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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

“你為什麽還要來呢?”莫言問,“明日傍晚,你才應該與範天一齊來的。是時不管是你助他也好,為他收屍也好,你都不會閑著。”

“為什麽選宇文氏的舊址?”蕭寒問,“想讓宇文氏的先人都看你殺了天麽?”

“聰明。”莫言道。“這樣的我才配作宇文氏的子孫!”

“姓氏聲名這般重要麽?”看來他還沒有覺察父親真正的用意,那她縱使說破他也自是不信。

“上一次被你下毒放走了你,這一次應該不會了。”他一面飲酒一面看她:“是你自己來的,我可沒再勉強你。”

“上一次只怕也是你有心相讓吧!”這個人藏得太深,蕭寒已不奢望有誰能看透他了。“你待怎樣?”蕭寒看著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終於問:“你父親已經死了,但留給你足以重振家族聲威的勢力與實力;但天他什麽也沒有,你真的有你想的那樣可憐麽?”求仁得仁,各得其所不行麽?

“他有你,不是就夠了麽?”莫言輕輕地說——夕陽的光芒映在酒中,殘陽如血。他正待一飲而盡,蕭寒伸手截過他的酒杯,仰頭喝了下去。

“不怕有毒?”莫言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笑。

蕭寒又看他半晌,終於起身,走到他身後,探手環著他的肩與頸。

“寒,這樣我是會更恨他的。”莫言閉眼:“你這麽聰明應該想得到。”

蕭寒不語,亦不松手。莫言突然轉身緊擁住她——

他擁她入懷,嘴唇卻嘗到一絲鹹味,他明白了:

“你不是想用你來換範天活命,而是知他無心與我相鬥。我武功雖高於他,但因他亦悟出陰陽生息之法,所以高的也是有限。你這般做只為讓我心軟,但卻能激怒他,說不定以他拼命一搏的勇氣反而有機會——”他沒勇氣再說下去了。

“知道麽?”蕭寒擡頭親親莫言的臉頰:“爺爺留給我的遺言,就是想我代他救助宇文氏的後人——你也是宇文氏的後人,我不可以看著你錯下去。我不會讓天去死,同樣,亦不能讓你死去。”

她的嘴唇冰冷:不讓你死,當真只為爺爺的遺言麽?

“你——”莫言瞪大眼睛:這女人當真是這般想的?

“當我在少林寺看到爺爺留下的另半份手卷時,我的傷心未必會輸於你們。我一向敬爺爺若神明,他卻對我說了謊,還與我開了這般大的一個玩笑。因為,他想有一個與宇文氏完全無關的人來做這件事——也正是如此,才會這般的不偏不倚。但他又擔心我過早知道真相又不會代他完成這個心願,所以才拿我是蕭憶小女兒的事來騙我。而我,之前一點兒也沒疑心過,不然不會那般護著鏡兒。可惜他亦算錯一步:宇文氏的後人不只天,還有你。”

蕭寒的手慢慢解開自己衣襟的扣子——

“當真說起來,我與你一樣,不過是被強著帶入宇文氏的家仇中來。唯一不同的是,你的確是宇文氏的子孫,你的恨與怨是天經地義;而我,卻什麽也不是。我還爺爺最後一個心願,從今往後,與你宇文氏再不相幹——哪怕我會像紀婆婆一般孤守終生,我亦不想再牽扯你們任何一人。”

外衫除下,只露淡粉的褻衣,衣上繡著的那朵姜花,美如她,也白如她。

她擡手去解莫言的衣扣。

莫言怔住。他握著蕭寒的手,親了親:“你決定了麽?”嘗著她臉上的淚水的那一霎,他竟想到南如星——想到那晚,南如星眼中也是這般的決然與痛苦——自己當真只把南如星當她的影子麽?

“你真是傻呀!範天就算有你也無力與我抗爭的——你們的心都不在這上面哩!”莫言低吻著她:

“你把心給他、把人給我麽?這不是與我爹娘一般地傻:都以為人死了走了、心就可以留下來,但活著的人又待如何?死人的情義再濃厚,都是活人的負累啊!”

“活著的負累嗎?這才是爺爺避開紀婆婆的原因吧!對宇文氏家族的懊悔令他無法與婆婆安然歸隱;而對婆婆的情,他更是……不然,他何以得郁郁而終?”

蕭寒撫著眼前這個男人擁著自己的手臂——

太行山的那晚,他的大哥也是這樣緊抱著自己,為的是承諾他不會去重蹈覆轍;但自己卻終究還是拂開與這一樣真誠的手臂,只因為自己預感會有今日這般事嗎?

蕭寒只覺得莫言火一般的身軀覆著了自己——他的頭埋在自己胸口,手亦撫上了自己的頸背——她的身體也似漸被他點燃,呼吸與心跳也愈來愈緊了。

她最後聽得莫言所說的話:“不管這是不是你真正的心願,我也……”

她喘息著閉上了眼……

南如星伏在桌上,瞪著那盞孤燈。

蕭寒來了。她想,我也該走了吧?

言已經得到他所要的了。除了她以外,沒有人看到莫言談及名利之外的事的真正眼神,但這又如何?從那日跪在他父母的墳前的莫言眼中,她看到莫言流露出的感情:

他是真正愛蕭寒的,但也恨父親把她安排給了範天,一如想把那些與世無爭的生活安排給範天一樣。如果兩者中他得到一樣,許是不會、不會如此罷?父親的愛已然失去,他放蕭寒不得!

言,不可以愛我麽?

哪怕你心中有她,能不能也裝下我呢?

蕭寒,你呢?你敢說你當真不愛言麽?

蕭寒偎在莫言身邊,似已睡去。莫言抱她入懷,慢慢解下系在頸間的一條帶子,小心翼翼地綰在她左腕上,綰了一圈又是一圈。

寒,你還不知道,你最初遇著的那個人不是範天,是我。

吻著她,他低語。

那日裏,跟著爹爹身後,我也偷溜進那個幽谷,於是見得——

你在溪畔起舞,與蝶兒相擁,與魚兒相戲,我躲在那裏看著你。那日裏的風是那般地輕,雲是那般地閑。而你,正如一縷鮮活的陽光,讓周圍的一切都隨著你飛揚……

如今的你固然令我們絕倒,但那一個,才是最真實的你。我很慶幸,我已先範天見過了。

這,也是我在你的生命裏,唯一一點勝他的地方吧?

你心裏有我哩——縱使你再愛他,也抹我不去。

“一會兒莫言就該到了吧?你不擔心麽?”梵音慈問,“我手下的人說,他們看得寒進去卻沒有出來過。更奇怪的是,裏面所有的下人,除了葉夜心他們以外,都一個個地走掉了。就算他想殺了你也不必如此吧?”

“莫言那棟宅子外正對著的,應就是我宇文氏以前的山莊了吧?”範天開口卻是文不對題——

“真是物是人非,沒有人會記得宇文氏曾經的風光了。”在廢墟中又能喚起些什麽呢?

“寒不會犯傻吧?”梵音慈憂心:“莫言只要是能令你痛苦的事,只怕什麽也會不顧忌地做出來。她會不會……”

“她會的。”範天太了解蕭寒了。“她會把自己給莫言,然後永遠消失不見。她要償叔祖的情、莫言的情,還要令我有心活下去——因為她會把心放在我這裏。”梵音慈,你等得不也就是這個結果麽?他心頭苦笑。

“真是個笨女人!只顧著這幾個人,居然把我給忘了。”梵音慈悻悻地說。“縱我愛她及不上你,難道還比不過莫言?”

“所以我才要活下去——因為我還得去尋她呢!”範天道。“你也收斂一點吧,我那些傻妹子還不夠嗎?這就是寒為什麽不會想著償你的情的緣故。”蕭寒的心裏會沒有這個男人嗎?他自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白——她的取舍只因於多寡之別而已。

“如果我說有她一人便得夠,你不會生氣吧?”梵音慈閑閉上眼,又張眼笑道,“算了,我也不想爭了。也許是個缺憾,但我不想連她們都失去了。”

“那你可得想法子說服哈米絲,”範天提醒這個男子,“她身上流的是宇文氏的血,繼承的是我們的臭脾性啊!”

****

哈米絲——

想到這朵異域的野薔薇,梵音慈探手入懷,那兒躺著一枚小小的彩鈴。

那天晚上之後,你便決定要走,是不是與今天的寒一樣的心情?

遠遠地走來一條纖細的身影。

****

“寒——”兩人心頭一喜,但旋即一沈。

來人是南如星。

她身上沒有佩什麽兵刃,亦看不出什麽異狀。只是臉上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範天梵音慈心裏沒來由的一麻。

“兩位,請隨我來。”南如星略一躬身,前面引路。

兩人跟在她身後緩步入院,當真半個人影也沒有。

“南如星,這兒的人呢?”梵音慈問。

“方才你們進來時,赤井他們從後面走了,因為他們沒必要留下來了。”南如星惻惻地一笑而立,推開手邊那扇朱門。

“他們,已經等你們好久好久了。”

蕭寒躺在榻上,雙手交握在胸前,胸口微微起伏。鬢發微卷,身上的衣服是搭上去的,褻衣隱約可現。她靜靜地躺著,宛如一朵睡蓮。

莫言俯在榻前的桌上,衣衫半敞,胸膛微現,似還未及系好扣子。他背心的神道穴位置的那塊衣衫已變成紫墨色,向前伸著的手裏猶自緊握一個酒杯。他臉色很平靜,似早就知道這個結果似的。

梵音慈心念一動,一步竄將上去,嗅了嗅莫言衣衫那塊汙漬:“是我的黃金蟾毒!”他臉色白了:“難道是寒下的毒?”

他眼角一瞥,榻前的地上遺著一枚拗斷的指環。拿起一看,中間是空的,想來毒原是藏在裏面的。

範天全身直打哆嗦:他再怎麽也不會想到是這般結果。他一伸手探向莫言面門口鼻,半分氣息也無;再一搭他脈搏,早就不跳動了。他的頭“轟”地響了一聲,仿佛靈魂也飛走似的呆呆站著,南如星的聲音仿若從天外傳來:

“蕭寒找來做什麽,你們也很清楚了;莫言原來也以為她是想令自己心軟。沒想到,她在莫言起身穿衣稍欠提防的時候,從他背後下了毒手。莫言臨倒下時,以重手法重封了她穴道。他到底不忍殺她,只是現在還沒醒;不過她體內也有太虛天陽真氣,應不會有事。”

“黃金蟾的毒不是可以以陰陽二勁化解麽,莫言早就會了,怎麽還會——”範天喃喃道,他探手執起莫言僵冷的手,打算輸功給他。

“沒用的。”梵音慈扯開他的手,“寒以真力將毒自他背上的神道穴打入,毒就勢沿督脈上行,直達頭頂百會、風府、神庭諸穴。這與上次你只皮膚上沾到不同,沒得救了。”——毒是他的,他怎會不知?

“寒你為什麽要這樣?莫言、二弟……你早知她會這樣是麽?”範天拼命地搖著莫言冰冷的身體,梵音慈嘆氣拉開他。

“言早就說過,”南如星上前輕輕撫著莫言冰涼的臉:“如這一戰你勝了,他就令赤井他們各自分散,所以我已經令他們走了。而現在,梵音慈,你的目的不也達到了麽?當初蕭寒從你那兒偷走蟾毒時你就應該知道了!你不告訴範天,就是希望蕭寒這般做不是嗎?”

梵音慈嘀咕一聲:“我怎生知道?”卻聽範天“啊”地狂嘯一聲,一頭撞出門去,轉眼間就消失了蹤影。

殘陽如血。

一群回巢的烏鴉驚起:還有誰的悲鳴勝過了它們?

****

蕭寒整衣起來。天已漸亮,谷裏卻起了薄薄的霧。

屋前的不遠處,依舊是那條小溪在唱著、流著,只是陪她聽著的人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寒姐姐,你準備好了麽?正午時分,我們就出谷與蒙達他們會合,一塊兒回去哥剌了。”哈米絲猶豫地說,“我們不急著回去,你要不再等等。”

“已經等了七天了,他如真的想來,早就應來了。他如想不通,就算再待七年也是一樣。”蕭寒清楚範天的性子:“在他心中,我是殺他二弟的人,雖然是為了讓他活下去,但——”

她沈寂淒涼的笑容,令哈米絲恨聲道:“莫言你個混蛋,你到底在弄什麽玄虛?”

****

“你到底在弄什麽玄虛?”梵音慈問南如星。

南如星恨了他一眼:“你們由著蕭寒來這裏時不就是這樣想的嗎?”

“啊,也對。”梵音慈忽然探手抱起未醒的蕭寒,回身打算離開。

“看樣子範天不會再來纏她了:她為他殺了莫言,範天的良心會內疚一世。我是最得便宜的人,倒真得謝謝你。”佳人在懷,僅輕衫蔽體,他不免怦然心動。

梵音慈的腳還未跨得出門去,一聲冷哼,腦後生風,有人一掌拍向他頸部大椎穴。他也似早料得一般,竟不避不讓,硬生生地折過身子;那一掌正拍向他胸前——昏迷的蕭寒。

那人悶吼一聲,掌勢竟生生一折——

“砰”地一聲,梵音慈右頰邊下的門框連墻壁,盡被拍得凹下去一大塊。

梵音慈冷著臉道:“做什麽?你應感謝我才是:如不是我幫你掩飾的話,範天只怕也不會這般容易上當吧,莫言?”他一面說,一面解開懷中蕭寒的穴道。

方才若不是他拉開範天不讓他輸功救人,兩兄弟習的內功一般無二,遇到一起便會立時感覺得到莫言是詐死的;而且若不是他見南如星神色不對,立即擡出黃金蟾毒來胡說一氣,只怕也不易騙過曾深受此毒之苦的範天。

莫言瞪了他一眼:“不是看在你幫忙圓謊,這一掌不會留情。”

梵音慈知他說的也是實話,一笑不語。他懷中的蕭寒緩緩睜開眼:“莫言?梵音慈?你們——”忽然看到自己這般狼狽地偎在梵音慈胸前,旁邊還瞪著個莫言,她再冷靜也不由著慌。

女人啊——

梵音慈意味深長地一笑,走進來把她放回榻上,再與莫言一同走了出來。

兩人站在院裏,梵音慈問:“說吧?既然打算放過他倆,幹甚麽又來這一手?你難道不清楚範天的個性麽?”

“我要帶如星一齊走了。”

理好衣服正走出的蕭寒與南如星都是一怔。

“報仇已經沒什麽意義了;這個江湖麽,我也沒什麽興趣去爭了,無論我做得再出色,爹爹不想也不會看到了,寒你也是這般想的吧?”莫言擡頭問她。

“你們倒是真的兩弟兄。你們倆這樣放手,我會很無趣的。”梵音慈笑得當真是寂寞。“那弄這一票事又是做什麽?”

“如星,你過來。”莫言沖南如星揮手,她走到他身側。

“寒,你在我心中永遠是第一位的,但如星不計較排第二,她比我娘聰明多了。”——南如星的面孔洋溢著寧靜的滿足。

“因為守在我身邊的只有她。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你的影子,其實她是我的影子;我們才是真正的‘形影不離’。明白麽,寒?而你,是照著我倆的光啊!”他盯著蕭寒的手腕。

蕭寒一低頭:一條細細小小的杏黃色的女孩兒用的發帶,一圈圈地繞在自己左腕上,這帶子……

“莫言?原來……”她明白了,看到莫言的眼神。也許,就是一點點錯過,才有今日的錯失;但,現在他畢竟會得幸福!

“但爹爹的偏心我還是沒法完全原諒,”莫言話鋒一轉,“原本我打算與範天決鬥時假裝被他打死,來折磨一下他的良心;沒想到寒你……”

他吃吃地笑起來,蕭寒的臉頓時飛紅。南如星也不由格格地笑彎了腰。

梵音慈搖頭:“真可惜!”窘得蕭寒的臉更紅。

“原先我也想過,假裝被他打死卻是不容易,萬一弄假成真就更糟糕!正好寒送上門來,於是想如果用這個計策比較容易騙過他。這是因為,寒,我還是有些不甘心,所以這是我留給他的一個考驗:如果他真能明白你、能走出自己的心結的話,他會去找你的;由此也可看出他是真的舍得為你放下一切的。不然,我會來帶你走!反正如星亦不會嫉妒你的。”

“只怕等不到你吧?”梵音慈笑,卻被莫言的下一句話嗆到——

“不是你的幫忙,大哥不會上當。你亦是共犯,你想寒會跟你走麽?”

他仰天大笑。

暮光中只見他輕飄飄地一折,挽著南如星,在蕭寒與梵音慈的註目下,漸行漸遠。直至他倆消失了蹤影,梵音慈才轉身問:

“你說他怎生想通的?放下對範天的恨,對你的情,還放棄與我一爭長短,這可不容易啊!除了感情以外,範天可能從來沒怎麽接觸到這些東西,所以才會不在意;莫言可是一直在這其中摸爬滾打,他若放棄,只怕比範天不易得多。他這一走,我好生寂寞哩:再沒有比他更知我心意的對手了!”

“所以他才會出這個難題:試一試天是不是真的能放下他所說的那些東西。”蕭寒道,

“你沒聽到他已喚天‘大哥’了麽?因為他應也發覺了,宇文濤也並不想他繼承宇文氏的仇恨——宇文濤從來都沒給過他二人宇文家的姓氏。天還好說,莫言可是從頭至尾都清楚這些事的,宇文濤這般做,就是希望他倆能徹底擺脫宇文氏的仇恨啊!”

“只可惜他倆雖終於都能放下這段仇恨,而範天卻不知能不能原諒你。”梵音慈皺眉:以莫言的本事,他必將此事全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他這般一走,別人可能真的永遠都不知道他的死活了。

“你難道真的不去告訴……”

蕭寒搖頭。

“你這是何必——”梵音慈在她身後嘆道。

****

“你這是何必?”

哈米絲在她身後嘆道,“你想如那位紀婆婆一般麽?”

蕭寒低下頭,看著右腕間系著的黃絲帶:“也許,這本就是一個錯誤。”

為自己再綰上這個結的人卻是……你一定會來的吧?但縱使你也曾綰得我手,我亦——

這也使她驀然省悟:“哈米絲,你不想馬上走?難道是想等——梵音慈?”

“誰會等他?”哈米絲臉紅,背過身去:“我們中午就走!他現在應該與莫菲兩姐妹在一起哩!”最後幾個字竟似有一絲嗚咽。

蕭寒嘆口氣走出:哈米絲就算傷心也不想別人看到。

她坐在溪邊,從懷中摸出那把三弦小琴,彈出的聲音也似不成調了。她緩緩從腕上解下黃絲帶,探手放入溪流:

“細雨和熙豆葉黃,紅袖青衣各添香。花落誰家三秋定,閑話浮生一世忙。烹茶煮酒樂忘蜀,雲淡風清天地荒。曾經滄海曾經水,堪得當日少年狂。”

唱得最後一句“堪得當日少年狂”時,她聲音一凝,半掩著臉,一粒粒珠子也似的淚紛紛滴入溪中。

“天——”

哈米絲站在門口:她從未見蕭寒這般傷心過。

她正待出聲安慰——

****

“掉進溪中的是你的發帶麽?”

如溪水一般清亮的聲音揚起:“在谷口就擡得了。怎生這般不小心?”

蕭寒擡首:霧雖未散,卻仍然可以看清那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讓你久待了,寒。”那人緩緩行來。

“我想我必須先回太行山將一切祭告叔祖、告知婆婆的,卻不料她老人婆已經仙逝了。她留下的遺言囑你我將她與叔祖合葬於那兩塊巨石之下,我來不及通知你就先按她的囑托這般做了。所以這才耽誤了來見你,不會生氣麽?”

****

“天!”

蕭寒歡笑一聲,撒手一躍,跳起來摟著他的頸:似那朵濺起的小小的溪花,紮入他懷中——洇濕了他的衣襟亦洇濕了他的心,卻怎生也放手不得了!

“久候了!”範天親著她濕潤的臉頰,將那條絲帶重新綰上她的發絲,“是你的,不會錯吧?來,我為你系上!”

****

“天哥哥,你怎生不說那絲帶是我的呢?”

晨光中,哈米絲遙倚著門,嬌聲巧笑。

“你與我們一塊兒回去哥剌吧!”她提議。

只聽範天身後傳來數聲女子的輕笑,一男子的笑聲穿透薄霧:

“哈米絲,如果你也願意遵守你哥剌國的一夫多妻的風俗,我大不了委屈些不做這教主,與你一同回哥剌做個親王如何?”

哈米絲咬著了嘴唇似想笑的,但終於,她的淚珠兒也噗簌簌地落了下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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